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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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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维平活像当场见了鬼,一双眼睛瞪的比铜铃还大。
他难以置信地望着杨明月,还有杨明月身后那个依然带着恶鬼面具的小男孩。怎怎怎么回事?将军府的三小姐怎么也会在这里?还有那个小男孩是谁?瞧这年龄这身板,难难难道是……他的脸色瞬间惨白。
杨明月浑然不觉他的震惊,一蹦一跳走到他跟前,道:“谢叔叔,最近都没见你带宛然姐姐来我家了,她还好么。”
孙维平吞了口唾沫,望着眼前活生生的杨明月,好久,才憋出一句话:“……明月小姐,你怎么会在这里?!”难道刚刚一直在跟自己竞价的是她么,怎么会是她?!
他此时恨不得拿刀捅死自己,根本无法将将军府言笑靥靥的三小姐和刚刚那个泼皮丫头想到一块儿。
天哪,这长兴城可是京都有名的黑市,眼前这两个加起来才十来岁的小祖宗竟然也敢来!他们也不怕遇到什么意外!孙维平越想越心惊,第一次怨恨起自己的暴脾气。早知道逢召阁里面是这两位小祖宗,就是打死他,他也不会冲进来的。想想也是,若真是素不相识的人,谁会无缘无故整自己。他先前猜测是生意上对头的女儿,却没想是两个孩子的恶作剧。如今变成这个样子怪谁?只能怪他自己沉不住气。
哎,明月小姐过了今晚保证要臭名远扬,他会被杨将军恨死的!
沉默,沉默,死一般的沉默,门口还有好奇的家伙跑过来偷窥。安凯见时机已成熟,不由摘下了脸上的面具,不满道:“真没劲,本来还想再玩下去的,现在都被你破坏了。不玩啦不玩啦,回家!我要回家!”
孙维平正沉浸在自己无尽的后悔中,全然没注意有人在说话,等他回过神,却见对面那小男孩忽然发了怒,指着他骂道:“听见没有!你要给我们赔罪,你要送我们回家!”
孙维平哪敢说不,又是点头又是哈腰的将这两个小祖宗带了出去。
一出逢召阁的门,楼下一排目光就看了过来,孙维平后知后觉想起要让这两个孩子带上面具,可为时已晚,已有人认出了杨明月,一时间,惊讶、了然、难以置信交替出现在众人眼中,甚至有人感慨道:“小小年纪,一掷为奴,荒唐,将军府真个是荒唐哪。”
安凯知道杨谨忠的脸面已经被他和杨明月败尽了,也不扭捏,索性昂首挺胸走到了最前面。一路畅通无阻,再没遇见那个保镖男人。
三人出了长兴城,此时月上中天,不知哪里传来了茉莉的香味。安凯四处望了一下,发现车夫阿牛早已不在。
孙维平让人叫来了自己的马车,请安凯和杨明月坐上去。叫马车的时候,他还念道:见鬼,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这俩孩子到底是怎么来长兴城的?!
就在此时,突然传来一阵锁链拖地的声音,一男一女被家丁给带了出来,正是孙维平竞价所得的外邦少年和女奴。
安凯望了那女奴一眼,看来孙维平还是买下了她。
听见声响,杨明月也随之望了那二人一眼,见到她的视线,孙维平赶紧说道:“明月小姐,瞧我这记性,这两个都是你之前看上的,维平不敢专美,你瞧哪个喜欢,维平直接送给你好了。”
是“瞧哪个喜欢”,说明只会送一个。
安凯淡淡看去,并未表态。
其实他对这两人本身没什么兴趣,之所以争夺他们也是因为想借此引起孙维平的注意,所以关于要选择谁的问题,他只放手交给杨明月。他并不是什么古道热肠的人,看到一些可怜之人就一定会大发善心,救人于水火。他来自现代,有着都市人特有的冷漠与自私,天下不公的事多了,他现在自身都难保,没必要做这救苦救难的角色。
杨明月侧头看了一眼两人。外邦少年满身的伤口,此刻面无表情跪在地上,碎发遮面,冷冷酷酷看不到任何表情。而少女也是默不作声,躬身屈膝,以最谦卑的姿势跪在地上,等待主人的待价而沽。
杨明月皱着眉头,指着那外邦少年,道:“他……他好可怜,你能不能治好他的伤。”
果然——她选了那个贵的。
孙维平心里有些肉痛,但话已出口再难收回,便涩然一笑道:“那就让他跟着明月小姐回府疗伤吧。”一个眼神,家丁立马会意,将那外邦少年绑到了明月他们的马车后。
“明月小姐请上车,我现在就送你们回府。”
孙维平让人将剩下的少女带走。少女乖巧起身,跟着家丁走向另一辆车,当路过安凯身边时,她看了一下安凯,也许是出于本能,她朝他挪了一步。
靠,死丫头想干什么!
孙维平几乎立刻就发现了少女的动作,又是一个眼神,家丁赶紧拦下她。用身子挡住安凯的视线,家丁狠狠掐了下少女的腰,力气之大,痛的少女低呼一声。
安凯回头,正见少女被那家丁推向孙维平的另一辆马车。
月光皎洁洒落,夜风缱绻,空气里飘过阵阵花香,少女一双眼睛直直盯着安凯,无喜无怒,宛如一尊听话的雕塑。
是她。
安凯一怔,想起少女先前的沉默,想到她轻巧落地时的平静,一个念头凭空升出。他对自己说,好吧,就当一回风流少爷,只要她开口求救,他就向猴子面具要她。
马车缓缓移动,月光自天边静静流泻,宛如银河跌落九天,拉长了这一路的碧树滔滔。少女默默跟在家丁身后,终于走到另一辆马车前。安凯一直望着她,仿佛感受到他的目光,少女转身,对上了他的视线——
眸里平静无澜,仿佛对自己即将到来的命运没有半点在乎。
微风拂过,卷起了两人的衣摆,少女突然头也不回坐上了马车,放下手边的帘子,干脆的不带一丝犹豫。
安凯静静注视着那辆马车朝与自己相反的方向驶去,挠挠头,忽而自嘲一笑,懒懒躺回到车内。
——哈,他真是多管闲事了,人家显然不屑他的救助。
天上星辰无数,地下马蹄声声。
杨明月趴在窗口盯着外面的外邦少年。少年双手被锁链铐住,正亦步亦趋地跟在马车后面,头顶明月如盘,风沙微微吹起在脚边,少年的眼眸在夜色下发出淡蓝色的光芒,远远看去就像两只飞舞的萤火虫,一闪一烁。杨明月看呆了。
“喂——”
她忽然伸头冲少年喊道,“你身上的伤口还疼不疼?走路累不累?要不要上马车来坐坐?”
马车外静悄悄的,只听见车轱辘转动的声音。安凯闭着眼睛假寐,知道对方给了杨明月一个软钉子,不由低低笑出声,却听杨明月不死心道:“喂,你伤口都结痂了,真的不怕疼么,还是上来坐车吧……”
车外依旧没人回答她。杨明月似乎与那少年杠上了,又反复叫了两次,直到第五次的时候,安凯听马车帘子一掀,接着是一阵锁链的脆响,有人坐到了自己身侧。
杨明月高兴道:“你终于上来啦,我就说嘛,坐在车上多舒服,外面又黑又冷的,你不害怕呀。”说到这里,她忽然凑到少年身边,伸手就要摸他的琵琶骨,“这里流了好多血,你疼不疼,让明月给你摸摸,摸摸就不疼了。”
安凯听少年似乎不耐烦地哼了一声,身子一动,似乎在极力隐忍什么。
杨明月却并不在乎他的反应,反而更热情地贴上去:“不怕不怕,回去我就让花嬷嬷给你请大夫,我告诉你哦,徐大夫医术很好的,上次我生病就是他治……哎哟!”她忽然叫了一声,安凯睁开眼睛,却见杨明月扶着手肘跌跪在旁,少年冷冷坐在那里,神色平静,望着她的目光闪过一丝厌恶。
杨明月眨眨眼睛,似乎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外邦少年斜靠在车内,漂亮的眸子由上而下俯视她,冷漠的语调不带一丝感情:“滚。”
杨明月到底才九岁,只一眼就被对方给震慑住了,傻在原地不敢动弹。
许是没想到她这么听话,少年的眼中闪过一丝古怪,却转瞬即逝。少年很快就恢复了冷漠,道:“我不喜欢人靠的太近。不喜欢人逼迫我做不愿意的事。受伤是我自己的事,流了多少血,疼不疼,要不要请大夫,不用你来管。别以为我跟了你,就得对你唯命是从。”说到后面几乎就是警告的语气了,杨明月从来没见过这阵仗,身子一软,气势上就输了半截。
少年瞥一眼杨明月的反应,见她根本没有反驳自己的勇气,不由眯了眯眼。
“你、你干嘛那么凶……”也不知过了多久,杨明月才找回了声音,嗫嚅道,“我是看你一身的伤,觉得你会疼,上次……”
“有吃的么?”少年突然打断道,略带命令的语气说的那么理所当然,仿佛杨明月生来就应该给他准备吃的一般。
果然,杨明月一听他饿了,连忙献宝似地拿出自己的点心:“有、有的!都是我最爱吃的,好多种口味呢,你尝尝。”
闻言,安凯再也坐不住了,看一眼杨明月那缺心眼的样子,心里无奈叹道:笨丫头,这么快就让对方“反客为主”了。
见少年依旧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他的眼神倏然一冷:不,何止是“反客为主”,根本就是“以下克上”。
对方见杨明月是一个未满十岁的小姑娘,还不明白主人和奴隶的区别,便先行发难,让杨明月对他不敢有奴役之心,这样,即便以后杨明月懂得了自己的权利有多大,也会由于之前养成的习惯,对他产生畏惧心理,从而听他差遣。
世人所说的“奴大欺主”——正是此理。
这小子,恐怕没那么安分呢。
安凯不慌不忙地拦住杨明月送点心的手,挑了一个绿沙饼放入嘴里,少年见此愣了一下,仿佛现在才发现车内还有这么一个人。
安凯慢条斯理地吃完手中的绿沙饼,终于抬了抬眼皮:“你叫什么名字?”虽然吐字清楚,却带着一股奶娃娃的腔调,这也是为什么在长兴城他让杨明月来开口的原因。毕竟他自己的声音,太没说服力了。
少年听到他的问题,并没答话。
安凯也不恼,继续道:“……不喜欢别人靠的太近?不喜欢别人逼迫你做事?还不喜欢别人来管你?”他突然转头对杨明月说道,“明月,你还有吃的么?”
“有的,有的。”杨明月不迭拿出一大堆点心。
安凯抓了一把点心在手中,掂了掂,突然问道:“明月,这些点心是不是放太久了,味道都走样了。”
“哪有,我一直都藏的好好的,怎么就走样了。”
安凯摇摇头:“肯定走样了。家里的可比这些好吃多了。明月,爹爹告诉过我们吧……”他的眼睛倏然看向少年,“东西不够好,就扔掉。反正是自己的,爱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说完这句话,他将手伸到了窗外,所有点心悉数滑落下去。
“哎呀!笨小四,谁让你扔的,我还没吃够呢!”
杨明月急了,狠狠瞪了安凯一眼,安凯却一脸笑嘻嘻地瞧着身旁面无表情的少年:“明月心地好,见到有人受伤会叫他上车。要我说,生死由命,如果连这点伤都忍不住,将来还谈什么生存。你不是饿了么,我刚刚扔了那么多点心在外面——”
他缓缓道,“下去吃。”
话音刚落,少年身子一僵,难以置信地盯着眼前这个连说话都带着奶气的小男孩。
这孩子……刚刚是什么意思?
安凯见少年一动不动,不由笑的更欢了:“怎么,你不愿意下去?我力气小,也请不动你,看来要麻烦孙叔叔一趟了。幸好他就在外边,我叫一声方便的很。”
少年眼中闪过千万种情绪,现在的他,终于明白这孩子并不在开玩笑。
沉默了一会儿,他起身掀开了帘子,下车,锁链拖在地上发出孤傲的脆响,宣示着主人的隐忍与不屈。
安凯注视着他挺直的脊背,挑挑眉,忽然开口道:“还有,你也不用告诉我你的名字了。既然跟了明月,我就给你取个——月奴,你以后就叫月奴。”
月奴,明月之奴。
安凯支起下巴,他就是要让对方知道,何谓生、杀、大、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