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烟长河》闻一声

23、23

　　傀儡术，又称牵曳。
　　牵曳第一层，万物皆有轨。即不论怎样的物体，都有它自己的运行轨迹。
　　牵曳第二层，轨迹皆可变。即这些轨迹都可通过人为来操纵改变，正是一线一境界，弹指战局覆。
　　牵曳第三层，满世皆傀儡。即一旦掌握了轨迹之钥，世上的任何东西都可以变成傀儡，任人操纵。
　　第三层又分“死物”和“活物”两部分。顾名思义，“死物”是指操纵那些没有生命的物体，而“活物”，则是指操纵那些活蹦乱跳的生命。

　　玉蝶儿说，只要学到第三层便可畅游天下，此话一点不假。安凯虽然学到第三层，但也只达到“死物”水准，想要和有恶鬼之称的鬼药子对战，还是勉强。
　　可即便勉强，也只能咬牙一战了。
　　想到这里，他将手摸到腰间，也不知做了一个什么动作，手上赫然就出现了一根长长的银丝。银丝纤细透明，很容易让人忽略它的存在。不过，几乎是它甫出现，鬼药子的脸色就变了变。
　　冰火拔云丝！
　　这种丝虽然不算罕见，但也属珍品，因为坚韧锋利，平时多用来打造护身甲。可它还有一个江湖人心照不宣的用法：即，将其制成银线，以人血豢养，长年累月银线会自动软化，灵活如蛇，这时，它就会变成一种邪恶的武器——傀儡师的“线”。

　　杨四是傀儡师？
　　杨四竟然是傀儡师！

　　风老三震惊地张大嘴巴，难以消化眼前所见的一切。就在他因震惊而失神的时候，银光一闪，他身体的几大关节倏然被瞬间穿透！
　　怎、怎么回事！风老三大惊失色下开始挣扎，哪知身体刚动，对面那头的杨四两手一抬，做出一个前后拉扯的姿势，他仿佛被什么牵引般，手脚自发自觉就动了起来。
　　起手式！又是起手式！他竟然被杨四控制着做了一个标准的起手式！
　　因为太过震惊，他此刻心里想的竟是“搞什么，自己堂堂高手，竟然摆出这种初级武者才有的招式”，全然忘记了自己马上要跟鬼药子对战的事实。
　　不过他也来不及想了，只见安凯食指中指往下一抹，银光再闪，他的脚不受控制地就袭向鬼药子。鬼药子目光一沉，摆开架势迎头与他相对，两人顷刻间就打到了一起。
　　不愧是高手的身体，风老三不论是速度，力度还是角度，和自己显然不在一个档次。安凯忍住身体的钝痛，异常沉着地操控着手中的银线，将先前的招数全部在风老三身上重演——水滴石穿。水中捞月。水流云散。水天一色。水碧山青。

　　虽然这些招式由风老三使出，威力大增，可安凯却忘了一个基本的事实。
　　这个事实，足以致命。
　　“啪——！”再次被击中一掌，银线另一头的风老三狼狈倒地，吐出了一口鲜血，安凯只觉一股反噬通过银线传到自己手指，胸口一痛，立马眼冒金星踉跄后退。不过很快，他就调整好自己，沉息运气，操纵风老三再度爬起，做出攻击的姿势。
　　见此，风老三大叫：“杨四，停下，快停下！你来来去去就是水云诀，根本不是鬼药子的对手！还是趁早认输，至少这样还能留个全尸！”
　　安凯不顾他骇叫，小指弯曲，划过半弧，强行逼着他往前冲。也不知是不是风老三拒战的念头太强，他试了几次，风老三却一直只在原地打转。

　　上啊，快上啊！
　　安凯额头冒出一丝冷汗，脸色也不知什么原因变得越来越白。见此，鬼药子眯了眯眼，忽然灵光一闪，似乎明白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原来如此。
　　这小子，竟然是……
　　鬼药子缓缓开口：“杨四，告诉你一件事。多年前，我曾经跟一个傀儡师对阵过。那男人很厉害，我们整整斗了五天五夜，也未能分出胜负。可即便如此，相较于世人对傀儡师的无知，我却是十分了解的。怎么说呢，哈，他操纵人的手法，跟你可一点都不相同呢。所以我想问的是，你……真能操纵活人么？”
　　你，真能操纵活人么？

　　——被看穿了！

　　安凯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是的，傀儡师固然恐怖，可如果一个傀儡师肚里没什么招式，哪怕他能操纵人，也不会起什么大作用，更何况操纵“死物”和“活物”，原本就是两种境界。
　　他从没学过操纵活物的手法，但生死关头，顾不了这许多，只能用操纵“死物”的手法来操纵风老三了。
　　虽然明知自己的手法是错误的，但此时收手，根本不可能。可若不收手，自己翻来覆去也只会一个水云诀，死，也只是早晚的问题了。
　　鬼药子一眨不眨看着安凯的表情，对他的底牌一目了然，当下不再罗嗦，轻功一掠就袭来。安凯瞬间回神，五指越过头顶半圈一拉，风老三立马空中救主。

　　“碰——！”
　　两掌相对，两人隔空分开，风老三也被弹出数丈，而此时，安凯握紧拳头，终于下定了决心：好，很好，欺负老子只会水云诀是吧？老子今天就让你看看，什么叫天才！
　　当是时，鬼药子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再次攻来，安凯屏住呼吸，指间银线瞬间展开，风老三迎面对上，第一招，铿云诀第八式！
　　鬼药子眸光一变，换新招了，但他何等高手，立马做出相对反应。安凯不待他细看，十指再动，风老三的招式随即又变了：
　　穿云掌（曾见木隐使出）！
　　碎石拳（曾见赵辰使出）！
　　风老三的攻势一波接着一波，鬼药子错身堪堪躲过，气息虽然终于有些乱了，但无法否认的是他仍然占着上风。对杨四层出不穷的花招，他心里不住冷哼，可笑，全是一些上不了台面的功夫，也敢拿出来作怪！

　　这当口，安凯的眸光突然一深，左手做了一个“□□”的动作，电光火石里，风老三的身形再度改变，使出的，竟然是刚刚鬼药子对付自己弟弟的一招！
　　只要看过一遍，就能还原所有的招式——这恐怕是自己这废柴体质拥有的唯一优点了，连赵辰都赞叹过神奇。这个优点，若是搁别人身上，未免有“鸡肋”之嫌，毕竟，还原的再好，没有攻击力，没有防御力，还是死蟹一只。
　　可这世上就是有一个词，叫“机缘巧合”。
　　傀儡师安凯，就是这机缘巧合之下的产物。
　　鬼药子惊骇莫名，猝不及防下连退好几步，待站稳，更是难以置信地瞪着安凯。这小子，这小子，竟然用了自己的天罡十三式，怎么可能，他怎么会……
　　而另一边，安凯看似脸色平静，其实不然。他悄悄动了动已然麻木的手指，几乎每动一下，胸口就是一阵钻心的痛楚。
　　可事已至此，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他强自提气，变掌为拳，用力将手中银线往后拽去。又是银光一闪，风老三倏然袭向鬼药子，所用招式，却还是刚刚鬼药子所出。

　　这根本就是现场偷师！
　　鬼药子又急又怒，大吼一声迎面对上风老三，因为两人所用招数几乎一样，打了半天，依旧难分胜负。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鬼药子的心逐渐冷静下来。到底是老江湖，一冷静，他就发现了安凯的突破口。
　　不，不是突破口，是一通到底的死穴！
　　只要抓住这个，杨四必死无疑！
　　鬼药子心下大定，气息也稳了，愈发冷静沉着。他反复告诫自己，不急，慢慢来，只要等着，等着，等到机会……就是现在！
　　风老三的动作不知何故突然一滞，鬼药子眼中精光大盛，浑厚功力瞬间袭向风老三，银线连安凯，几乎是风老三受袭的那一刹那，安凯就被震出了一口鲜血。他踉跄着跪倒在地，指间银线也松在了一旁。
　　银线一松，风老三立马觉得全身一轻，那无时无刻都在控制自己的力量也消失了。他急忙摆脱那些线，等到全部挣开，再不管身后受伤的安凯，轻功一提很快就飞出了林子。
　　他逃了。

　　目送着风老三逃走的背影，安凯挣扎着从地上起身，突觉喉咙一甜，又吐出了一口鲜血。
　　鬼药子见状大笑，嚣张的声音反复回荡在红竹林：“杨四啊杨四，被力量反噬的滋味怎么样？你根本就不会操纵活人，用错误的手法，时间一长，身体肯定会变得僵硬。如今，你连可以驱使的傀儡都没了，还不束手待毙？”
　　安凯默不作声，目光却看向不远处鬼药子的弟弟——鬼炉子。
　　哼，还不死心？鬼药子冷笑：“你想用他来跟我打？杨四，你不是在开玩笑吧。难道你没看见——他只剩下一只胳膊了？”
　　事情其实比对方说的还糟糕。安凯自嘲一笑，摇摇晃晃走向鬼炉子：逃走的风老三，错误的操纵手法，反噬的力量，断臂的鬼炉子，一切的一切，都在宣示着他的困境与绝望。

　　——可，这又如何呢？

　　他抬手，银线再闪。这回，却是笔直地穿过鬼炉子和杨明月两人。
　　“一线两人？！”望着突然立起的两人，鬼药子喃喃自语。同时，仿佛看疯子一般看向那个操控银线的少年。他、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难道他想同归于尽？不，最后的结果很可能是我重伤，他死！即便这样，他也要跟我继续斗下去么？
　　“不，你不敢的，你根本不会操纵活人，你不会用线……”
　　“恶鬼。”
　　满华银线里的少年突然开口，一双毫无感情的眸子直直盯住他，须臾，笑了，“也许我的手法是错的，可对于‘线’，我敢说，这世上，没有一个人能比我更熟悉。”
　　前世，几乎一睁眼就要看见的东西。
　　他享受控制它的快感。
　　因为，他是操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