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烟长河》闻一声

20、20

　　木隐抬头恨恨瞪着眼前的中年男人。
　　男人故意忽略他眼中的熊熊烈火，嗤笑一声，转身对安凯说道：“就这种水平也能当四少爷的陪练？四少爷，莫怪我说话难听……您这陪练找的，实在不怎么样。”
　　他又拿眼瞟了瞟一旁的赵辰，继续道，“我这师弟不争气，输给毛头小子几次是他学艺不精，若哪个毛头小子当真以为我门派无人，功法一般，那就大错特错了！四少爷还不知道吧，我派历来规矩，只有那些能通过师父考验的弟子，方能一直留在师门继续学习高深的功法，而那些通不过的，则要离开师门自谋生路。赵辰这几年在江湖上虽然闯出了一些名堂，但跟师门里的师兄师姐比，可就差远了。那些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若把他那些三脚猫的功夫当成什么武林绝学，可真要笑掉别人的大牙了。”

　　安凯听对方嘴里说的如此自负，连忙点头，余光偷偷瞥向地上的木隐，见他拳头紧握满脸的不服气，抢先一步说道：“师伯不愧是师伯，今日让小四眼界大开，不如今晚就留下，好让小四向您讨教讨教。”
　　男人拒绝的也很干脆：“不必了。我此番下山只是途径此地，身上另有要事要办，拖延不得，四少爷的情况我也听说了，赵师弟教导绰绰有余，如此，先告辞了。”
　　竟然是教训完人就走。
　　安凯也没有强留，却在此时，地上的木隐突然冷笑道：“打完人就想逃？哼，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你若有种，留下来，我再与你比一次！”
　　闻言，男人淡淡瞥一眼他，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讥笑：“你？”
　　木隐昂了昂头。
　　“小子，你可知我们刚刚一共过手多少招？”
　　木隐一愣。
　　男人眼中的讽刺更重：“四十二招。其中二十七招是我在攻，你在逃。逃的那叫一个屁股尿流——哈，你说要与我再比？比谁逃的快么？哈哈哈哈……”
　　男人嚣张的大笑响彻在武场，木隐的脸色瞬间变的很难看，几乎就在同时，他一跃而起，宛如豹子般扑向男人！
　　他是天生的练武奇才，从来自负，何曾受过今日的侮辱？
　　男人仿佛早料到他的突袭，脚步一沉，手中一个太极八卦掌，竟当空反弹了木隐的攻势——这回，却是半点喘息不让，二十几招完全不同的招式狠狠打向木隐！
　　木隐强接了几招，再次被摔到地上，嘴角鲜血也再度溢出，这次，他却是连站起来都要费一些力气了。
　　男人走近他，一脚踩上他的手，狠狠碾揉，安凯甚至能听到他关节被碾碎的声响。

　　安凯见他拼命咬着牙就是不开口求饶，不由阻止道：“师伯……”
　　许是卖给杨家四少面子，男人终于移开脚，打量了一眼地上的木隐，放声大笑，头也不回地离去。
　　雏鹰刚想展翅，竟就给了它一个这么重的打击。
　　安凯余光瞟过赵辰得意的目光，对下人道：“去请徐大夫过来。”
　　一旁的赵辰这时候凑上来说道：“四少爷不要放在心上，我这个师兄素来就傲，今天也是木隐这小子太不知收敛了，撞到了他枪口上，这才得到些教训。也好，这样一来木隐也知道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了，做人还是要谦虚点，奇才又如何，再像他这样不知天高地厚，迟早有一天……”

　　赵辰说了半天，安凯却一句都没听进去，思绪已经随着刚刚那场比试飘到了老远。
　　四十二招。
　　这是木隐和那中年男人的差距。
　　木隐的习武天赋一直被赵辰嫉恨，学的快，用的活，能创新。所谓复合型人才，当如是。可就在刚刚，这个“复合型人才”全力以赴，竟然只能接住中年男人的四十二招，其中还有二十七招是他在狼狈逃窜。
　　四十二。四十二。
　　想到这个数字，安凯体内忽然升起一股难以言状的感觉，胸口仿佛被一只猫爪子不住挠着，不住挠着……
　　中年男人最后离去前的那番话，不仅成功侮辱到了木隐，也在不知不觉中点燃了安凯的战斗欲。
　　习武六年，黑白两界，颠倒乾坤。
　　白天是赵辰教导的强身功法，夜晚是玉蝶儿传授的牵曳之术，一邪一正，一阴一阳，一黑一白，却从未有过真正的实践。他一直想知道自己跟木隐之间的差距，真实实力上的差距。
　　安凯情不自禁看向中年男人离去的方向。
　　对方用四十二招打败木隐，自己呢……倘若自己用牵曳术，能接住中年男人几招？

　　“轰隆轰隆——”
　　外面忽然一阵电闪雷鸣，吓了众人一跳，等他们回过神的时候，杨四已然撑起油纸伞，踏入了瓢泼大雨之中。
　　赵辰感到奇怪，在后面叫道：“四少爷，你要去哪里？”
　　回答他的却是一个越来越小的背影。
　　赵辰嘀咕道，大雨滂沱，水漫蕖塘，满路的泥泞，这种鬼天气，四少爷到底有什么急事非要现在出去？
　　他抬头，却发现木隐也盯着杨四远去的背影，微微皱了皱眉。

　　※※※※※※※※※※

　　一条巷子蜿蜒通达，曲回环绕，斑驳的垣壁长处了一株嫩芽，娇绿的颜色，在雨水的冲刷下顽强挺立，风姿愈显。
　　小巷深处是几座香粉宅，此刻圆弧形的屋檐下正立着三个女子。三人都在躲雨，其中两个是主仆，另一个粉衫襦裙，灵动的眼睛一闪一闪的，像极了剔透的水晶。
　　主仆两人看了一眼粉衫少女，默默对视一眼，却并未上前主动与她攀谈。
　　静了一会儿，那个丫鬟终于说道：“小姐，我看这雨一时半会儿是停不了的，你跟云龙公子约定的时间就快到了，这可如何是好？”

　　云龙公子……杨云龙？
　　乍听到这个名字，粉衫少女仿佛被踩到尾巴的猫，一下子竖起了耳朵，却听那个小姐叹了一口气，道：“天公不作美，又能奈它何？只期待云龙公子莫要生气我们去晚了才好。期望他、他……”那小姐说到这里声音忽然低下去，一脸羞涩，“莫要先走了才好。”
　　神态楚楚，一眼看去却也是个碧秀佳人。
　　京都这几年开始偷偷流传一句话：生子当生苏家十二，嫁人当嫁杨家云龙。
　　苏家十二自然就是丞相府的那位“十二少”。
　　这杨云龙更是街头巷尾热议的人物：杨谨忠的私生子，容貌俊秀，天降奇才，聪颖机智——每一个关键字都能谱写一段传奇。
　　几乎所有的少女都以能邀请到他为荣，也几乎所有的少爷都以能与他称兄道弟为傲。
　　当然了，这个“几乎”也表明不是所有人，而很不巧，粉衫少女正是这“几乎”之外的那类人。
　　听那对主仆开始在自己耳边将杨云龙夸的天上有地上无，粉衫少女暗暗呸了一声，脸上掩饰不住的鄙夷与嫌恶。

　　主仆中的丫鬟注意到了她的不屑，不由一股无名火起，抢白道：“怎么，这位姑娘似乎不赞同？”
　　何止是不赞同，是他妈的太不赞同了！
　　粉衫少女忍不住在心里飙了一句脏话，回头笑嘻嘻道：“那杨云龙真这么好？我可听说他轻佻自大，满肚子的坏水呢。明明是个私生子，却偏生装出一副正牌的样子，要知道，次品终究是次品，就算外观抢眼，屁股下面也还刻着一个‘赝’。”
　　听她一个姑娘家又是“次品”又是“屁股”的，丫鬟叫道：“哪儿来的粗俗丫头，当着我们小姐的面诋毁云龙公子，满口屁股屁股的，也不知羞！我告诉你，趁早收回你那些话，得罪了我们余家未来的姑爷，可有你受的！”
　　余家？京都首富的那个余家？粉衫少女神色未变：“原来是余大小姐，失敬失敬。”
　　见她口气似乎软了下来，丫鬟得意道：“算你识相，我们小姐菩萨心肠，就不跟你计较了。”
　　粉衫少女继续道：“你说那杨云龙是你们余家未来的姑爷？唔……”
　　她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点点头，一脸的认同，“一个金玉其外，一个败絮其中，倒也是般配，般配的很哪~哦对了，姑娘我自小父母双亡，没读过多少书，哪个词用错了，还请余大小姐不要介意。”
　　见那对主仆都变了脸色，那个小姐更是气的脸色发青，粉衫少女在心里大呼过瘾，正欲再说几句挖苦的话，却突然听到雨中一个声音怪笑道：“风为媒妁，雨作红线，在下有幸在这小巷深处见到几位秀色佳人，实在是让人淫心大起啊……”

　　话音刚落，三个女子大吃一惊，慌忙四处寻找声音的来源。
　　那声音却依旧不疾不徐响在空中：“小姐们不必找在下了，在下这就出来。”
　　一道黑影迅速闪过，大雨磅礴里骤然出现了一个身穿蓑衣的男人。
　　主仆二人乍见到那男人都“啊”了一声，只有粉衫女子还能勉强保持住镇定，蓑衣男人缓缓靠近屋檐下躲雨的三人，待看清其中一人的面貌时，脸色倏然就阴沉下来：丑八怪！
　　与此同时，他手中的银光一亮，一把飞刀笔直插入那个丫鬟的脖子，在其余两人还未反应过来之时，那丫鬟脖子一仰，往后倒了下去。

　　见自己丫鬟就这样死去了，余家小姐吓的花容失色，尖叫一声就冲进了雨里。见对方要逃跑，蓑衣男人勾勾嘴角，抬起手，指间的飞刀瞄准对方的腿——不足以致命，却足够让她趴到。
　　“碰——！”
　　飞刀射出的刹那，一把伞狠狠砸向他。他身子一侧，躲过伞的同时手上的飞刀也射偏了。
　　蓑衣男人回头，看向扔伞的那个人。
　　对上蓑衣男人阴沉的眼神，粉衫少女打了个激灵，尖叫一声也跑进了雨中。
　　完了！就说不能太善良的！粉衫少女边跑边骂自己刚刚的多管闲事，好了，瞧吧，现在自己自身都难保了！小四说的没错，自己有时候真的是个猪！
　　粉衫少女——也就是杨明月，万分悲哀地发现，这种时候，这样的一个小巷，根本不可能有人来救她，她会被那个色魔抓走的！
　　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呼吸声，仿佛有个黑影拥住自己，有双手，摸上了自己的胸部。杨明月脚下一踉跄，躲到了一边。果然，她的感觉是正确的，她刚刚停留的地方，蓑衣男人正一脸贪婪地吮吸着她留下的味道。
　　大雨依旧不止，她贴在小巷墙壁上，豆大的雨水打在身上，衣裳湿透，勾勒出她玲珑的曲线，蓑衣男人一眨不眨地盯着她胸部和屁股，慌的杨明月恨不能找个地洞钻进去。
　　蓑衣男人一脸淫/笑走向她。

　　就在男人手碰到她的一霎，天上又是一阵轰雷，与此同时，她的脑海里闪过这样一句话——
　　“三小姐，这招叫‘走马观花’，当对手这样抓你的时候，下盘走马，划半圈，然后，双手交叉，呈现一个盛开的花朵的样子，用力推开他！”
　　下盘走马，划半圈，双手交叉，然后，推！
　　当明月回过神，身体已然做出了动作，男人被一掌推了出去。她来不及高兴，继续拔腿向前狂奔。
　　一出小巷，外面是一个街道，不过因为大雨的缘故，此刻街道上空无一人——不，也不知算是好运还是恶运，正前方，就在不远处，也奔跑着一个娇小的身影。
　　那位余家大小姐。

　　明月出声叫道：“余小……啊！”
　　她的小腿倏然一抽，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只听“扑通”一声，她跪倒在地。前面奔跑的余小姐回头，正好见到这一幕，不过她连停都未停，继续向前跑去。
　　“哪里跑！”
　　蓑衣男人凌空跃起，手上飞刀刷刷飞向她的小腿，余小姐一声惊呼向前栽去，与此同时，前面一双手稳稳扶住了她。
　　雨水迷蒙了双眼，也挡住了视线，当余小姐狼狈擦干眼睛，看清救她的是谁时，立马哭道：“云龙公子！救救我！快救救我！后面，后面有个色魔在追我！”
　　空中又飞来三把飞刀，少年眼锋扫过，以伞为剑将之悉数格开！
　　仅仅一招，就让蓑衣男人脸色一沉——看来今天遇到了好手。
　　看了看天色，与“那人”交易的时间就快到了，他不再恋战，折身飞到杨明月身旁，提起她的身子往反方向退去。

　　那些飞刀来的太突然，少年几乎没与射飞刀的人打到照面，他等了一会儿，见对方似乎离开了，这才转身对地上的余小姐说道：“没事吧？”
　　余小姐的妆容花的一塌糊涂，难得还保留着一丝理智，她啜泣着说道：“幸好有云龙公子，不然点秋今日就要被那色魔糟蹋了。”
　　少年撑伞替她遮挡住雨，忽然想到了什么，问道：“还有别的姑娘遇害么？”
　　“有……”余点秋刚吐出一个字，忽然一顿，回头看向杨明月跪地的那个方向。

　　——那杨云龙真这么好？我可听说他轻佻自大，满肚子的坏水呢。明明是个私生子，却偏生装出一副正牌的样子，要知道，次品终究是次品，就算外观抢眼，屁股下面也还刻着一个“赝”。

　　——一个金玉其外，一个败絮其中，倒也是般配，般配的很哪~

　　“余小姐？”少年问道。
　　“哦哦，有的。”余点秋回过神，脸上出现一丝伤心的表情，“我的丫鬟红娟，为保护我被那个色魔杀死了。”
　　“这么说只有你们两个了？”
　　“恩，只有我们两个。”余点秋紧张地攥了攥衣角，肯定道。
　　头顶又是一阵轰隆隆的响，一道闪电出现，照在这美丽少女的身上，竟让她平白添了一丝鬼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