《烽烟长河》闻一声

24、24

　　木隐一直觉得有些心神不宁。
　　想到杨四离开时的那个表情，他就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现在月上柳梢头，大雨又下起来，淅淅沥沥打在街上，倦鸟也已归巢，杨四却依旧不见踪迹。
　　不，不止杨四，还有那个可恶的总是叫自己“月奴”的杨明月。想到杨明月，他的眉头就几不可闻地皱了皱，这姐弟俩一个比一个难缠，尤其是杨明月，这几年来可谓嚣张透顶，时不时就搞出几个花样来气杨谨忠，为此也不知挨了多少鞭子，可她的皮好像越打越厚，胆子也越打越大，最后反倒弄得杨谨忠没了脾气，索性眼不见为净，见到了再教育，见不到，权当没生过这个女儿。
　　如今的杨明月，再不是当年马车中那个天真娇憨的小丫头了。
　　想到这里，他自嘲一笑，正准备关门换药，忽然听到前厅人声鼎沸，喧闹嘈杂，花嬷嬷惊慌失措的尖叫更是响彻整个将军府。
　　这么晚了，出了什么事？

　　他走出房门，拦下一个跑路的小厮，问道：“前厅发生了什么事？”
　　小厮手上拿着一大捆白纱布，此刻一张脸惨白惨白的，说不出的慌乱：“不、不得了了，四少爷，四少爷他快死了！”
　　木隐一惊：“你说什么？”
　　“刚才明月小姐背着四少爷回来，四少爷浑身浴血，把花嬷嬷吓坏了，这不，让我们赶紧拿纱布给四少爷止血呢……”
　　杨四浑身浴血？是谁伤了他？
　　他不待小厮说完转身就走。很快，他就来到了前厅，正打算进去的时候，便听到里面花嬷嬷撕心裂肺的叫喊：“徐大夫，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你说让我们给四少爷准备后事？！”
　　他的脚一顿，抬头看向屋里。

　　“花嬷嬷，恕徐某无能为力。四少爷失血过多，筋脉尽断，骨头碎裂，脑中更是堵了一块淤血，这样的状态，便是大罗神仙也难救……”说话的徐大夫脸色也很难看，此刻满头大汗站在众人中间，双手还拿着一堆用过的白纱布。不，那甚至已经不能算是白纱布了，那上面的血迹早已凝固发黑，乍一看，还以为是下人用过多年的抹布。
　　“你胡说什么！老徐，你可是看着四少爷长大的，如今，他只不过是失了一点血，小孩子贪玩而已，哪有你说的这么严重？你肯定可以救他的，对不对，你一定能救他的，你快救啊！”
　　“四少爷的伤根本就不是贪玩所致，明显是被一流高手所伤。他的体质本就差，平时随便打打都能卧床好几天，现在遇到了真正的高手，没死在当场已经是奇迹，花嬷嬷，唉，你、你还是……”
　　“一定还有别的办法。”一旁的杨明月忽然插嘴，望着已然失去冷静的花嬷嬷，眼中闪过不顾一切的决绝。
　　见此，花嬷嬷急道，“三小姐，你倒是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怎么出去了一趟，回来就变成了这样？四少爷到底是怎么伤的，被谁打伤的？怎么是你背着他回来的？”

　　杨明月低头不语。
　　其实，她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醒来的时候发现周围是一片竹林，满地鲜血，吓得她好久才回过神。回过神的时候就看见小四昏倒在一旁，披头散发，全身都是被线勒伤的青紫痕迹，那景象，要多惨烈就有多惨烈。
　　除此之外，再无他人。
　　到底她是怎么来到竹林，在竹林里发生了些什么，小四又是怎么受伤的，她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唯一有记忆的，就是在酒巷深处，她被一个蓑衣男人所虏，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另一边，花嬷嬷望着床上的安凯，见他刚换上的里衣顷刻间又被鲜血染红，整个人躺在那里没有一丝活气，心疼的大哭：“四少爷，四少爷，你醒醒啊，都怪花嬷嬷，花嬷嬷没有照顾好你，今后怎么有脸去见小姐啊……”
　　哭着哭着，她突然冲身后的丫鬟叫道，“对了，将军！还有将军！我让你们去通知将军的，你们去了么，他什么时候来？”
　　身后的丫鬟小声道：“嬷嬷，我们早去了。可是城西的柳夫人说，将军奉旨去万菓山剿匪了，估计要一个月后才能回京。”
　　出去剿匪了！
　　这个时候竟然出去剿匪了！
　　花嬷嬷险些晕过去，幸好一旁的徐大夫眼疾手快扶住她。她稳住心神，颤抖着指着丫鬟道：“追！给我派人去追！告诉将军，他再不回来，就真的见不到四少爷了。”

　　“当务之急，是想办法救杨四，而不是找他老子回来见他最后一面。”

　　门外忽然传来一道声音，众人一怔，随后望去，却见夜色朦胧里，木隐抱臂靠门而立，精致的五官没有一丝表情。
　　这个少年，住在将军府六年，从来不屑跟将军府的人打交道。他仿佛一个幽魂，悄无声息地出现，又消无声息地消失。整个将军府，他似乎只效命于四少爷一人，便连管家菊爷，都很难使唤他。
　　见到这样冷酷的木隐，原本惊慌失措的花嬷嬷也冷静下来，她自言自语道：“对，对，当务之急是先救四少爷，四少爷一定不会死的，一定不会死的。”她猛然上前，死死抓住徐大夫的手，祈求道，“老徐，你肯定有办法的对不对？你可是侠医圣手袁成味的徒弟，别的富贵病你可能治不了，可这江湖上的伤，你绝对有办法的，对不对？！”

　　徐大夫望着一室人或期盼或绝望的眼神，叹了一口气，终于说道：“也罢，徐某就勉力一试了。不过，也不要抱太大希望，治得好治不好，全凭老天爷的意思了。”
　　花嬷嬷点头如捣蒜：“绝对能治好，绝对能治好。”
　　徐大夫正了正神色，严肃道：“四少爷又断筋又碎骨的，为今之计，只有一法可用，那就是药浴。我这药浴，是师傅花了十年的时间研究而成，共分三十六味药。这三十六味药，别的还好说，可只一样，却是比较棘手。”
　　“是什么？”杨明月早已迫不及待开口问道。
　　徐大夫看了她一眼，缓缓道：“弥陀雪莲。”

　　※※※※※※※※※※

　　弥陀雪莲，穹安境内总共只有三株。一株，被清华公主食用，一株，放在穹安的国寺龙音寺中，还有一株，圣上赐给了杨云龙。
　　清华公主的那株估计快吃光了，所以杨明月他们也不打算跟一个病怏怏的公主来抢命。龙音寺里，几乎集合了穹安国一半的高手，所以那株也不在杨明月他们的考虑里。
　　只剩下杨云龙的那株了。

　　花嬷嬷焦急地在客厅里走来走去，时不时就朝门口看看，恨不得传话的小厮立马就长上翅膀飞回来。终于，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花嬷嬷不待那脚步进门，就连声问道：“怎么样，怎么样，狐……哦不，柳素雪怎么说，愿意把那株弥陀雪莲给我们四少爷吧？”
　　小厮“噗通”一声跪在了门外：“嬷嬷，柳夫人，柳夫人她不在城西的宅子，她去龙音寺了！”
　　“怎么可能？！不久前她还告诉我们将军去万菓山剿匪了，怎么现在就不在了？她去龙音寺干什么？”
　　“……说、说是要给四少爷祈福，要闭关半个月呢。”
　　“半个月！”花嬷嬷倒抽一口冷气，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

　　不，不对。
　　杨明月冷冷注视着那回话的小厮。哪有人半夜出门去寺庙祈福的？祈福的对象还是正室之子，说是去咒他早点死还差不多。我们前脚刚告诉她小四受重伤，她后脚就去了龙音寺，还要闭关半个月，这是活生生的要拖死小四啊！
　　好一招借刀杀人！
　　好一个柳夫人柳素雪！
　　明月的眸子一寒，望着呆若木鸡的花嬷嬷，她当机立断：“既然别人不想送，我们就自己去拿！我倒不信了，堂堂将军府，死士无数，还拿不来它一株小小的弥陀雪莲！”
　　“这……三小姐，恐怕不妥吧。若是将军回来，知道你动用死士去偷他另一个儿子的练武奇药，少不了又是一顿鞭打。”
　　“是小四的命重要还是他儿子的修炼重要？事不宜迟，所有后果我一人承担。”
　　“……是。”
　　望着花嬷嬷离开的背影，明月心中悄悄松了一口气，转头看向床上依旧流血不止的安凯，她紧了拳头，暗暗发誓：小四，不惜一切代价，我也要救回你的命！
　　窗外，月华如缎，浑浑噩噩洒在青石砖铺成的地板上，专注于救人的少女却没发现，身后，那叫木隐的少年盯着她的一眨不眨的目光。
　　……
　　……
　　半个时辰后。
　　杨明月坐在大厅的主座上，俨然已经成为了花嬷嬷等人的主心骨。忽然，黑影一闪，一个身穿夜行衣的男子出现在大厅内，他单膝跪地，恭恭敬敬道：“启禀三小姐，飞鹰死士已派出十人，到现在为止，无一生还。”
　　杨明月抬眸，扫过男子平静的面庞，缓缓道：“再派！”
　　“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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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是半个时辰。
　　黑衣男子再度出现在众人视线，机械的声音一字一句道：“启禀三小姐，到现在为止，飞鹰死士依旧无一生还。”
　　竟然是龙潭虎穴么？还是柳素雪根本早就做好了准备？
　　明月咬牙切齿道：“再派！这次，你也去！”
　　“是！”
　　……
　　……
　　又是半个时辰。
　　这回，黑衣男子回来了，却满身都是伤口。他踉跄着跪到了地上，机械的声音回响在大厅：“启禀三小姐，属下失败了。挡住我们的是杨云龙，他的武功神鬼莫测，属下不是他的对手。”
　　明月“霍”地一下起身，正欲开口说话，一旁的木隐却拦住了她：“我去。让我会会那个名动天下的天才。”
　　明月定定看着他，忽然道：“不仅你，再派十人跟着你。我倒要瞧瞧，那杨云龙双拳能敌多少手！”
　　……
　　……
　　这次是一个时辰。
　　当木隐被人搀扶着出现在大厅中时，花嬷嬷忍不住惊骇道：“又失败了？！那城西是铜墙铁壁么，派出了那么多死士，都铩羽而归，那杨云龙当真这么厉害？！”
　　木隐拒绝了黑衣人的搀扶，直直望着明月，说道：“原本我已经牵制住了杨云龙，可在最紧要的关头，却出现了一名绿衫老头，他的武功之高，闻所未闻，并且只凭一人之力，就将我们悉数打伤……”
　　明月的指甲几乎掐进了肉里。
　　“所以，只要有这老头坐镇，我们根本就没有偷到弥陀雪莲的可能。”
　　明月缓缓起身，目光越过花嬷嬷，徐大夫，看向一个方向——那是安凯所在之处。良久，她轻轻笑了，不顾周遭众人疑惑的目光，径直走向门外。
　　“三小姐，你上哪里去？”花嬷嬷连忙问道。
　　明月转过身，一一看过众人的脸，轻描淡写道：“哦，这次我去。”
　　你去？你那点绣花功夫能干什么？木隐皱了皱眉，刚想开口，便听明月重复道：“我说，我去。一个人去。谁也别跟来。”
　　柳素雪，我知道你要的是什么。
　　我现在就去会会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