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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五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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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无瑕谷向西南,需走上一段时日才能到百毒教。白疏尘和司渊一人一匹马跑了十来天天,也不过刚刚踏入蜀中。过完中秋,太阳下山下得越来越早,晚风也越来越凉。白疏尘一吸冷风就咳嗽,司渊也刻意放慢了脚步,捡了大路走,不等天暗时就要找店住下。蜀中地广人稀,鲜少有路过人,客栈的老板一年到头,只有七八月间唐门老太太做寿时忙些。司渊决定绕路蜀中,也是想避开不必要的麻烦。
白疏尘今夜一直在低烧,饭菜没吃几口,司渊让小二给他煨的药也吐了大半——自南海回来之后,他已许久没这样过了。不知是蛊虫发作还是一路颠簸,终于扛不住了。但司渊无所谓,凉了的饭菜他可以再热,吐了的药他可以再熬,一晚上进出了二十来回,早在他没去吟剑山庄前,白疏尘每回病重,他也是这样伺候着的。
白疏尘躺着头昏,坐着嫌累,就靠在司渊胸口阖着眼养神。他看不进书,又无事可做,话也懒得说,就只想这么靠着。司渊给他揉着太阳穴,一言不发,不吵他也不折腾他。客栈的床就是拿几块木板搭着,放点褥子,也没个靠背,司渊直着腰,直了一个时辰、两个时辰……等桌上的蜡熄灭时,已经是深夜了——他还是这么坐着,担心自己稍微挪了一下,就会把刚刚睡着的白疏尘惊醒。
窗户开了一丁点缝隙,用来散屋里的药味,一小缕光就照了进来,也往里送进了一阵阵的风。
白疏尘在他怀里睡得很稳,他把全部的重量都卸在了司渊肩上。客栈里的被褥虽然干净,但料子不好,司渊让他披着自己的外衣,外面再盖上薄被,夜深露重,司渊的背是凉的,怀里的白疏尘却是暖的。他给白疏尘挡着风,掌心贴在白疏尘的脊背上,一瞥见他在梦里皱了眉头,就给他输些真气。他想要白疏尘一直舒舒服服地睡,就这样在他怀里,能舒服睡多久就舒服睡多久。
太阳快出来时,白疏尘醒了,他一抬头就看见司渊在对他笑,索性一把将司渊推到了枕头上,伏在他胸前躺下,“坐了一整夜,累吗?”
多少有点,司渊是这么想的,但白疏尘懒在他怀里,拉了拉被褥给他盖住了肩头,这点疲累也就顷刻间烟消云散了。
他亲了亲白疏尘的额头,“还睡吗?”
“嗯……”白疏尘轻声应了应,他便翻身让白疏尘躺平,自己侧躺在了里面。
白疏尘迷迷糊糊地翻身歪向司渊,没躺一会,外面的鸡就打鸣了。司渊一挥袖把窗关上,顺手就捂住了白疏尘的耳上。白疏尘没睡着,他阖着眼笑了一声,五指松松垮垮地勾着司渊衣领,保持着这个姿势睡着了。司渊也实在是累了,端看了白疏尘一阵,等窗外没了声音,就昏昏沉沉地半倚在枕头上,弓着腰把白疏尘护在怀里,半睡半醒地睡着。
等白疏尘再醒来时,看天色已经是下午。
知道司渊睡得不舒服,他就让了一半枕头,让司渊枕在他颈侧。司渊睁了眼睛——他睡得本就不深,就怕白疏尘醒来时他睡着了。不敢睡觉,这是司渊的旧习惯。
白疏尘盯着他,盯了好一会。
司渊笑了,“想喝茶吗?”
白疏尘摇了摇头,在被子里摸到了司渊的手,轻轻握住了,“我们今天还赶路吗?”
“可以不赶,你不舒服,我们就在这住两天。”司渊把他环在怀里,下巴抵在他额上,“饿了就吃,困了就睡,等你休息好了我们再出发。要么……我就把三娘喊来,她人在千机阁,离这里不过几天的脚程,让她过来照顾你,我去把蛇窟翻个底朝天,将里面所有的东西都拿来,任你挑拣有什么可用的。”
白疏尘嗤笑,“你是不是当自己天下第一?当年我们攻百毒教时,我与楚铭带着千余人都差点折在南疆,你以为你一人一剑就能自由出入他们的禁地?”
楚铭的手指勾起白疏尘几缕发,“和我说说,具体是怎么攻的?我这心地善良、悯怜众生的白师弟是如何领着无瑕谷众人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地得罪了全江湖,个中细节,我全都想知道。”
白疏尘推了推他,“我上回和你说过了。”
“我没听够。”司渊枕着日光,视线慢悠悠地从床畔移到光影重叠的地面,“我想听听,你是怎么清点人手、花了多少日来到百毒教,是怎么带人突破百毒教的瘴气,用什么计策围困了他们?无瑕谷一众门众都是肉体凡胎,怕蛇、怕蜘蛛蜈蚣,你是给他们发了避毒的药草,还是一人一剑地将方圆百里的五毒都清了个干净。这些琐事要是编排成故事,说书先生大概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白疏尘打了个哈欠,“知道说不完还让我说?”
司渊轻巧地嗯了一声,“闲来无事,想听个乐。”
白疏尘认真想了想,拣了一桩趣闻说给他听,“你知道吗,楚铭怕虫。”
“什么。”司渊确实吃惊,低头瞧了白疏尘好几眼,“楚铭还有怕的东西?”
白疏尘回想着,也笑起来,“我知道他打小就对蜜蜂、蚱蜢这样的东西避之不及,我就理所应当地觉着他是嫌这些东西脏。入南疆之后,一路都是参天的树,密密麻麻成片地长,我们一路走,树上就一路往下掉些蜘蛛、毒蜂之类的东西。我让他们扎好了袖口、换上长靴,衣服上撒些避虫的药粉,可说是做足了准备。但楚铭真是技高一筹,他说什么都不走这片林子,自己跟当地人打听了半天,绕了条最远的路,日夜兼程地赶来跟我们汇合。后来我问了泠音,她说楚铭天不怕地不怕,就是怕虫,即便是一只小蛾子,他也不能与之共处一室。”
司渊盯着白疏尘,“怪了,我看阎一之前拿毒死了的蜘蛛当摆件,他不是也在跟前看得很新奇,没觉着有什么害怕。”
“他不怕蜘蛛,这是最奇的。但带翅膀的,他怕,带甲壳的,他也怕,稍大一点会乱爬的,就更怕了。”白疏尘仰头看他,“也不知道是不是小时候碰到了什么事给吓着了。”
司渊随口搭话,“这有什么,你小时候还怕鬼呢。”
白疏尘沉着气,“我没有。”
“谁说没有,中元节时师父给我们讲故事,你大半夜都没睡着觉,一直点着蜡烛。”司渊怕他不记得,还特意提醒,“讲得是李家后院的枯井里常有哭声,有一日下人探头去看,望见个黑衣服的女人抱着孩子,他吓坏了,更吓人的是他一眨眼,女人就在他面前没了。”
白疏尘琢磨,“不是黑衣服,是红衣服吧。师父说过,红衣服的是恶鬼。”
司渊笑话他,“还说不害怕,这点细节能记到现在。我记得后面我们有回路过李家,我还说要上门看看恶鬼什么样,你死活就是不愿意,到门口了都要绕着走。想来,是不是和楚铭不愿意走树林时是一个心情?”
白疏尘反驳,“记得就是记得,不害怕也可以记得。何况我们与李家又不熟悉,总不至于敲门时跟人家说,想看看他们枯井里的女鬼吧?”
司渊垂着眼,跟怀里的白疏尘目光相对,正要继续说下去,白疏尘一口咬在了他下巴上。
“白谷主如今的心眼真小,一句话得罪的话也不能说。”司渊在被褥里抽开了白疏尘的腰带,“不过你也知道我脾气大,得罪不起也是要继续得罪的。”
白疏尘没理他的手,眯起了眼睛,“一整夜没睡,你不累吗?”
“刚刚不是睡了会吗。”司渊将他抱得越来越紧,“你不知道,蜀中以往都是魔教的地盘,几十年前正道清剿魔教时死了不少人,所以这里到处都是枉死的孤魂野鬼。你没看见,这客栈的西南角点了好几根蜡烛,在蜀中的民俗里,这就是祭奠亡者方式……”
他话没说完,白疏尘从他怀里钻了出来,“可以了。我再说一遍——我,不,怕,鬼。”
司渊没来由地笑,“你只有小时候时跟我这样闹过。看来以后还是要带你常出无瑕谷,你在谷里的时候,一言一行地仿着师父的模样,总是板着个脸。”
“师父可没有总是板着个脸,是你被他罚了太多次,见的总是他生气时的样子吧?”白疏尘坐起来,伸手拂开司渊落在肩畔的一缕发,又伏下脸贴在他颈侧。
司渊被他蹭得痒,翻身把他压了下去,“现在你是谷主,要罚要打,你说了算。”
白疏尘细细地吻他,“罚。现在就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