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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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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南海待了一月有余,前几日的新鲜劲过去,就只剩下百无聊赖。时而在宫中偶遇霖郁与朱翎,我只好作视而不见。一日日数着,我也该启程去西海了。
三日前,我与霖郁约好商讨西海事宜。想来他今日也应是陪着朱翎四处冶游,我心安理得地等到未时一刻方抵他宫中。
我进得殿内,却见他伏在案边,香炉内幽幽焚着沉水。我嘴角勾起个笑,却始终略显勉强。我一一敲开水晶柱上的夜光贝母,其内赫赫然藏着夜光。我逐一抚过,最终也只取其一。我鬼迷心窍般俯身印上他的唇,是我一生中最苦涩的滋味。正欲起身拂衣而去,不期然撞上他涣散的眸光。他整个人都在颤抖,挣扎着想要起身。
他声音里含了惊怒:“是你——”
我睁大了眼,面上是不可抑的慌张。只是转瞬我又定下心神。我总算知道是什么让我惴惴不安。
我无声苦笑,对上他不可置信的眼神。巨阙出鞘,带出一片水一样的银光,晃得人眼疼。香炉里的沉水又燃起来,丝丝缕缕的香烟在他身旁缭绕。
他终于合上不甘的双眼,面色是西海寒冰也不及的冰寒。我捂着心口处躲闪不及的伤口,趁着夜色深重独自离开,再不回头。
我到时,西海正在下雪。一千二百年前,我出生于此。而西海千里寒冰,数百年过去,分毫不改。
我倒在海中央的冰面上,伸手覆住我的伤口。西海真的太冷了,我从未感到这样冷。冰面下沉着我父母亲族的尸骸,千年来他们如我一般感到这样的寒冷。我睁着眼,看大片大片的雪落下来,灰色的云翳覆盖住整个海面。我脸色青白,捏碎三哥的纸鹤,远处有成片的白鹮飞来,落在我的身上,与我一起陷入沉眠。
三日后我于栖梧殿醒来,床畔是三哥憔悴的脸。他什么也没问,声音里带着怜惜:“我昆仑千娇万宠的公主,最后落得这样的下场。这样的人,你可执意要嫁?”
我苍白地笑:“自然是不的。”
他眼瞳深黑,敛着洞悉一切的光,轻叹一声:“日后可切莫后悔——”
“绝不,后悔。”
于是他带我去见帝君。
我强撑着跪在天宫冰冷的玉石地面上,请求帝君废除我与霖郁的婚事。
我笑着道:“素知当初对鲛皇,不过是一时兴起。而今他既心有所属,素知也不屑夺人所爱,还请帝君,成人之美,将这桩婚,且赐给霖郁与朱翎仙子吧。”
帝君深深睇了我一眼,意味深长:“你太骄傲了。太骄傲的人,通常不会有好结果。”
我一脸的无所谓:“素知本来也就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素知还有一个不情之请。这场赐婚,素知忝算半个媒人,这婚期,不若就依了我如何?”
“允你又何妨?”
我深深拜下:“素知,谢帝君成全。”
我早看过,三月后的十八,是个良辰吉日。
回到昆仑我就此一病不起。我生于西海战场,本就体弱,西海寒气更是沾染不得,加上受伤,这次病得尤为严重。昆仑就此闭门谢客,任何人等不得来访,想来也有怕霖郁醒来后上门找我麻烦之故。我从此像是卸下所有心事,安静在昆仑养病,眉目间全是沉静,半点不见从前跋扈。
只是我病得太久也太沉了一点。
离开天宫我的眼疾就已复发,其后身体可见地衰败下去。一个月后我已虚弱到无法走动。天气好时,三哥会将我抱到院子里的摇椅上,跟我讲些幼时趣事。我有偷偷听到他向二哥抱怨我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面对我时仍是一副笑模样。渐渐地我也听不清人说话,他就在一旁陪着我。二哥四处为我寻仙草神药,只是见效甚微。我越来越感到疲乏,清醒的日子越发的少,只是每次醒来都要问一句是何日。
我在昏睡里很快地到了三月后的十八。我浑浑噩噩,只感觉有人喂了我一枚丸药,缓缓清醒过来。
是般若。她祝我生辰快乐。她说我就算弄成这副模样也不肯找她,便只有不请自来。她仍是一副不通世故的样子,言语无辜:“回元丹不过吊着你最后一口气,你可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我笑了笑,没有回答:“所以你是早就知道,我活不过九百岁?”
“对啊,我什么都知道。我还知道,你想去一趟西海。”她神色自若,似孩童般无辜,轻易将他人最深的愿景道出口。
听闻此,二哥皱紧了眉,不知道拧掉了几根眉毛。
不知她如何说项,竟征得二哥的同意,将我带去西海。般若委实神秘,不过半日,我们便抵达西海。
那时已是黄昏,可惜西海没有落日,唯有冰川。
我穿着我四百年前备好的喜服,手心攥了一颗夜光,在黄昏时分的西海嫁给我四百年前死去的心上人。
是四百年前说要娶我做他的新娘的林郁,是四百年后另娶他人的霖郁。
回元丹的效用渐渐消失,我的眼前被大片灰色遮盖又归于黑暗。我委顿于地。
现在已经是黄昏了,我爱的人,终于和他爱的人成亲。西海开始下雪,我有一点冷,也有一点点难过。
我歪了头,神色天真又无辜,问:“你说你什么都知道,那你知不知道,什么是生息之火?”
我身上陡然燃起绿色的火焰,最终席卷整个西海。我知道会有大片的白鹮从远处振翅飞来,与西海和四百年前的旧事一同焚为灰烬,最后什么也不会剩下。火光里我仿佛回到四百年前,那个人和白鹮一道自远处来到我身边,迎娶我做他的新娘。
而我在他到来之前,陷入我永久的酣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