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三章 ...
-
连绵的雨已经下了两日,天是阴沉沉的灰色,空气里都是湿润的泥草味。
青儿进门时收伞收得快了,豆大的雨滴落到了她的后颈里,凉得她赶紧三两步踏过门槛,抖了抖衣衫上的落雨。
屋里的人听见了动静,好奇地走到了厅前张望。
“青儿见过裴少庄主。”
隔了好几步,她就已经款款行礼。
这是她第一次见裴停之。一袭素蓝的长袍,长发只简单地拿一根缎带束着、额前几缕照顾不到的碎发便披在了双颊。五官深邃、双瞳漆黑,整个人看起来瘦削硬朗。
就是虽然脸上始终带笑,还是能看出他脸色不大好,走路说话都没什么精神的样子。
跟在她后面的婢女们个个乖巧机灵,把手里拿着的东西规整地摆在桌上之后便走了,裙摆过处,只留下几缕浅浅的余香。
“前两日青儿在还今楼碰见了司公子,说是想借些杂书打发时间,今天再去楼里打扫时,发现公子竟一本书都没拿走,我就猜想……兴许是还今楼里的藏书太多,一时之间难以找到合心意的,所以斗胆替公子做主,拿了几本有趣的话本过来。”
“三娘也说,无瑕谷清静无趣,裴少庄主怕是住不惯,所以遣我来伺候左右,陪两位说说话。”
“今早我特意早起,亲手做了些点心,裴少庄主要不要先尝尝?如果不合您的口味,我再去做些其他的小食。”
裴停之望着她们送来的书卷、食盒跟数之不尽的小玩意摆满了大厅,不禁微微诧异,“……我们唐突前来,本就已经很打扰白谷主了,怎好意思再麻烦你们。”
青儿揭开食盒,一阵浓甜的香味溢出,“不知道裴少庄主爱不爱吃甜食?青儿想,雨天寒气重,热腾腾的芝麻糊应当最滋补。”
说着,她从食盒里将瓷碗端出,搁在桌上,“裴少庄主赏脸试试青儿的手艺如何?”
裴停之应声坐下,拿起青儿呈上的银匙低头浅尝了一口,眼里闪过惊喜,“又香醇又可口……”
一抬头,唇角粘得全是黑色,笑容熠熠。
“市井小食,裴少庄主喜欢就好。”青儿忙给他送上干净的帕子,又向里间看了一眼,“司公子不在吗?”
“在是在的,只是他不爱凑热闹。”裴停之说话间,将整整一碗芝麻糊吃得干干净净,“以往在山庄时,他也总是一个人闷在屋里,不管我们说了什么新鲜有趣的东西,他都一概没有兴趣,也不爱同生人打交道——无瑕谷对他而言是陌生地方,以他的性格,借住在这多少有些不自在,青儿姑娘不要见怪。”
青儿颔首,“是青儿打扰二位了。”
话虽这么说,心里却犯疑——不爱同生人打交道?看着不像啊。
话音没落,裴停之却笑了,“要说打扰,应该是我们打扰了无瑕谷才是。吟剑山庄虽然藉藉无名,但也略知江湖事……”
他权衡着,不知该不该如实评价。
两年间,鬼手林家、仙霞派、百毒教……不少有头有脸的大门派都被无瑕谷败于无瑕谷之手,教众门人四散。虽说他们打着报仇的名号,还是把不少德高望重的江湖前辈们气得吹胡子瞪眼,痛斥白疏尘枉费了一双可活死人肉白骨的无双圣手,干得尽是些草菅人命的勾当。
“要不是三娘引荐,我想见上白谷主一面都不可能。青儿姑娘再如此客气,我真的担当不起。 ”裴停之说这话时语气诚恳,甚至向她俯首施礼,青儿倒觉得没什么。
鬼手林家光一脉支部就有上百人,吟剑山庄上下只有十余人——白疏尘亲自替他医治心疾,确实是屈尊降贵。
“青儿姑娘跟我来。”
裴停之领着青儿走入里间,撩起门帘时,一阵幽冷的香味迎面袭来。她本是低着头的,却在此时忍不住抬眼。
司渊就倚在窗前的长榻上,榻前的案几上摆着个精致小巧的鎏金香炉,袅袅地轻烟便从上面镂刻花纹的细孔中散出。他似乎也对这味道有些着迷,阖起双目细细品味。窗外细雨落在院中,滴滴答答的声音连绵不断,没什么章法,司渊的手指也循着雨声,一下、一下地敲在榻上。
闷闷的、懒懒的。
冷不丁的,司渊突然开口,“这是什么香?”
青儿走近了两步,轻声回答,“这是冷檀,比寻常檀香的气味要淡三分、薄三分,此香天生性情晦暗,如同幽夜里的残月,所以也被商人称做晦月香。”
司渊不急不慢地吸了一口气,缓缓睁开眼,“是能让人安定心神的味道。”
青儿的唇角挂起笑容,“是,我们谷主也最是喜欢这味道。”
无意地,司渊轻笑了一声,仰头靠上了榻上的软垫,视线转而望向窗外被春雨打落了一地桃花,“江湖上的人都说,无瑕谷的谷主是个冷心冷面、杀人如麻的疯子。”
“司渊。”他话没说完,就被裴停之低声打断,“不论江湖上的人对白谷主如何评价,现在谷主于我们有恩是事实,既然如此,我们不便妄议这些是非。”
言之凿凿、掷地有声,让青儿都不禁高看他一眼。
但司渊却对自家少庄主的话置若罔闻,全然没有绕开这个话题的意思,“他当真是个杀人如麻的疯子?”
“司渊!”裴停之抬高了声音。
对比少年徒然着急起来的表情,司渊倒是气定神闲,“好奇罢了。”
“青儿只是个干粗活的丫头,谷主平日里做的大事,青儿不太清楚。”
司渊抬手,指向窗外,“从这院里出去,再往前是什么地方?”
青儿短暂地回想了一下,“是……藏星湖。”
司渊微微皱眉,“能钓鱼?”
“能的!”青儿想到了趣事,双颊笑出酒窝,“谷主也爱钓鱼,还常常和三娘比赛,三娘又不是喜静的性格,总是输给谷主。不过三娘不肯吃亏,自己将输了的惩罚定成了料理晚膳,回回都吃得谷主直皱眉。”
司渊侧目,“他们二人关系这么好?”
裴停之觉得合理,“若非如此,白谷主不会轻易答应我们入谷。”
青儿却生疑,“裴少庄主与三娘是旧识?”
“不不……我们只见过她一面。当时是中秋,我与司渊在夜市里闲逛,碰巧遇见三娘被几个仇家围着。”裴停之说到这,忍不住笑了起来,“我实在是孤陋寡闻,不知道媚三娘是江湖里大名鼎鼎的高手,只当是个寻常姑娘被人围住,急急忙忙就要替她出头——最后当然是不敌对手。之后三娘请我们喝了顿酒,席间谈话,她说天下间能治好我心疾的,恐怕只有白谷主一人,若是有天怕死了,不妨来无瑕谷碰碰运气。”
“所谓交情,其实也只有这一顿酒而已。”
青儿应承,“倒是三娘的作风。”
“不过说起来,我们入谷之后还没见过三娘……”裴停之倒了杯热茶,客气地送到了青儿手里,“本该一入谷就去致谢的,是我疏忽了。”
“谷主不在,不少事情要三娘处理,不如少庄主过两日再去?”
青儿刚说完,司渊就从榻上坐起来了,“谷主不在?”
“医治裴少庄主的方子里有一味药,名叫灵犀草,长在腾蛇山的峭壁上,谷雨之后就会枯萎,要采摘……必须得赶在这两日内,所以谷主昨夜就去了腾蛇山。”
“他亲自去采药?”司渊说话间已经站起,话里夹杂着惊愕,望向外面淋漓细雨的眸光愈深。
“我在还今楼打扫时也曾翻看过一些医典,灵犀草虽然长在绝壁上,却相当娇气,一是得完整无缺地从石壁上连根摘取,二是植株一旦连根拔起,一炷香内就会枯萎,必须要在植株枯萎前用特殊手法将茎叶里的药汁取出。光是站在峭壁上挖取灵犀草,就不是常人可以做到,萃取药汁更是只有谷主才有经验……”
司情渊思忖,“媚三娘跟着一起?”
青儿摇头,“谷主习惯一人行事,出门从不带护卫随从,因而三娘也不会跟着。”
裴停之喃喃低语,“据说腾蛇山险峻非常,一个不慎就会跌落山崖……”
司渊沉默了半晌,往窗外盯了许久,突然一口饮尽了放在案上的热茶,径自走出了内室,一句话也没留下。
裴停之和青儿跟了两步,眼见司渊走入雨中。
“司公子——”
青儿一时不知他这是怎么了,满脸茫然地望向了若有所思的裴停之。
“兴许……”裴停之淡淡笑着,望着司渊背影消失在眼前,语气虽然失落,但还是有股欣然,“兴许他是去找白谷主了。”
“白谷主亲自涉险去腾蛇山采药,确实让人过意不去了,司渊肯帮忙,总是好的。”
青儿这才回过神来,“没想到司公子是这样热心的人。”
裴停之垂下眼,只是低声应和,“是啊……难得见他这样热心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