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外一·西海旧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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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素知，取“素来知之”之意。二哥说我的一生注定不会顺遂，于是希望我知晓一切，也接受一切。
我生于一千二百年前的西海战场，那一天我的父母长兄尽数殒落，西海自此冰封。三哥带人寻了有三月，方从冰里挖出来一枚蛋。在昆仑孵了三百年，我终于出世，只是西海寒气到底留下畏寒的宿疾。
不同于我的族人，我生来没有涅槃之火。我很小的时候就见过般若。那时候她说，我活不过九百岁。
而我果死于我九百岁生辰那日。
我这一生可称乏味。我活得肆意又潇洒，可是我不快乐。
很多年前我远没有如今平静，我尖酸刻薄，愤世嫉俗，为我只有九百年的短暂寿命而不甘。四百多年前我与二哥三哥争吵，愤而出走。那时我第一次犯了眼疾，流落西海。原本那时我便该死在西海，只是凤凰的本能令我唤来白鹮，而白鹮引来了林郁。
谁知道呢，今日的鲛皇霖郁，四百多年前也不过是西海边的一个小妖。救下我后，我骗他无处可去，他便收留了我。朱翎彼时还是一只五百年道行的雀精，活泼闹腾，带点娇蛮。就好像所有的传奇故事，我会爱上林郁显得非常理所当然。
我喜欢他叫我“吱吱”时嗓音里的纵容与无奈，喜欢他带我去小院里晒太阳，喜欢他身上海水般的气息。他与朱翎四处为我寻药，终于一天我重见光明。他逆着光站在我面前，模糊了轮廓，小心翼翼问我能否视物。我于是彻底沦陷。银河所有星光都落进他的眼睛，我在其中存在。上天仿佛是给我迟来的补偿，那一年我少有的快活。
他说要送我一颗夜光，“剑号巨阙，珠称夜光”的夜光，迎娶我做他的新娘。只是他一去不回，再无音信。西海寒气日渐侵袭，我一日日衰弱下去，仍固执地在院子里等他。而一日朱翎惨白着面色回来找我，说有妖曾见林郁在南海遭遇截杀，死时手里攥着一颗夜光。她递给我一截衣袖，血迹已然成了褐色。我顿觉肝胆俱裂，生生呕出一口血来。残破之躯再支撑不住，昏死过去。
醒来时三哥在照料我，他说我已经回到昆仑。我看着眼前的黑暗，了无生气。天界最好的医官说我伤了根本，只能好生将养，我却并不配合，成日里宛如行尸走肉。数年后我终于稍见起色，趁三哥不防便去了西海。
我并不相信他就那样死去。生息之火尚存于他体内，而我等着他回来娶我。只是等我赶到西海，昔年的小院早已残破得不成样子，朱翎也不知所踪。我一直到那日才知道她那样恨我，恨我抢走了林郁，也恨我害死了林郁。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昆仑，准备度过我所剩不长的余生。我曾经因为他磨去了我的棱角，假意成为一个温柔的人，后来那些刺又从皮肉里长出来，我重又成为尖酸刻薄，蛮横跋扈。而“吱吱”成为昆仑上下三缄其口的禁忌。
我不在意那些仙人怎么看我，可我却对他在意得不得了。三百九十九年，我从未想过有重逢之日。再见是便是鲛皇霖郁，仍旧温和，却拒人千里。我生怕他对我这副蛮横的样子有什么意见，却忘了问他为何消失不见，又为何忘了我。
我求二哥为我去求了天帝的赐婚，满心欢喜地要嫁给他。只是如今，该嫁给他的人不应是我。我庆幸这几百年来，我早已变得足够冷静。我说，我要去找我的心上人，希望他帮我做一场戏。我默默地想，你看，我并不是那种你厌恶的不讲道理之人。
他在昆仑的日子，令我想起四百年前的西海。就好像我们这样过了四百年，我这些年，不过是一场梦。但是真假间的界限如生死般分明。我到了南海，才发现他的心上人，我分明是认识的。她叫，朱翎。
我却听见他叫她“吱吱”。南海的水实在是太冷了，冻得我心里发寒。她拥有整个南海的夜光珠，拥有南海鲛皇的爱，却与我一样不快乐。我说，若我的心上人与他人订了终身，我必定不择手段抢他回来。
只是他并不爱我。只是我寿数到头。
我在霖郁宫中焚的沉水香里洒下的药粉实在有效。我原本的打算只是拿走一颗夜光，而最后我要为我的贪婪付出代价。四百年前我在他体内放了一缕生息之火，我母亲唯一留给我的东西。取回它有太多方法，我偏生要去吻他。他尚存的意识被我唤醒，我努力维持的假面也被撕碎。
他这些年已经变得足够厉害，那种境况下也能将我打伤，只可惜终不敌我。我将巨阙留在他身边，这把剑在我手上并没有什么用。而作为一族的皇，他应该会需要一把趁手的兵器。我当然不会承认我的私心。
我总觉得三哥什么都知道，在他的目光我下无所遁形。但是他仍然带我去见了帝君。他们说我太骄傲了，我却觉得这是体面。我何必将所有都摊开在他面前以博取同情，不过是徒增难堪。我们的约定只是，我去西海找我的心上人，然后成全他和他的心上人。
到了最后，总要算得清楚明白，谁也不欠谁才好。
三月后的十八，是我的生辰。四百年前，他说在我生辰的时候，就娶我做他的新娘。
我穿着我四百年前备好的喜服，黄昏来临，我就嫁给他。
生息之火开始燃烧，驱散如附骨之蛆般的寒冷，天边飞来白鹮。
我本该如同我千年前的所有族人，死于西海。
不过是奔赴宿命。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外一·西海旧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