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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一劫 江湖遍地是仇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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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清和藏在枝枝蔓蔓的树上,等着云想容。
他知道他会从这个山头这里经过,一早买通了好些个地痞流氓,只等他出现,让那些人先上去纠缠。
待到他被缠的惊慌失色,焦头烂额,不知所措时,便如天神般从天而降,干净利落的解决了那些流氓。到那时,云大侠自然会对他刮目相看,被他出手的风姿倾倒。
他若再借此受点伤,靠在云大侠怀里,趁机拉一拉他的小手,脸色惨白的说一说情话,让他感受到自己真心实意的欢喜,再哭一哭自己离了他是怎样的伤心难过,借酒浇愁,让他心里多愧疚几分,便再找不到理由推脱自己。
本该是这样的剧本。
晏清和看着地上打滚求饶,哭爹喊娘的那些人,又想到他们之前信誓旦旦的拍着胸脯,保证就算是只老虎也能把它头拧下来下酒喝,嘴角没忍住,抽了抽。
这些人也忒没用了些,只怕拧的是纸老虎吧。
明明是绝佳的剧本,晏清和捶胸顿足,心里忍不住惋惜。
将人都打发走的云大侠淡淡的抬眼。
树上的晏清和不自觉的,下意识的往里藏了藏,等到他意识到自己再藏也藏不进树里时,才心虚的跳下来,同云大侠打了个招呼。
“呵呵,好巧。”
云想容原先还有些无奈,现在心里却是半点情绪都没有了,他看着他,目光平和,像一池被晒暖的春水,“方才那些人是你找的。”
不是疑问,而是平静的,叙述的语气。
晏清和讪讪的点了点头。
失策失策,原来是云大侠比老虎还要凶猛。
“你在我身上放了什么?”云想容又问。
他不是傻子,这一路晏清和总能准确无误的碰着他,定然是在他身上做了手脚。
“就…”晏清和左顾右盼,“就熏了些寻踪香。”
寻踪香,顾名思义,无论藏到哪里,都能被寻到踪迹。
云想容开口,正要说些什么,一簇利箭冲他们射过来,来势汹汹。
他挥剑斩断箭矢,神色冷峻。
晏清和看着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一堆一堆黑衣人,急急忙忙的解释道,“这可不是我找来的。”
云大侠看了他一眼,说,“我知道。”
这训练有致,下手果决的一波人,明显不是他能找到的水平。
他看着渐渐围过来的人,拔剑将晏清和护在身后,说,“你先走。”
晏清和在后面哼了哼,没动。
傻子都知道这是个绝佳的,促进感情的好机会。
黑衣人手中的利剑同晏公子的眼睛一样亮,他们使出的招式同晏公子心里弯弯绕绕的心思一样多。
双拳难敌四手,人海战术从来都是最有效的策略,哪边人多,哪边就赢了一半。
虽然云大侠能打八个,但这些人明显不止八个。
好在晏清和也还能打八个。
晏公子虽然平时看起来颇不正经,但打起架来,还是靠的住的。
他侧身躲开了向他刺来的明晃晃的刀剑,擒住持剑人的手,一个用力,将那剑夺了过来,然后毫不留情的将人踢了出去。
打的热火朝天的云大侠抽空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个招式分外眼熟。
缠住他的人不多,大部分的人都是对着云想容去,下手狠辣,云想容虽然厉害,但身上还是免不得见了血。晏清和见状,挥剑迅速的将自己这边的人解决,上前去支援。
有了晏清和分担一部分的人马,云想容没了压力,被动的防守转为激烈的进攻,刀光血影间,地上黑压压的倒了一片。
黑衣人见状,也不顾已经损失了大半的兄弟,毫不留情的撤了。
晏清和丢了剑,从怀中掏出手帕细细的擦了擦手上的血迹,看着云想容,脸上带着狡猾的笑意,“云兄,这次算是我救了你吧。”
云想容想了想,如果没有他,自己虽然不至于打不过,但也要付出些不小的代价,终归不会像现在这样轻松,便点了点头,“多谢晏兄出手相助。”
晏清和不甚满意的挑眉,“这便完了?救命之恩就当一句多谢?”
云想容抬眸看他,神色淡然,知道按他的性子,肯定挖着坑在等自己,却还是顺着他的话问道,“晏兄觉得应当如何?我尽力满足便是了。”
总不至于叫他做出以身相许这样的戏码来。
却见面前人扬眉一笑,眉眼都带着风流,似乎一早便等着这话,欢欢喜喜的开口说道:“救命之恩,当然是要以身相许。”
虽然剧本同他最初想的不大相同,但结局一样那便够了。
晏清和甚是满意。
“……”
云想容面无表情,甚是平静的想,自己明明已经拒绝的那样明显了。
却见晏清和上前一步,情真意切的一把抓住他的手,说,“阿容,我是认真的,上次你拒绝我后,我日日夜夜都在想你,虽然嘴上说让你走,可我心里却离不开你,想的没办法了,便借酒消愁,喝醉了嘴里念的都是你的名字,我后来也想通了,不求你喜欢我,只要能跟在你身边,就足够了。”
上一句还是云兄,这一句便唤阿容了。
确实是个不要脸的。
云大侠估摸着已经习惯了,除了那声阿容让他表情变了变,其他的都面无表情的听着。
听完却是开口问:“阿聆姑娘呢,她怎么没有跟着你。”
至于晏清和说的那些话,他也就是听一听,过了道耳朵,若是真往心里去了,才是傻的。
云想容一贯通透,眼前的这个风流公子,心里喜欢你三分,可以表现出来七分,嘴上更是能说到十分。
晏清和顿了顿,才答道:“我将她安排在了城里的一个院子里,还将酒楼那次黑衣人留下的匕首送给她防身,你放心,那个院子她熟的很,不会有什么问题。”
他没说为什么没带上她。
云想容敛眉,也没有多问,像是才察觉到自己的手被人握着,便将手抽了出来,说,“天色不早了,我们也下山吧。”
晏清和遗憾的回味了一下刚才的触感,快步上前走到云想容身侧,看着他,极力劝道,“阿容,你真的不考虑一下么?我是真的欢喜你,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觉得我们是有缘的…”
“晏兄…”云想容看了他一眼。
“嗯?”晏清和施施然一笑,“阿容你终于想通了吗?”
“你要撞树上了。”
“……”
他们也没能顺利下山。
天已经黑了,晚上山上指不定什么动物都出来溜达,晏清和考虑到云想容的伤势,便提议找个寺庙休息一晚。
云想容想了想,也同意了。
山上的寺庙看起来似乎很少有人过来,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建的,破旧的很,云想容到不介意,打扫了一番,便坐下了。晏清和将这屋子上下左右里里外外都嫌弃了一番,也跟着坐下了。
云想容的伤势看起来吓人,其实都是些浅浅的刀痕,他根本没往心里去,到是晏清和,从怀里摸了半天,掏出个小瓷瓶,说是上好的伤药,细致的要往他身上的伤口处一个个的洒。
云想容扯着自己的衣裳,清亮的双眼没什么感情的看着他,“一点小伤,值不得这样好的药。”
一介微命,值不得这样掏心掏肺的欢喜。
晏清和沉默,知道这算是对他方才的话变相的拒绝,虽然已经被拒绝习惯了,可他到底不是草木顽石,心里不可能没有一点情绪。
晏清和陡然堵着一口闷气,只想着,值不值得,他说了不算,自己说了才算。
但他没有将这话说出口,凉凉的斜睨着云想容,觉得这人真是冷心冷情,不识好歹。
晏清和的脸色比云想容还凌冽,心里打定主意要冷着他一段时间,让他也尝尝这样被人对待的滋味。
他不说话,云大侠也不开口,一时间到有些寂静。
入了夜,还是有些凉气,云想容自己倒是不冷,但是看了看晏清和单薄的衣裳,起身,朝外面走去。
晏清和偷偷的观察着他的动作,心里有些忐忑。
这便受不住了?生气了?要走了?
就在他心里纠结着要不要跟出去的时候,云想容抱着一堆枯枝,回来了。
他将枯枝放在晏清和半米远的位置,堆起来,生了火。
晏清和透着火光看着云想容冷冽的眉眼,只觉得肺腑都顺着他的动作,一下一下的被人妥帖安抚,什么闷气呀,誓言呀,都消散到九霄云外。
一厢情愿的是自己,关别人什么事呢。
他眉眼带笑,甚是没骨气将云想容又是一顿夸赞,说什么云大侠真是贤惠又贴心,谁嫁给他便是天大的福气。
云想容没有搭话,见他神色间似有倦意,同他说道:“你若是累了便睡吧,我在这里守着。”
晏清和欢喜的滚到了云想容身后的铺着的草堆上。
庙里静了很长一段时间,云想容拨了拨烧焦的枯枝,想着晏清和应该是睡着了。
却突然听到身后一句长叹,“长夜漫漫,无心睡眠啊。”
云想容转过身看他,只见晏清和枕着双臂,满脸愁绪的望着房顶,神色清醒的很。
“怎么了?”他问。
“睡不着。”晏清和答。
“努力睡,便睡着了。”云想容目光温和的看着他。
似乎在云大侠从小的教育里,做不到的事,努力些便可以做到了。
学不会的招式,努力些就学会了,打不过的人,努力些就能打过了。
夏日烈阳,寒冬飘雪,被砍断了的数百上千支木剑,在他心里,归根下来,也只是两个字。
努力。
晏清和被哽了一下,有些无赖的说道:“努力有什么用。”
这世上多的是,再怎么努力,也做不到的事。
不欢喜你的人再努力也不欢喜,注定分离的两个人再努力也还是要分离。
世事无常,仔细算来,都是天意。
云想容看着他,似乎是不大懂。
晏清和不愿再与他纠结努不努力的问题,兴致勃勃的换了个话题,“阿容,你给我讲故事吧,我肯定能睡着。”
“我不会。”
云想容是真的不会,他从小乖的很,一到时辰便自己爬到床上睡觉,也不需要人哄,更别提听什么睡前故事了。
“那我给你讲吧。”晏清和一点也不介意。
云想容侧目,看着他,没说话,便算是默认了。
“从前,有一个冰雪聪明,活泼可爱的小男孩,父母被一个恶霸杀了,他很伤心,发誓要杀了恶霸,于是他每天都很刻苦的练武,练啊练,终于有一天,他变得比恶霸还厉害了,便一剑为父母报了仇。”
云想容听着,总觉得这故事有些熟悉,便等着晏清和继续往下说。
等了半天,也没能等到下文。
他抬眸看他。
晏清和眨眨眼,说,“没了。”
云想容“哦”了一声,继续拨火堆去了。
晏清和没忍住,伸手戳了戳他的腰,“你觉得这个故事怎么样?”
云想容手顿了顿,却没有转身,“我觉得不怎么样。”
江湖上多的是仇家,这种今天你杀我父母,明天我杀你全家的故事并不少见,准确来说,俗的不行。
“你要是不喜欢,我还有续集。”晏清和咳了咳,似乎是在酝酿。
“没想到恶霸还有个女儿,少年杀了恶霸,却不知道该怎么处置那个小女孩,又想到恶霸临死时前跟他说,那个女孩,他若是想养着,便养着,若是不想养着,就将她送了人,眼不见为净。”
“小女孩乖巧的很,日日跟在少年身后,叫他哥哥,少年便顺手将小女孩养了起来,这一养,就是几年。”
这故事没头没脑。
晏清和等了半天,没忍住,又戳了戳一点反应也没有的云想容,“你就没有什么想问的吗?”
云想容看了他一眼,“问什么。”
他心里有了计较,只是不知晏清和说出来是何意。
“你就不想知道故事里的冰雪聪明小男孩是谁吗?”晏清和问。
云想容顺着他的话,漫不经心的问,“是谁?”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云想容一点也不意外,神色淡然,“哦。”
晏清和看起来很是失望,却还是自顾自的说,“我和阿聆的故事你都知道了,礼尚往来,你也该说说你的故事了。”
少年人是他,小女孩便是青聆了。
云想容听了这话,想,拐弯抹角说了一堆,原来是在这里等着自己。
他看着晏清和,目光平静,“我的故事同你的故事没有什么分别。”
被屠杀的家宅,背负血海深仇的少年,他的故事同这江湖上日日都会发生的故事一样,俗不可耐。
“唯一的区别大概是,你故事中的小男孩大仇得报,而我,还在报仇的路上。”
云想容是在他爹的严厉教导下长大的,他爹从小便给他安排了一个日程表,何时练剑,何时睡觉,都严格的按照计划来。
他的母亲是个传统的大家闺秀,待人温和有礼,温柔又疏离,对他这个儿子,也是一样。
他继承了来自于母亲的良好教养,也继承了他母亲的性格,从小便乖巧的从不让人操心。
有一日,他的父亲带回来一个男子,说是他的救命恩人,要好好的感谢一番。
以为带回家的是舍生取义的大侠,却不想是个心怀鬼胎的小人。
他觊觎着云家的武功,也贪慕云夫人的美貌,终于在云家没有防备的某一天,对这个不大有名气的家族伸出了魔爪。
自从男人到来便日渐沉默的云夫人似乎预料到了什么,那一日,没有让素来乖巧听话的儿子回房睡觉,而是抱着他,絮絮叨叨的,仿佛交代后事一般,说了许多。
当屋外惨叫声响起时,云夫人将他们家唯一的血脉藏在了床板下。
十二岁的云想容蜷缩在床底,听着屋外绵延不绝的哀嚎,在熊熊大火中,从锦衣玉食,到一无所有。
十年,他日日惊醒,那人夜夜笙歌。
十年,他亡命天涯,那人声名远播。
这个世界从来便是这样不公平。
云想容淡淡的说着,神色意外的平静,不像旁人被仇恨折磨的癫狂,他好像一早就看透了。
他这样不像凡人,更像是天上下凡历劫的神仙,生啊死啊,在他眼里,也只是一道劫难。
他对这红尘没有太大的留恋,所以他便一直是这般淡然的模样,处事不惊。
晏清和见他这样,心里莫名其妙的有些堵,他扯了扯身下的干草,问,“所以你现在要去报仇?”
云想容点头。
“去哪里?”
“洛阳。”
“找谁?”
“……”云想容顿了顿,才说出一个人名,“江怀直。”
“…不认识。”晏清和撇嘴。
他不怎么下山,对着江湖上的事也不怎么关注,不认识很正常。
“你不用认识。”云想容翘了翘嘴角,说道。
报仇是他一个人的事,他认识,就够了。
自己的事,别人的事,他一向分隔的明明白白。
“故事讲完了,睡吧。”云想容看着一直无意识的扯着干草的晏清和说,是哄小孩一般的语气。
回过神的晏清和讪笑一声,侧过身,说了声好。
云想容又坐了一会,加了些枯枝,才就着坐着的姿势,闭眼。
过了许久,久的燃烧的火堆都只剩下点点星火,晏清和才转过身来,偷偷的看着身旁坐着的大侠。
黑夜里其实什么都看不大清,但晏清和还是盯着他看了许久。
目光温柔又放肆,却透着绵绵的难过。
这个人,从淤泥处出来,踏着满地的阴谋算计,却有着这世间最干净的眉眼。
他是高山雪,是天上仙,是这世上最好的风与月。
他多看一眼,便要多欢喜一分。
这样好的一个人啊。
如果是他的,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