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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一劫 江湖遍地是仇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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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朦朦亮,山上还有些雾气,他们便已经收拾好下山。
晏清和带他去了青聆住的那个院子。
小姑娘大约是还没醒,晏清和倚着门板敲门,手都拍断了,也没见有人应答。
来来往往的人都忍不住往这边多看了几眼,晏清和没法,只好带着云大侠翻墙。
顶顶好的功夫用来做这种偷鸡摸狗的事,晏清和倒是没有一点尴尬。
他带着云想容换了身衣裳,便坐在大厅里等着青聆。
小姑娘日上三竿才睡醒,一出房门,便看到大厅里门神一样坐着的两人。
衣服的颜色款式都差不多。
她也没有多惊讶,笑盈盈打了声招呼。
晏清和心情很好的同小姑娘说了他们在山上发生的事,又同她说了一番云想容的身世遭遇,前因后果。
“所以我们现在要去洛阳吗?”小姑娘睁着圆圆的眼睛,问。
晏清和点点头。
云想容摇头,“我一个人去。”
青聆一双眼睛在他们两人身上转了转,然后撑着头看晏清和。
晏公子不在意的笑了笑,“我又没有说要跟着你去报仇,顺路而已,你放心,到了洛阳,你找你的仇人,我和阿聆过我们的逍遥日子。”
云想容顿了顿,还想说些什么,却被晏清和开口打断。
“再说了,这地又不是你家的,怎么就准你去得,我们都去不得?”晏清和理直气壮。“你先前还说要报答我们,我们还怕你不认账呢。”
他觉得自己真是顶顶聪明。
况且脚长在自己身上,他想去,云想容还能绑了他不成。
云想容知道他不过是找个理由,这个不成,还有那个。
多的是各种奇怪的原由。
就算自己冷漠无情的都拒绝了,他也会想尽办法跟着自己,制造各种偶遇。
他已经领教过很多次了。
云想容这样想着,便随晏清和去了。
原本计划的马不停蹄的赶路,因为带着一大一小的原因,变成了慢悠悠的观赏沿途的风景。
云想容倒是不急。
十年都等过去了,多几天又算的了什么。
那个人就在那里,等着自己去结束他的生命。
只是途中的菜色总是令人惊讶的相似,譬如摆在云想容面前的永远只有那三盘菜。
云大侠虽然不怎么挑食,但一道菜连续吃上十几天,也觉得厌倦,他委婉的暗示了一下晏清和可以换一个口味。
谁知晏清和诧异的瞪圆了眼睛,说,“我看你每次都只吃那几样,便以为你只欢喜吃那些。”
“……”
其实云大侠只是习惯吃摆在自己面前的菜肴罢了。
晏公子很难过。
他以为自己有心的记下了云大侠偏爱的菜色,却哪知别人只是懒得动筷子。
一路慢慢悠悠好吃好喝的逛过来,总算是到了洛阳。
街道两旁店肆林立,薄凉的春光淡淡地洒在红砖绿瓦上,颜色鲜艳的楼阁飞檐直上云霄,这座城市,婉约又大气,鲜活又风流。
长安皆佳人,洛阳出少年。
晏清和礼貌性的对将宅子卖给自己的中年夫妻表示了对这座城市的赞叹与对他们感情的羡慕。
哄的夫妻二人高高兴兴的将转手的价格降了几十两,还热情的给他们介绍了一番洛阳的美食与美景。
晏清和笑眯眯的应和着,说的口干舌燥,总算是送走了热情过剩的夫妻二人。
宅子里倒是什么都有,看起来也挺干净,晏清和没有怎么收拾,将东西放好后,便去找自己非要让他暂居在这里的云想容。
云想容本来是打算找一个客栈住一晚上,第二日便直接去□□。
但死皮赖脸的晏清和非要拉着他,说什么要为他贱别。
“阿容,你当真明日就直接去报仇?”晏清和同云想容坐在凉亭的石凳上,端着不知从哪里摸出来的酒,倒了两杯。
云想容一杯,他自己一杯。
云大侠垂眸看着酒杯,“嗯”了一声。
“你不用先布置一下?就这样直接找上门去,中计了怎么办?”晏清和有些气急败坏的问。
回不来…怎么办?
云想容抬眼看他,安抚似的笑了笑,说,“归根结底是我与他之间的事,我若是打不赢他,布下天罗地网也没用,我若是打的赢他,前方龙潭虎穴也能杀。”
这话听起来自信极了。
晏清和翘了翘唇角,撑着头看他,“那你此去有几分胜算?”
“十分。”云想容想了想,说。
十分确定那个人会死。
晏清和正要高兴,却突然看见云想容的表情,平静的吓人。
那是一种生死都置身事外的淡然。
他看着他的眼神慢慢复杂,半晌才开口,“我问的是,你平安归来的胜算。”
“一分。”云想容毫不犹豫。
那便是没有胜算了。
晏清和沉默。
云想容虽然早已看淡了生死,但也不愿旁人为他担忧,便开口劝道,“晏兄不必如此,生死由命,各人有个人的造化。”
我要是没死,算是老天爷眷顾,我要是死了,也只能怪自己命不好。
这算是哪门子的安慰。
晏清和闻言,看了他一眼,漫不经心的说,“我和阿聆已经决定在洛阳长住,往后一个月的行程都已经安排妥当,看遍洛阳美景,吃遍洛阳美食,而且方才买宅子的钱已经是我们最后的家当了…”
“……?”
云想容跟不上他的脑回路,不明所以。
“所以我们没空替你收尸。”晏清和一本正经的说。
“……”云想容怔怔的瞧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也没钱给你买棺材。”
“……”
“所以,”晏清和看着他,有些强硬又有些哀求,“…你要回来。”
要完整的,平安的,回来。
云想容低低一笑,神情意外的温柔。
“好。”
晏清和松了口气,看着云想容,神色慢慢的透露出一股决绝,像是做了什么重要的决定,前途未卜,却勇往直前。
他喊了他一声。
“嗯?”云想容抬眸看他。
他目光凉薄,神色却温柔,像一池泛着春光的冰冷湖水,一眼瞧过去,以为是暖的,可伸手去摸,又冷冽得刺骨。
晏清和心里蓦然生出一股心酸,缠着绵绵的欢喜,像是有人用蘸着蜜糖的木签一下一下的戳他,又疼又甘愿。
他突然端起酒杯,将酒灌入口中,起身,隔着青石圆桌,对着云想容亲了下去。
云想容下意识的伸手推开他,却被他按的更紧,醇酒顺着他的唇舌直直灌入喉头,他被迫的咽了进去,毫无防备的被这突然袭击给呛住了。
晏清和没有多纠缠,将酒灌完后,便同他拉开了距离,一脸回味的舔了舔唇。
模样要多猥琐有多猥琐。
云想容咳了几声,面上有些红晕,他蹙眉,想说些什么,却见晏清和洋洋得意的伸出三根手指。
“这是第三次了。”
云想容自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算上这一次,他已经被晏清和强吻了三次。
“所以?”
“所以等那人死了,你可不可以试着接受我?”晏清和眼巴巴的看着他。
“……”云想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沉默。
“你看我亲你你也不怎么讨厌,你也没有喜欢的人,为什么不能试着接受我呢。”晏清和有些委屈。
“…好。”
“再说我也长的一顶一的好看,更不会动不动同你发脾气,甚至不要求你多欢喜我,跟外头那些姑娘比起来……”晏清和还在孜孜不倦的推销着自己,突然听到云大侠的回答,脑袋有些转不过弯来,愣愣的看着他,问,“…你方才说什么?”
“我说好。”
试着,伸出手,接受你。
云想容想,若是能回来,人生那样漫长,他孤身一人虽然不至于寂寞,但多一个人陪着,也无不妥。
如果那个人是晏清和,他应该可以接受。
他虽然不能像晏清和欢喜着自己那样欢喜他,但可以今日比昨日尝试着更欢喜他一些,对他更好一些。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浅浅的欢喜总会积累成爱。
自己得对这个人很好,才不至于叫他觉得伤心难过,由爱生怨,由怨生恨。
他生性凉薄,但好在被人很好的教导着,长成了一个温润君子,愿意学着,去爱一爱这世间万物。
青年寡淡的眉眼带着浅浅笑意,恍若天地良玉,藏着日月清辉,好看的叫人是非不分,神魂颠倒。
晏清和听到这个回答,本该欢喜的不行,可心里却疼的肺腑都要挤出血来。
这个人明明就在他眼前,却远的仿佛隔着朦朦雾气,叫人看不分明。
美人如花隔云端,云端不可近。
他压下心头复杂莫名的情绪,眉开眼笑的得寸进尺,“等那人死了,你还要给阿聆送嫁。”
“好。”
“要看遍山河美景。”
“好。”
“要好好的活着。”
云想容愣了愣,看着晏清和欢喜的神情,还是应了,“好。”
“不要恨我。”
晏清和平静而温柔的看着他。
云想容心里无端生出些恐慌,他伸手,想问问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却发现自己浑身无力,身体瘫软,动弹不得。
“你喂我喝了什么。”
云想容定定的望着他。
方才他试着运转了一下内力,想要化解药效,却觉得全身的筋脉好像被堵住了一般,施展不开。
“让人放松的药而已。”晏清和上前搂住他,风流多情的双眼泼了墨一样,深沉的让人瞧不出多余的情绪。
“你一早便计划好了,”云想容闭上了眼,不愿看他,轻声说道,“死缠烂打的跟随,精心安排的饯别,早有准备的迷药,你一早便计划着替我报仇,是不是?”
晏清和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柔声安抚道,“阿容,你安心睡,睡到明日,便什么事都没有了。”
说罢,伸手点了他的睡穴。
云想容半倚着身子,只觉得脑袋昏沉,眼前的人影也渐渐模糊,他强撑着精神,开口说道:“不……”
话还没说完,便倒在了晏清和怀里。
晏清和沉默着将他抱起,往房间里走去。
他动作轻柔的将人放在床板上,盖上被子时,似乎有什么东西从云想容垂下的衣袖中掉出,在地上滚了几圈。
晏清和捡起来看了一眼,怔了许久。
那是一颗糖,已经不能吃了。
糖纸有些破旧,却还算完好,看样子应该是被人妥帖的揣了很长一段时间。
晏清和总觉得有些眼熟,想了一会,才想起来应该是还在山上的时候,自己用来哄他喝药时给他的。
这个人没有吃,就这样一直揣着,也舍不得扔。
云想容一直都是一个温柔的人,他知道的。
他欢喜着他的淡然出尘,却又咬牙切齿的憎恨着他的冷漠凉薄,他一日比一日更深切的欢喜着他,却又一日比一日更加清醒的知道,他不属于自己。
现在,将来,从生到死,这个人都不会属于自己。
他被这两种极端的情绪折磨的痴狂。
明明欢喜的要命,却不愿让人看不起,便端起自身那仅剩的一点骄傲,好让他知道,自己是一个风流洒脱的俊俏公子。
晏清和细致了擦了擦糖纸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将它郑重的放进了自己怀里。
好在,他终于可以放过自己了。
他拿起云想容的配剑,转身离去。
青聆站在空旷的庭院里,看着他,问,“晏哥哥,你要去哪里?”
小姑娘孤零零的站在那里,模样可怜极了。
晏清和心里胀胀的疼,却还是笑着哄她,“阿聆不想尝一尝洛阳的零嘴吗?我去给你买一些回来。”
青聆脸色沉了下来,她看着他,带着悲哀,带着怨恨,好像是对着他,又好像是透过他对着别人,她说,“我知道的。”
那个疯癫的女人难得清醒的时候,将自己送走的时候,骗自己说她去街上给自己买糖葫芦的时候,脸上是同晏清和如出一辙的神情。
唇噙笑意,心如死灰。
晏清和不会回来了。她知道的。
青聆看着晏清和的背影,眼泪不受控制的往下流。
她只觉得五肺挤的生疼,喉头腥甜,可却捂着脸,死死的咬着手指,低声呜咽着,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她已经是个大姑娘了,要学会坦然的接受别人从自己生命里告别。
虽然很难,但她总会学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