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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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腾蛇山地处西岳县北郊,山巅直耸云端,有人说腾蛇的山名也是由此而来。从无瑕谷过来,紧赶慢赶也需一天一夜,司渊一路没歇,赶到时,刚巧撞上了热闹。
灵犀草长在腾蛇山第二高峰——神女峰的峭壁上。两座山峰本来有一条铁索栈道相连,不过时日久了,栈道年久失修,上面的木板早就破得破、烂得烂,还有被风掀走的,如今的山崖之间只挂着两条时时被风吹得摇来摆去的铁索,光是看一眼就让人胆寒。
雨还在下,山涧雾气缭绕,利刃相撞的声音响在雨里。铁索在剧烈地摇晃着,间或像被人狠狠斩了一剑,发出金属碰撞的锒锒声。
还没等司渊往前再走两步,一袭白衣已经从铁索上破雾而出,手腕翻转间,纵横的剑气将眼前一片茫茫白陡然化去。十来个黑衣人跟在他后面跃出,一站定,便即刻转换了位置,将白疏尘层层围住。
司渊注意到了他们特殊的黑色手套,蛇皮质地,十指上都缝着勾爪,锋锐逼人——鬼手林家。
他们约莫是一早就埋伏在了无瑕谷外,随白疏尘一路跟了过来,特意等他上了腾蛇山,才终于找到了报仇的绝佳机遇。
可既然双方已经在铁索上交锋了一轮,这十来人还是没能将白疏尘推入万丈悬崖,看来他们根本不是白疏尘的对手。
司渊思虑间,白疏尘的目光往他这投了一眼,不知有没有看见他,一声不吭,提剑就战。
林家的人显然是摆了阵型,内圈守、外圈攻,七人轮番抵住白疏尘的剑招,再有七人踩着同伴的肩头,长驱直入阵中攻向白疏尘。但无奈白疏尘剑法实在了得,外圈的人还没攻进去,内圈的人已经倒下去三四个,阵型破出了缺口,白疏尘自然破阵而出。
剑尖一挑,将蛇皮割出一道细长的口子,腕下一翻,剑上便淋了几点鲜血。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伴着细雨,回荡山间。
眨眼间,白疏尘就挑了他们五个人的手筋,其他人也知道不是对手,站定在原地,面面相觑。
凛冽的声音夹杂怒意,“还不走?”
领头的黑衣人用左手手腕压着鲜血淋漓的右手,扫视了一眼进退两难的同伴,掷地有声地答复,“枭手一脉早已立誓,终生不负师门!”
话音一落,就立时张开了左手五支铁爪——“刷”地一声,其余人也一同张开铁爪,只是这次,利刃展开的声音已经比前次少了许多气势。白疏尘眸光一沉,长剑划出一道凌厉的冷光,连坠半空中的雨线也因此停了半秒。细小的一声金属相撞隐匿在喊杀声中,直到情同手足的同伴跌在了泥泞里,领头人才发现自己挥出的一爪在距白疏尘半寸距离时失了锐意。
铁爪断了。
鬼手林家的铁爪向来由上好的玄铁打制,锋锐无比、削铁如泥,没想到会这样软塌塌地断在白疏尘的剑下。
领头人望着倒在地上的两个同伴——其中一人已经急忙摘了左手手套,紧紧扣住流血不止的右手。
白疏尘轻飘飘地摇头,“现在回去找大夫医治,还不迟。”
领头人恨得声音发颤,“白疏尘,你卑鄙——我鬼手门人右手被废,与死又有什么区别。你要杀就杀,我等技不如人,甘与鬼手共存亡!”
“你们真的想死?”白疏尘终于抬起头来与一众杀手对视,“何必?”
“何必?我十二岁就入鬼手门下,师父待我恩重如山,你却——你却杀了他!”领头人指着自己的同伴,大声向白疏尘质问,“他们,他们都是无父无母的孤儿,好不容易入了鬼手门下,有了大展拳脚、平步青云的机会,如今全都因你化为乌有,你问我们何必?”
“有手有脚,何必非要依附他人。”白疏尘走近两步,“况且你很清楚,你师父平日里做的都是杀人越货的勾当,死他一个,可救许多人。”
“呸,冠冕堂皇——”他啐了口血唾沫在地上,“江湖仇怨却要牵扯这等正义托词,无耻。”
白疏尘依然语气平静,“你是当真想死?”
领头人不说话了,将脸一转,大有一副要杀要剐都悉听尊便的慨然神色。
白疏尘的剑尖却缓缓挑起了他腰间褐色汗巾——绸缎上好、做工不俗,一看就是女儿家一针一线细心做出来的。不过还没等他细看,一只手就将汗巾死死攥住了。断了铁爪的蛇皮手套连着剑尖一同握住,似是生怕剑锋一横,汗巾会有丁点受损。
可剑尖还是不留情面地在他掌心拧过,没等他反应过来,沾血的汗巾就成了七零八落的碎片。
“大哥!”
“小心——”
等听到了同伴焦急的呼喊,他才惊觉白疏尘的剑尖已经悄然没入他的左胸。
不知怎的,他已不大能感觉到痛了,只是脑袋里“轰”地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他要死在这了。
他望向白疏尘的剑,剑锋森寒,映着他惊惧的脸,此时此刻,他只觉呼吸都在发颤。
白疏尘不言语,五指微微推进,将剑尖往他血肉深入又推了些许。
这瞬间,他又突然疼了起来,每吸一口气都觉得其中的凉意渗入骨血。他想起城东醉仙楼的老板曾说,等他摆喜宴的时候,定要送他三坛上好的花雕做贺礼。上好的花雕,滋味应当香醇无比……
还有喜服——他一早就与她商定要趁早赶制喜服,他有个商队的朋友,每年都从东南沿海贩回龙眼大的珍珠,雪白莹润,缝制在喜服上一定衬她……
脑海里是锣鼓喧天、温香软玉的热闹光景,拍在脸上的冷雨却清寒蚀骨。
“还想死吗?”白疏尘淡淡询问,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不禁放缓了呼吸。
剑尖再深一寸,怕是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了。
领头人知道轻重,纠结得眉头紧锁。
只差一点,只差一步他就能成为枭手一脉的舵主,风风光光地迎娶林家二小姐,从此一人之下,坐拥荣华富贵!如今鬼手门人四散,只要他能杀了白疏尘,振臂一呼,自然可名正言顺地成为鬼手下一任门主。他心知白疏尘手下高手无数,所以一直小心筹谋,却从没料到一介医者,强成这样。
其实刚一打起来,他就知道不好,他连白疏尘的衣袖都挨不着。可是机会难得,总不能半途而废——索性拿命赌了这回!
可如今真要愿赌服输,把命给人家……
他……
他颓然地摇了摇头。
“请白谷主……高抬贵手。”他声音很轻,可四周寂静,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放过我们吧。”
自命不凡的梦,到这,碎得稀巴烂。
白疏尘脸上没什么反应,像是看惯了这一幕,抬肘将剑抽出时后撤了一步,滚烫的鲜红色落在泥地里,半点也没溅到他的白衣上。
鬼手门人跌跌撞撞地四散而去,白疏尘站在雨里,颇为不满地望向一直围观看戏的司渊。
“你来做什么?”
声音不大,但看司渊微挑起的眉梢,应是听见了。
司渊不急不慢地走了过去,“来帮忙。”
白疏尘收剑入鞘,“既然是来帮忙的,刚刚怎么不见你出手?”
“白谷主剑法精妙,我看得出神了。”司渊走近了一步,目光落在了白疏尘手里的长剑上,“你这剑法我很眼熟,只是喊不上来名字。”
白疏尘侧目,他与司渊修得是同一路灵踪剑法,眼熟是理所应当。他不想理会,将手指抵在唇间吹出一声哨音,一匹雪白的骏马忽而从山林里蹿出,几步跑到了白疏尘跟前。
白疏尘拍了拍它颈侧鬃毛,踩着马镫翻身而上,居高而下地瞥了眼司渊,“司公子既然认得路,就自行回谷吧。”
说罢,居然直接就走了,哒哒马蹄不消片刻就将磊落白衣带离了司渊的视线。
司渊讨了个没趣,只好抬手唤来自己的马匹,循着白疏尘的方向跟了过去。阴沉着的天转眼又更暗了一些,看来是要天黑了。
赶路原本就辛苦,还淋了一日的雨,没必要即刻回谷,应该就近找个客栈留宿一晚——这话他原本是想和白疏尘说的。
可惜欺霜实在是匹千里良驹,才跑了半刻不到,踏在泥地里的蹄印都被大雨洗的一干二净了,倒让司渊拿不准白疏尘是不是真的是回无瑕谷了。
欺霜。
白色骏马出现在他面前第一眼,这个名字便自然而然出现在他脑海中。
比这更荒唐的,是他从未去过无瑕谷,却知道谷里有一片可倒映漫天星辰的湖泊,知道盛夏时节在树荫下垂钓甚是惬意,知道用湖里鲤鱼做的糖醋鱼最是鲜嫩解馋——
这些都是凭空冒出来的念头,他也不知真假。
与这些念头一同闪过的,是白疏尘与他在无瑕谷第一回见面时的情景。
人这双眼,最爱泄密。
白疏尘一双欲言又止的眼睛,实在让人觉得他有话想说又无从说起,最后都纠结成了一声喟叹,散在风雪一般的冰凉里。
后来这双眼睛每向他望一眼,都让他更确定他们之间必定有什么关系。
忽而几声马蹄响起,将司渊的思绪从层层考量中拉出。
眼下,天已然完全黑了下去。乌云盖在半空里,把夜色压得更沉。山林里一片让人摸不着方向的静寂,因而越来越近的马蹄就听得格外清晰。
司渊起疑地停在了原地,定睛往前看。
马蹄声慢了下来,雪白的颜色虽然隐在夜色里,依旧显眼。
欺霜?
司渊又向它背上看去——白疏尘伏在上面,腰脊弓成了弧形。脸色煞白、眉头紧拧,不知突然间是怎么了,脸颊都泛出死色。
只有一双眼,稳稳地望着他,望见了他,才肯缓缓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