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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五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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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将将下山时,媚三娘领着他们进了一处苗寨。寨子里炊烟袅袅,走过每家每户时都饭香扑鼻,司渊环视四周,心想这是个好地方。一路不算崎岖,但到处都是坑坑洼洼,当地人走习惯了,也从来不去管它。司渊伸手去牵白疏尘,忽而发现——三娘对这条路倒是熟悉得很。
“这里是我一个朋友家。”媚三娘在一个二层吊角楼前停下脚步。
“朋友。”白疏尘淡淡重复了一声,随即便看一个衣着苗族短布马甲的人走下楼来。
他走得不快,一直扶着栏杆,“是你回来了吗,阿歆?你要做的事做完了?”
白疏尘听见了,他喊媚三娘阿歆。
几乎没几个人知道媚三娘真正的名字叫宁歆。她从塞外到江南,一只脚都没踏进江湖里,就嫁给了唐家少爷唐磊,可惜这段姻缘没能有个好结局。唐家少爷生性怯懦,杀了一次人之后就吓破了胆,索性抛弃了妻子,跟女飞贼媚三娘避世而居。宁歆的眼里容不下一粒沙子,杀了媚三娘不说,还把唐磊斩手斩脚做成了人彘。
最奇的是,她给自己改了名字叫媚三娘,还划花了自己脸。她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兴许连她自己也不懂。
但这些年来,今天是白疏尘第一次听见宁歆这个名字,从一个无瑕谷外的人口中说出来。
“嗯,我还带了几个朋友过来。”媚三娘给他搭了把手,冲白疏尘介绍,“你们叫他阿山就行了。这个寨子以前受过百毒教不少欺负,年年都要给百毒教上供童女,据说百毒教被我们攻破之后,他们围着篝火欢庆了好几天。对了,阿山知道我们是无瑕谷的人,所以我们在这被供奉成上宾,招手就有好酒好菜。”
白疏尘打量吊脚楼四面,随口搭话,“白吃人家的还这么理直气壮?”
一直站在跟前的阿山解释,“之前我出门时,不小心从山坡上一脚踩空摔了下去,是阿歆好心救了我。我本该报答她,不能说是白吃。”
白疏尘发现了,阿山的眼睛里没有光彩,他看不见。
他该有多大年纪,二十七八?
模样倒是很周正,虽然皮肤黝黑,但眉目清晰、面轮廓有棱有角,虽然眼睛看不见,双手却满是粗茧,想来平时也常常干活。性格……看起来有些过于温和,说话声音不大,表情也显得很小心。但三娘的脾气暴戾得很,只有性格大度宽容的人更降得住她。
“天是不是都黑了,赶紧进屋吧。”阿山招呼着他们往里走,“寨子里来了贵客,本来是该寨主出面招呼的,但寨主最近忙着女儿的婚事……”
“不用客气了,我们只是歇一晚上,有个地方睡觉便很好了。”白疏尘跟在他后面走上吊脚楼二层,阁楼中间已经用木头支起了一个火堆,上面的挂着的吊锅里正煮鱼汤,远远地就能闻见一阵香。
他们围着火堆坐下,司渊本想重提之前的疑问,问问媚三娘她怎么会突然过来。心思一转,又觉得不是时候。阿山准备着碗筷时,司渊盘着膝,一手撑在膝盖上拿余光打量了好几轮,他捣了捣白疏尘的胳膊,“你一个当谷主的,是不是该给三娘准备些嫁妆?”
这话茬白疏尘没接。
……阿山确实看起来忠厚可靠,这本是一桩好姻缘。
三娘跟着他,可以在这苗寨里打猎捕鱼、喝酒吃肉地过每一天,她这么无拘无束的性格,本来也不该被江湖上没完没了的新仇旧怨束缚住。唯一棘手的,就是她和唐磊,还是夫妻。
媚三娘不喜欢拘束,但一贯有自己行事的准则。
她一早就后悔把唐磊变成人彘。她说自己年轻时不懂事,不懂得所有仇恨到最后都会烟消云散、一笑了之,做了不少憾事。
——她说唐磊这样的人,不过是芸芸众生里最不起眼的一个,她当年真该让他与女飞贼双宿双飞去。等年岁久了,两人相看生厌,没准唐磊还会把她这个结发妻当成心口一抹红朱砂。
可她砍了唐磊的手脚,让他变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每时每刻都要人照顾。
当然,也不是不能任由他自生自灭,或是送他回唐家,毕竟是嫡亲血脉,唐家人再怎么嫌弃这个人彘少爷,也不会将他赶出家门。只是她清楚他是唐家之耻,他在唐家的每一日,都要受尽冷眼嘲笑,唐家人给他喂的每一口饭,都必将充满轻慢嘲讽。
当年的事,当年就已有了了断,这些年每一日唐磊都受尽折磨,该偿的债早已经偿清了。不必要将他再推到火坑里。
白疏尘现在懂了,三娘去千机阁找他们做机关的手脚,是希望唐磊能有条出路。假使唐磊一生都只能这幅鬼样生活,以三娘的个性,是不会跟阿山在一起的。怪不得她上回从南疆回到无瑕谷,只字未提阿山——大概是觉得既然回去了,她就只能是无瑕谷的女魔头媚三娘,依然是唐磊的结发妻。千里之外的事,她不该考虑。
阿山拿来了碗筷,亲手一副一副地递给他们,“鱼是我今天一早去河里捕来的,油锅里两面煎了之后放点豆腐香葱一起煮,还是三娘教我的做法。”
风餐露宿了几天,白疏尘难得吃到一顿像样的饭菜,本不想跟他们客气,但鱼汤一入口,胃里就一阵翻涌。他怕扫了其他人的兴,默不作声地装作挑鱼刺,半天才吃上一小口。司渊都看在眼里了,知道他的意图,便由着他。三娘从和他们碰面时隐隐约约看出了白疏尘情况不佳,心里也多少有些积郁。
三个人都不说话,阿山自然也觉得拘束,便借了个要去收拾东西的由头,默默起身下了楼。
司渊本想拦他,让三娘阻下了,但白疏尘也觉得过意不去,“是我们叨扰了人家,三娘你还是把他喊上来吧,我们与他说说家常话。”
“家常话一会再说。他回避一会也好,我正准备和你们说说这几天发生的事。”媚三娘想了想,长话短说,“泠音与楚铭到了轩阳观之后,拿出了我们事前准备的假药,天花乱坠地胡说了一通,玉虚子虽然半信半疑,但确实收下了药盒。出奇的是,当天半夜,百毒教的人潜入了轩阳观,拿走了药盒。”
白疏尘倒不觉得离奇,“继续说。”
“楚铭装药时,特意拿的是装手札的千机匣,没想到这个匣子上似乎有什么印记,让百毒教的人确信了这颗药丸是真的。后来楚铭说,可能是里面暗藏了苍漓教主的记号,只有教内长老们知晓。你们也能预料,玉虚子虽然不相信我们,却也没想到百毒教的人居然能在他眼皮下面拿走了他的东西,便一路追上了过去,与他们大打出手,拿回了匣子。他下手狠辣,没留下半条人命,百毒教的弟子临死前放走了几只传信的黑鸽。楚铭一路骑马追赶鸽子,截住了其中一只,上面的传书说,无瑕谷拿到了进入禁地的地图,让教内的人早做准备。”
媚三娘说完,一口喝干了碗里的鱼汤,“他们知道赶不过来,便即刻传信给我,我就从千机阁日夜兼程地过来了。照楚铭推测,百毒教的禁地所在一直是只有教主知道的机密,当年几位长老造反,将苍漓教主推下深渊时,没能问出禁地所在,此后教里的人花了十余年时间寻找,也没能找到蛇窟的位置。百毒教的人费尽心思拦你们,估计是想找到所谓的禁地地图。”
司渊沉吟,“那个千机匣……我拿回来之后就没看过两眼,没想到里面还藏着这么多信息。”
“教中只有教主之间可以代代流传的秘密,自然会用最妥帖的方式保管,我们认不出上面的标记也是正常。”白疏尘回想起了匣子上的暗色花纹,不由摇头,“百毒教已经群龙无首、一盘散沙,想要寻到禁地里找找可以重组教众的东西,合情合理。”
“这群傻子。”司渊用木棍拨了拨火堆,“他们大可隐藏行踪,一路跟着我们,说不定此刻我们都站在百毒教禁地外了。”
白疏尘说,“是个法子,不过他们不知道我们这回究竟来了几个人,要是跟到禁地前再下手,不能一击得手,他们教里的的东西就是我们的。是我的话,也会选择半路伏击。”
正事说完了,媚三娘放下碗筷,走到栏杆前冲下面喊了一声,“阿山,忙完了就上来吧,一块吃饭。”
阿山的声音从下面传来,“我收拾收拾干草堆铺床,屋里就两张床,四个人睡不下的。”
媚三娘大笑,“不用麻烦,他们两睡一张床!”
顿了顿,阿山又说,“我去割两块熏肉来。”
“行,我下去帮你。”媚三娘说着就下了楼,也不跟坐在火堆前的人招呼一声,熟稔地真跟在自己家一样。
司渊忍不住啧了一声,但看白疏尘一副心事重重的样,一时想不通他在操什么心,“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你这表情,不像是要恭喜三娘的样子。”
白疏尘放下碗筷,一碗鱼汤只喝了浅浅两口,“哪这么容易说得清……三娘的事,只能三娘自己来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