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凤来仪》本拉灯

3、第 3 章

　　三哥到底放行，我私心里虽存了愧疚，快活却更多些。走前三哥不厌其烦反复叮嘱，又塞了不少丹药，说是防着不时之需。我面上不屑，却心知他的忧虑，好好地收着。
　　霖郁摊上我这么个法力低微的，赶路速度生生被拖慢了一截，到得南海，已是第二日中了。亏得他好修养，只是稍稍不虞，片刻便恢复如常。
　　待进了鲛族地界，本着低调行事的原则，我安安份份跟在霖郁后头，不时朝两旁瞥上几眼。我正低头瞧那珊瑚丛里游出来的小海鱼，冷不防听到一声“吱吱”，猛地抬头。我从他身后探出头去，瞧见是个蓝衣的姑娘。霖郁眼里不自觉带上点温柔，怕是眼前这位，便是他心上人了。
　　我挑挑眉，笑得很有些痞气：“这位仙子生得真好，我今日见着觉得面熟得很，也不知是何处得来的缘分。在下昆仑素知，敢问仙子芳名？”
　　她看起来委实怕极了我，霎时白了一张脸，嗫嚅着唇，终究无话。我倒是诧异，不知我在天界的名头，几时竟传得这么远了。
　　霖郁脸色对我一贯冰冷，也不知几分怒气。他将她护到身后去，声如碎玉：“吱吱向来腼腆，今日是霖郁思虑不周，冲撞了公主，还请公主海涵。”说辞挑不出半点错处，诚意则实须斟酌。
　　我不在意地冲他摆手：“冲撞谈不上，二位不必挂怀。只一点，在我昆仑时想必鲛皇已知，素知实在对吱吱二字厌恶得紧，万望在鲛族这些时日，别有人犯了我这忌讳。”
　　我这话指桑骂槐，委实有些不客气。他正待发怒，那蓝衣仙子怯怯扯了扯他的袖子，终究忍了下来。我冷眼朝她看去，她不禁抖了抖，看着可怜。我有些疲倦地捏了捏眉心。她并没有错，只是因那句“吱吱”，我今日太过暴躁。
　　然而我并不愿承认我的不是，干脆一走了之，留那对苦命鸳鸯在原地诉一诉衷肠。

　　我不曾想到她会来找我。
　　鲛族皇宫的花园尽是奇光异彩的珊瑚，我沉迷于逗弄穿梭其中的彩色小鱼，抓住了就装进个巨大的砗磲中豢养起来。前日不欢而散，霖郁交代了宫人照料我的起居，自此再未碰面。反正离了昆仑，连逢场作戏都是不必要的。我更乐得清闲，成日里在海中闲逛。
　　彼时我不巧放走了一条雀鲷，正气恼着欲回殿中休息，一回头便见着了她。
　　我缓和了脸色，唤她：“朱翎仙子。”
　　她看着真是柔弱，脸色苍白，眼下还有一道青黑。我不禁腹诽霖郁的眼光，原来喜欢的是这一挂的，怪不得天界没人能入眼。过了许久，我听她低声道：“对……对不起……”看起来泫然欲泣的样子。
　　我嗤的一声笑出来：“你有哪点对不起我呢，朱翎？前日之事，我并不放在心上。”我垂眼逗着一只火焰灯，有点漫不经心：
　　“反倒是我，做了恶人，抢了你的心上人不说，还仗势欺人，逼得你向我低头。我说得可对？”
　　她睁大了眼睛，都是惶恐：“不……不是的，我，我从未作此想！我可以将，将阿郁让给你的！你可否……可否原谅我……”
　　我终于抬眼看她：“我说过的，朱翎，你没有对不起我，也没有欠我的，”我困惑地笑笑：“为什么你总以为是你的过错？还是你以为，我真真睚眦必报？何况，我并不需要你的阿郁。相让？可免了吧。”
　　我抱着我的砗磲，抬步离去。经过她时，我终是忍不住：“我不爱听这些。你若有心，不如同我讲些西海趣闻。天界真的很无聊。”
　　只是她似乎并不曾听进我的话，一个人愣怔着留在原地。我暗自摇头，没想到，这朱翎仙子竟如此柔弱而不堪一击。若是我听见我的心上人与他人订了终身，是要不择手段抢回来的。她该庆幸我与霖郁不过权宜之计，不然不知是何等的伤心。
　　第二日她早早便来寻我，我正是困顿的时候，不曾给她好脸色，她却像是略略放下了心。我心中甚奇，却也懒得探究。今日气氛倒一片祥和，想是她终于想通了。朱翎曾在西海住过一段时日，我便勾着她讲些西海往事，也是别样安慰。
　　过午送客，我总算得闲。
　　我始料未及的是，自此以后她日日前来。纵有再多往事，也抵不过翻来覆去地嚼磨。我委实有点吃不消，只是不及我诉苦，倒有人先来兴师问罪。
　　那日我好容易打发走朱翎，正待好生休养生息，我那处偏殿又迎来了霖郁。他若说些别的也就罢了，偏生疑心我对朱翎添油加醋说了些什么，才惹得她近日来郁郁寡欢。
　　我都快气笑了。
　　“我原本对鲛皇多有欣赏，不愧为一族之皇。只是情之一字，竟让鲛皇也乱了方寸？今日鲛皇不问青黄皂白，便对素知横加指责，可为待客之道？不知素知是做了何等天怒人怨之事，要平白受此无妄之灾？敢问朱翎仙子可有说素知一句不是之处，抑或仅是鲛皇横加臆测？话已至此，若鲛皇仍是认定素知有过，烦请转告朱翎仙子，切莫再与素知来往。”我冷了脸色，自认倒霉。
　　“素知今日身体不适，恕不奉陪。”我不顾他寒冰一样的脸色，径自离开。
　　我颇有些疲惫，只是还不到时候离开。为今之计，只有忍耐，也不知何时到头。

　　其后他二人不约而同地向我致歉。
　　那日霖郁如我初见时一般温和。自赐婚后他对我向来冷淡，如今想来是心怀歉疚之故。开头如所有故事一般俗套，无非是些多有怠慢，万望海涵之语。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权当解乏。
　　“……不知如何补偿？”
　　我看出来他的一些愧意，倒与前日的咄咄逼人完全不同。我二人本无深仇大恨，此间事了也再无交集。我不愿再添恩怨，便就势问他：
　　“这本不是什么大事，补偿倒是不必。若是可以，不知鲛皇可愿给我几颗夜光珠？”
　　他神色有些迟疑，我接着道：“素知也不是平白讨要。我愿以巨阙剑相换，不算是占了你便宜。”
　　他笑了笑，带些歉意：“南海新奇之物不少，若有何物入了公主的眼，但说无妨，霖郁愿拱手奉上。只是朱翎最是喜爱夜光珠，南海的夜光珠都尽数给了她，倒是令公主失望了。这夜光珠也不是什么珍奇，公主不妨挑些别的。”
　　我意兴阑珊，摆摆手道：“这便不用了。我只是想起数年前我曾答应一人，来日送她一颗夜光珠。并不是什么要紧事，若是没有倒也罢了，”我的声音渐渐小下去，几不可闻：“我也不是，多么想要——”
　　午后朱翎来找我，仍是一副怯弱模样，仿佛我皱皱眉，都是天大的事。我不愿与她再有交集，赶在她开口之前道：“我有没有说过，我很讨厌你。你令我厌恶。朱翎，有句话叫做过犹不及。”
　　我倦怠地闭上眼：“我原谅你。我原谅你了。你可否离我远一点？你知道我并不想见你。”
　　我不管她是欣喜抑或恐慌，只在摇椅上睡过去，梦里梦到很多年前，有个人说：“我会送你一颗夜光，‘剑号巨阙，珠称夜光’的夜光，迎娶你做我的新娘——”
　　醒来时没有夜光，也没有新娘。

作者有话说

　　希望没有错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