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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2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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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凯撑着伞,悄悄尾随着中年男人。
天上依然飘着密雨,却比先前小了一些。男人步履匆匆,穿过京都繁华区的西玥街道,走过灵扇台,直奔西城门。
待出得城门,他又望了一眼城外东南角方向,眼中闪过一丝诡谲。
安凯顺着男人的视线望去,东南角落似乎有一片竹林,绿影重叠,林海依依,夹杂在略显朦胧的风雨之中,竟透出一股别样的神秘。
安凯不声不响跟在男人身后,心里也清楚,能跟到现在一直不被对方察觉,自己有八分靠的是运气。今日是阴雨天气,雨水打在地上发出清脆声响,无形中就替他隐去了气息,再加上此时天色灰暗,男人又急于赶路,就更没注意后面还跟着一个尾巴。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竹林外,男人警觉地朝后看了一眼,见空无一人,这才放心走了进去。安凯扔掉伞,小心翼翼也跟了上去。
也不知这样行了多久,四周景色倏然一换。浓烈的绿不知何时竟变成了诡异的红,风扫落叶,红竹枝横交错,宛若一根根烧红的烙铁,笔直插在地上,远远望去,竟似覆上了一层血骨。
气氛忽然变的阴森起来,连空气都染上了一丝战栗。安凯停下脚步,盯着周遭这些妖冶的红,蓦地,前方突然传来一个古怪的声音——
“你来晚了。”
安凯足底生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躲向一旁的灌木丛,他身形刚隐,便听那中年男人说道:“约定的时辰还未到,是阁下来早了。”
随着这两句不痛不痒的对话,红竹深处的阴影里,缓缓走出一个人来。
那人全身被黑色包裹,只剩下一双凹凸有致的眼睛还露在外面,个子很小,骨瘦如柴,背上还背着一个长方形的匣子,也不知匣子里究竟放了些什么,竟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恶臭。
男人好似没闻到这股恶臭,一眨不眨地盯着黑衣人,声音里带了一丝压抑的兴奋:“红门血口张,地下恶鬼现。传闻只要带来阁下想要的东西,就能得到如意丹。东西我带来了,阁下许诺的如意丹呢?”
如意丹?
听到这个新名词,安凯心中一动,却听那古怪声音嗤笑道:“急什么,答应给你的自然就会给你,我鬼药子说话何时不算数?不过,你带来的东西可是贵派的至尊宝物,送给我,你师门岂会善罢甘休?”
“这个不牢阁下费心,等如意丹到手,我自会给师门一个交代。”
那古怪声音似乎沉默了一会儿,终于问道:“荆棘盏呢?”
男人伸手入怀,取出了一盏宫灯模样的小玩意儿。
这玩意儿打眼看去并没什么特别之处,甚至外面的壳子还显出三分陈旧邋遢,古怪声音盯了一会儿,幽幽叹道:“这就是大名鼎鼎的荆棘盏么,外观也太寒碜了点。”
“阁下可不要小瞧了这宝贝,我师门苦守了它六十年,其间多少人觊觎,前仆后继前来盗取,我师伯为此甚至还断了两只胳膊……”
古怪声音打断道:“我不想听你们的辛酸史。传言荆棘盏虽是人梦寐以求,却也会毁了天下武者,这是何解?”
“这传言我也曾听过。可惜……”男人苦笑一声,“我却也不清楚。”
“不清楚?荆棘盏不一直都在贵派么,难不成贵派直到现在都没用过?”顿了顿,古怪声音冷笑道,“如此,我倒要怀疑了,你手上的,当真是那无所不能的荆棘盏么?”
见对方开始怀疑自己,男人不由有些着急:“阁下多虑了。我手上的,确确实实是荆棘盏。实不相瞒,这宝贝在我派六十余年,真的从未被用过……只因、只因……天下间,除了一百多年前将它造出来的顾非凡,竟无一人知晓它的用法。”
原来男人手上的竟是个徒有盛名的花架子。
安凯刚刚还在心里疑惑男人为何将宝物送的如此爽快,现下终于知道了原因。不过,那古怪声音却明显不这么认为,他语气不善道:“恕我直言,你手上的这东西,外表无甚稀奇,内里也不知用法,单凭你的一面之词,却叫我如何相信?”
男人赶紧道:“还有一法,阁下将这东西用火点上,只要火色碧绿,且形如荆棘花,必是荆棘盏无疑。”说罢,他已掏出火折子,只见萤光一闪,呈现在男人手上的,赫然就是一朵碧绿通透的荆棘花。
古怪声音见此,不由也无话可说,但他似乎还是不甘心。
是的,安凯也听出来了,这古怪声音不知怎的,却是不太想要这荆棘盏——
难道,他是嫌弃这荆棘盏名不副实?
双方都沉默下去。
等了一会儿,男人终于憋不住了,开口问道:“阁下难道还不相信?”
“倒不是不信,只是,这个、那个……”古怪声音似乎斟酌了良久,才吐实情道,“这荆棘盏如此丑陋,我不想要了。”
嫌丑?
这下不仅是那男人,连安凯也呆了一呆。男人的声音陡然拔高:“阁下是什么意思,这样荒唐的理由,你是在愚弄我风老三么?抑或是,阁下从一开始就打算毁约?!”
看来这风老三也不算太笨,安凯听那古怪声音不甚在意地说道:“哪里算愚弄?天下谁人不知:只要带来我鬼药子想要的东西,就能得到如意丹。如今,这荆棘盏不再是我想要的东西了,理所当然,我不能给你如意丹。”
听对方耍赖竟耍的如此理直气壮,风老三不由更怒,但他也清楚自己此番是求着对方给丹,不由忍了忍,试着讲理道:“阁下未免太言而无信了些。你可知为了从师门偷……”他一顿,故意换了一个词,“从师门拿到这荆棘盏,我付出了多少心血,花了多少心思?倘若被师父知道,我必死无疑,阁下念在我如此辛苦的份上,还请收下这荆棘盏,送我一颗如意丹吧。”
“不送不送,赔本的买卖我不做,如意丹一颗也不送。”
“这荆棘盏是阁下多年前就想要的东西,怎能因为外观……”
“说了不要就不要,你一个大男人,婆婆妈妈的,好不知趣!”
一听这话,风老三的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绿,似乎被逼急了,双手紧紧握成了一个拳。
古怪声音也发现了他的动作,露在外面的那双眼睛闪过一丝轻蔑,冷笑道:“怎么,做不成生意,你想动坏心思了?”
几乎就在那一瞬!
风老三身形一动,疾如闪电般袭向对方!
而对方似也早做好了准备,背上的匣子一飞,瘦骨如柴的身子宛若蛇般缠向了风老三。
两人几乎是同时出手,周围竹叶翻飞,尘土舞动,一呼一吸间,两人便已交手十三回!
这样鬼魅的身法,这样恐怖的速度,安凯看的目不转睛,连大气也不敢出。他虽习武六年,但天生体弱,从来只能打教导战。而所谓的“教导战”,木隐不屑于跟他打,赵辰出手又过度留情,生怕一不小心就一掌拍死他,所以别说生死关头,便连那些小伤小痛,他都不曾有过。
可如今,眼前是真真正正的生死场,刀光剑影,杀气如麻,行家用的全是直接而有效的招数,一举一动瞬息万变,红色的竹影里,他们仿佛两个修罗,在烈火燃烧的烙印上跳舞。
安凯只觉心跳加速,体内那股一直沉睡的热血正在被悄悄唤醒,他伸手按住胸口,拼命压抑住那股战斗的欲望,却在两人打的难舍难分之时,空中突然传来一声嗤笑,笑声尖细嘶哑,宛若破锣直灌入耳。
竹林里出现了第三名高手!
古怪声音一惊,瞬息倒退十步,站到了一处安全之境。安凯见他惊慌至此,不复刚刚对付风老三的游刃有余,不由心下大奇,正猜测来人是谁,却觉身子一轻,整个人便被一股掌力吸到了红林中的战场!
一声闷响,安凯四脚朝天躺倒在地。
他的突然出现,也吓了场中两人一跳,下意识就以为他是那第三名高手。风老三刚做出攻击的动作,待看清楚是他,不由脱口而出:“杨四?!”
糟糕,暴露了。
偷偷跟着风老三想跟他比试,却无意撞见了高手打架,这可怎么解释?
安凯一骨碌爬起,揉揉自己的屁股,正打算利用年龄装装无知扮扮白痴,一抬头,见到风老三他们身后突然出现的蓑衣男人,不由一怔。
准确来说,不是因为那个蓑衣男人,而是他臂膀下夹着的那名昏睡的少女——
杨明月。
蓑衣人甫一出现,古怪声音和风老三就察觉到了,二人同时转身,便见到不远处,一个蓑衣人夹着一名粉衫少女迎风而立,见众人目光都看向自己,蓑衣人哈哈大笑,毫不怜惜地将少女甩到地上。
少女在地上滚了几圈,沾了一身的泥巴树叶,安凯见她双目紧闭,神情痛楚,似乎刚刚撞到了哪里,再望蓑衣人的眼神,不由就带了些冷意。
风老三率先问道:“阁下是何人?”
蓑衣人好像被他这句话逗乐了,再度狂笑起来。
等他笑够了,将手缓缓伸向自己的下巴。风老三以为他要动手,已做好接招的准备,岂料对方却只是解开了自己头上的蓑帽,接着又解开蓑衣。
片刻后,一个全身被黑色包裹,个子短小,瘦骨如柴的男人出现在几人面前。
——那打扮,竟然与一旁的古怪声音一模一样。
安凯与风老三同时望向古怪声音。
古怪声音垂下了头,良久,才听他对蓑衣人喊道:“……哥哥。”
哥哥?
原来名震江湖的“红门恶鬼”,指的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人,并且这两人还是兄弟!
哪知这声“哥哥”刚出口,蓑衣人一掌就劈向古怪声音。安凯只觉眼前一花,似是古怪声音也动了,兄弟俩就这么面对面拆了十几招,忽听一声惨叫,安凯回神,却见古怪声音半跪在地,一只臂膀已被自己的哥哥给扭折了。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安凯甚至只感觉眼前刮过一阵风,等到这阵风停止的时候,惨叫声响起,胜负也已分出。
古怪声音匍匐在地,因为被折了一只臂膀,整个人看上去诡异万分。蓑衣人用脚踢了踢他折断的臂膀,转身对风老三道:“看清楚了么?”风老三一愣,虽然不明白对方是什么意思,但惊骇于此人的身手,言不由衷道:“清楚了,清楚了。”蓑衣人又瞥了一眼地上的弟弟:“哼!我红门规矩,强者制药,弱者炼炉,虽然药皆出于炉,但与外界联系者从来都是药。若不是看在这蠢货炼的炉子天下无双,光凭他今日假扮我这一点,就可以要了他的命!”
语毕,他蹲下,狠狠擢起自己弟弟的下巴,手中注入了八成内力,“蠢货,想当我,也要看看我有没有死!”
那弟弟的下颚已然被自己的哥哥捏碎,牙齿混着鲜血溢出口腔,见此,安凯偷偷皱了皱眉,还未有什么动作,便见那蓑衣人又指着自己问道:“这小子是谁?”
安凯突然感到一股无形的压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