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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六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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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白疏尘和司渊睡在了二楼最里面的床,三娘则睡在了二楼靠窗处。原本她想把床让给阿山,但阿山说什么都不肯,睡在了外面的吊床上。
白疏尘伸头一瞥,原来三娘的床铺位置与吊床仅仅一窗之隔,阿山一转头就能看见三娘。
他刚看两眼,就被司渊抱着腰摁进了床榻里,压上了被褥。
“你刚刚说的,三娘的事只能三娘自己解决,现在又这么上心?”
白疏尘一想也是,推走了司渊,舒舒服服地躺下了。风餐露宿了几天,终于有干净的地方睡觉,白疏尘当真很快就睡着了。
半夜时,他听见了一阵小声说话的声音,一睁眼,司渊也醒着。他给白疏尘指了指三娘的方向,又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窗外有人在吹笛子,想来应该是阿山。苗人大都精通这门乐器,阎一偶尔也会吹。
司渊听见了三娘的声音,她说,“我之前就告诉过你,我成过亲,有丈夫,还是个丑八怪,可惜你看不见,要不然你看一看我的模样,就知道我说的是实话。等这里的事情了了,我就回去处理我丈夫的事……话是这么说,我还不知道怎么处理呢,我花了大价钱找千机阁的人做机关,可谁晓得他们能不能做出来。何况我跟我丈夫的恩怨太深太久,不是我给他点什么就能一笔勾销的。你要等我,恐怕要等很久,什么时候你嫌我了,就自己该干嘛干嘛,我们谁也不要怨谁。”
阿山没答她的话,他当然也应答不了,他就这么静静地吹着笛,吹得声音也不大。漫山遍野的虫鸣和风声都能将这笛声盖住。他吹这笛子,声音轻得仿佛只有三娘一个人能听见。
司渊与白疏尘呼吸均匀,他们不想做墙角偷听的,也不能确认三娘会不会发现他们醒着。白疏尘便推了推司渊,让他睡自己的觉,不要管三娘的闲事。
三娘笑了一声,像是发现了什么。
她翻了个身面向窗外,目光里倒映着晃悠在吊床上的阿山和他背后的大山与月亮。
“云儿月儿遥遥挂,凤尾竹呀轻轻摆……”她低声哼起了歌谣,这还是白疏尘第一回听见三娘唱歌。
“萤火虫儿漫山走,潺潺溪水天上流……”
她声音始终很轻很轻,慢悠悠地飘进无际夜色里。
几句之后,阿山摸出了这歌谣的调子,用笛声去衬她。三娘于是唱得更慢了些,好让阿山能找准她每一句的节律。司渊垂着头,与白疏尘额头相抵,合着眼睛静静聆听,没过一会便睡着了。
白疏尘给他掖了掖被角,不由笑了笑。
这些天司渊跟着他一块,从没睡过安稳觉,总是不敢睡,总是守着他。只有三娘在时,他能安安心心地睡。
是要给她准备嫁妆的,白疏尘想,要是三娘真要出嫁,也一定要像新嫁娘一样风光。
——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睁眼时太阳还没露出头,阿山已经背着竹篓子上山采野菜和菌菇了。媚三娘没跟着,自己坐在吊脚楼前面的树上发呆。白疏尘洗漱完之后,她从树上丢了个野果子给他,白疏尘一手接住,在铺着竹席的楼梯上坐下了,与她遥遥相对。
他问媚三娘,“千机阁给你的答复,是能做出机关手脚吗?”
媚三娘摇头,“他们说得很清楚,一双脚、一双手都好做,但是一双手脚不好做。他们让我带着唐磊过去试试再说。”
白疏尘知道这话里的意思是,可能性不大,“那如果真做出来一双手脚,让他和常人一样,你就能下决心与他了断吗?”
媚三娘不说话,红裙飘在半空里,手里拿着吃了一半的果子。
半晌,她笑了笑,“我把一个人毁了,自己却想着能重头再来,天下间哪有这种好事。”
司渊不知什么时候靠了过来,挨着树干坐下了,“可他也把你毁了。”
“我本来有其他选择的。”媚三娘绕不出自己的良心,“这是笔孽债。”
司渊已经懂了白疏尘昨天话里的意思——三娘有心魔。
白疏尘不再纠结这个问题了,他与三娘说,“百毒教的人伏击我们不成,定会继续拦我们。他们人数众多,总不能一口气全杀了。一次受挫,他们再组织人手、思考对策,最快也需要一天时间,我想抢在他们修整完之前进蛇窟。”
三娘反驳,“杀了便杀了呗。”
司渊当真思索了一番是否可行,“我和你一块,十几二十人兴许还应付得了,要是三十五十人,一人一支淬了毒的暗箭,冷不丁我们就挡不住。白疏尘说得对,他们未必会料到我们前脚刚出树林,后脚就入禁地。最好,今日就进蛇窟,正午前就进。”
媚三娘翻身下数,落在了白疏尘跟前,“行,我们即刻就出发!”
白疏尘望着她,却摇头,“你不能跟着一起。”
媚三娘刚要闹,司渊就拿话摁住了她,“我与白疏尘入禁地这件事,百毒教或许今天反应不过来,但一定不会迟钝太久。如果等他们找到禁地,召集人手埋伏在门口,我们即便有命从禁地出来,也未必能在他们手里活下来。现在我们唯一的筹码,就是他们不知道百毒教的禁地所在——”
“我要做出三人共同进入了禁地的假象,声东击西,让他们找错地方。”媚三娘沉吟,“是个主意。”
“但我们对这一带不熟。具体要怎么做,可能要你和阿山商量商量,你们得找一处地方,让百毒教的人相信禁地确实有可能在那,还要将痕迹做得亦真亦假,不能让百毒教的人看出是假做的,也不能让他们觉得我们一点都不谨慎,连行踪都不隐藏。”白疏尘吃着三娘给的果子,细细地筹划,“最重要的一点,你要找好退路。不要仗着自己武功好,就准备带足干粮找个山洞在里面睡上个三五天,想着假使有人在外面伏击你,你就通通杀了。”
媚三娘大笑了一声,“知我者可真是谷主也。”
“三娘。我知道这法子说出来,你一定会答应,我也知道这法子会陷你于危险之境。”司渊说话间,回望了一眼白疏尘,见他摇了摇头,就不再说什么了。
歉意和谢意,于他们之间都不必要。
白疏尘走上前,轻轻拍了拍三娘的肩,“备几匹好马,等我们汇合时就赶回无瑕谷。”
司渊轻声笑,“传封信给楚铭,让他们好酒好菜地等我们。”
白疏尘吃完手里的果子,望了眼快要亮起来的天色,拿出了去往禁地的地图。
“翻过前面这座山就是禁地,以我和司渊的轻功,花不了多长时间。”白疏尘指了指地图上的对角,“三娘,这里有条河,易于藏匿,你若是找不到更合适的地方,可以往这里走走。”
司渊已经转头从屋里拿出了随行需要的干粮和火折子,对白疏尘招呼,“走吧。”
媚三娘上前一步,却又脚步一顿。
她这一生有过许多次的九死一生。师父以前常跟她说,江湖人不必在意生死的事,人杀我、我杀人是再平常不过的事。要是把人命当人命,江湖就不再是江湖了。所以刚入无瑕谷时,她觉得白疏尘做的都是些趣事——小小的一个门派,偏要与整个江湖一争高下,他屡屡剑走偏锋,又屡屡险胜半子,她越发觉得有意思,连将生死托付给他,也觉得是件趣事。
她至今也觉得这是件趣事。
她目送着两个人的背影,平心静气地说话,声音不大,却知道他们能听见,“要是这一行,我们中有人没能活着回无瑕谷呢?”
白疏尘与司渊都没有回她的话。
寨子里的公鸡叫唤了第一声,太阳从东面的山脚正缓缓往上爬,他们各自向着不同的方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