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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二章 ...

  •   日暮时,司渊一个人走入了还今楼里,把正在洒扫的丫头惊了一惊。

      “公子是……前日入谷寻医的吟剑山庄门人?”

      司渊环视左右一番之后才淡淡点头,“是。”

      “我们少庄主说闷在屋里有些无趣,托我找几本闲书回去。我请教了三娘,她让我来还今楼看看。”

      “原来是司渊司公子,我是青儿。”青儿正拿着鹅毛掸子清理书皮上的浮尘,听他提起了“少庄主”,料想他应该就是陪同重病少主一起入谷的门客,语气亲近了不少——无瑕谷偏安一隅,入谷小半年了,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外客。

      “还今楼里确实有很多书,志怪小说、杂书戏文应有尽有,你家少庄主想看些什么?我可以替你找找,不过这里也有条规矩……”青儿把打扫干净的书籍放回原处,走近了几步对司渊叮嘱,“还今楼共有三层,一层的书你可以随意借阅,谷里其他人也常来这里借书看,二层和三层的书都是谷主平日常看的医典,你要是实在感兴趣也可以看两眼,但不能拿走。我每日都会对楼中藏书悉数盘点一遍,少了哪本,我一眼就知。”

      青儿说话间,司渊抬头望了一眼。与一层涂漆雕花的书柜不同,二层的桌椅书柜摆设颜色更旧,被斜阳一照,显得闷沉陈旧。

      他对这些书的兴趣不大,只是注意到,靠窗的椅子上还铺了张皮裘。

      “你们谷主是个什么样的人?”

      青儿被他问着了,抱着怀里的鹅毛掸子想了好一会,“……其实,我也不太清楚。我是半年前来的无瑕谷,平时都在还今楼和栖雨阁干活,只见过谷主几次。不过你大可放心,我们谷主医术高超,他既然答应要救你少庄主的命,就一定救得了。”

      司渊走到一列书柜前,随手拿了本书册翻了两页——《列仙传》,唬小孩的杂书。

      沉沉暮色映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勾出层次清晰光影,青儿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她在江南闻名遐迩的烟花地长大,做过丫鬟,做过歌姬,可谓见过些世面。可论样貌,除了谷主,这还是她十九年来见过第二好看的人。武林中惊才绝艳的世家公子她也大都有过一面之缘,没一个有他这般倨傲自若的气度。

      “你望着我做什么?”

      青儿原本还在出神,被他突然一声低沉的询问惊得有些无措。一抬头,正见司渊额前一缕碎发被门外轻风吹起,露出一道英气逼人的剑眉,墨色的眸子淡淡睨向了她,其中的深幽慑得她颇不舒服。

      青儿低下了视线,却答不上来话,手里攥着的鹅毛掸子硬是给她揪下来两撮白毛,“青儿只是觉得,公子有些不一般。”

      司渊轻声低笑,“我有什么不一般的?倒是你,机灵得不像寻常丫鬟。”

      话里带着股懒洋洋的挑,青儿却没抬头,一字一句答得谨慎得体。

      “青儿五岁时就被父母卖入青楼,天资平平,识字唱曲都不如楼里的姐妹,几乎日日都要挨一顿毒打。半年前还因手笨得罪了贵客,被一把丢进了湖里,要不是泠音姐姐的画舫路过,将我救起带入谷里,我早已没命了。”

      “青儿命如草芥,如今能在谷里做些粗活,陪公子说说闲话,已经是命里的造化。”

      话音刚落,还今楼的侧门蓦地被人推开,一阵不急不缓地脚步声向着他们而来,青儿款款后撤了半步,“见过谷主。”

      行过礼,她又斜望了司渊一眼,压低了声音偷偷提点,“司公子还是尽快离开还今楼吧,我们谷主看书时不爱被人打扰。”

      觉察到白疏尘的目光落了过来,青儿便不再多言,提着水桶蹑手蹑脚地出了还今楼。

      司渊看了眼窗外就要黑下来的天,“白谷主这个时候来看书?”

      白疏尘没应声,一双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司渊,最终将视线落在了他手里的《列仙传》上。

      书已经很旧了,封皮还缺了一角,是他少时从兔子口里夺来时被咬掉的,兔子则是司渊闲来无事从山上捉来的。两人都想不通这杂毛兔子怎么会有吃书的爱好,于是司渊突发奇想地给它乱喂一通,居然还把兔子喂得膘肥体壮、毛色顺滑。

      书已经很旧了,兔子埋在后园得的尸骨都该找不见了。

      白疏尘走过去,从司渊手里拿过书,掸平了书页重新放在了架上。

      “司公子在这里做什么?”

      白疏尘的声音素来清冷,似一块被浸润在寒潭里的青玉,不带一点人间烟火气,总有股拒人千里的意思。

      饶是如此,司渊还是不由得将一双眼,紧紧地盯在白疏尘眉眼间,“我们是不是见过?”

      白疏尘唇角的笑意疏离,“自然见过,前日我才刚给你的……裴少庄主诊过脉。”

      险些说成了你的少年郎,因而话里顿得突兀。

      司渊淡淡“哦”了一声,眼睛却还没移走,白疏尘被他盯得不自在,转头踏上了通向二层的阶梯,余光一扫,这人果然还是跟了上来。

      白疏尘不理他,往一排又一排的书柜深处走。

      裴停之的脉象凶险,但还有一线生机。虽说心疾之症向来棘手,好在他的情况暂且不坏,一来与他自小习武有关,又调理得当,况且年纪尚轻,寻常人不能用的几味猛药都大可以给他试试——碰上这种顽症,生死有命,左右无非一个“赌”字。

      希望裴停之比他命好些。

      想着,他从书柜里抽出了一本药典拿在手里,踱步往回走。

      一抬眼,司渊就站在他的正前面,离他不过几步距离。天色昏暗,他背对窗外一束沉沉日光,高挑的身型将暮色完全掩住,五官隐在阴影里,看不清神色。只有几缕混着夜色的微光从他的发间漏下,将他一袭青衣染成凉凉的灿金色。

      “我们当真没见过?”

      声音闷沉,如一片翻涌在天际的滚滚云层,里面裹着惊雷和暴雨,外面却只能望见黑压压一片。

      白疏尘不答话,眸光清澈幽深。

      这三年间,他夜里一阖眼就能听见司渊一声声嘶喊他的名字——喊得喉间带血、双目通红。

      十三根金针,第一针施在灵道穴,司渊出神入化的灵踪剑法,自此提不起一丝剑气。第二根施在悬钟穴,封了司渊独门的飘萍步法,万丈峭壁他再不可如履平地……

      当时司渊扣着他的手,恨不得将他的腕骨生生捏碎。

      他问:你当真觉得这些金针封得住我?

      额角全是冷汗,气得咬牙切齿。

      后来,白疏尘总梦见这一段往事。梦里有他青色的袍子迎着夜风翻飞,有他披散的长发与淋漓的冷汗,有他苍白的双唇咬出了一滴殷红的血。

      可是梦里的他们总隔得很远,他每每想上前一步、伸手触碰他紧蹙的眉间,梦就碎了。

      一睁眼,窗外熹微晨光一如从前,满树桃花都开得热闹。

      ……恍如隔世。

      此刻,人就端端正正站在他面前。

      沉默时下压时的眉梢、说话时上提的唇角、思索时微垂的眼眸——全都和从前一模一样。

      他昏头做的一场梦,至此刻完全醒了。

      霜白的光只能照到窗沿下,没法再往里进一步,两个人都站在书阁暗处,只有彼此深幽的眼睛映着些光。白疏尘在漆黑的夜色中与司渊对望,可他眼前一片朦胧,什么都看不清晰。

      但他确信司渊什么都没记起来。

      面前这个人眼里,有锐利无比的傲气、也有深不可触的秘辛,这不是司渊。

      司渊要是真记起来了,一定会提剑将他的书阁劈得稀巴烂,跟一只出笼野兽似的到处撕咬一通,甚至于——

      白疏尘呼吸一顿,捏紧了手里的药典。

      “白谷主想到了什么?”

      司渊的声音离得极近,就在耳畔。黑漆漆的阁楼里,一丝一缕呼吸都听得极清晰。

      白疏尘侧目,接着昏沉的月光直直地望进司渊的一双眼,凝视着其中似有若无的笑意和锐意。

      这双眼里没有恨意。

      他不恨他,就是什么都没想起来,其实见面时第一眼白疏尘就笃定了这点,还是忍不住想从他眼里摸索出其他什么。

      又兴许,只是想多看两眼。

      他缓步与他拉开距离,平心静气地走到窗前,“天已黑了,司公子还是尽快回去,莫让裴少庄主担心。”

      司渊没转头,在原地站了许久。他听见白疏尘的脚步踏过木头的阶梯,一步步走下楼,一声声远去,听见“吱呀”一声推门,直至整个还今楼里只有他一个人。

      无端端的,脑海里浮现出一袭雪色白袍浸入月中的画面。

      他这才转身,窗外一树桃花错落在光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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