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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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媚三娘入谷时,天已经黑了大半。四下静谧无声,缰绳拉扯间,一声骏马嘶鸣尤其扎耳。她翻身下马,往东南处的院落走去。
这是江湖上有名的女魔头,满脸疤痕、容貌可怖,把结发丈夫做成人彘养了整整十年,江湖上每逢说起她的名字,都要冠上冷血、无情这类的描述,年轻一辈里没几个人见过她,都觉着她是个面目可憎的老妖婆。
可眼下她走在夜色里,脚步轻盈、目光雪亮,像是被眼前的春色暖了眼,没有一点戾气。
几步走过修在落星湖上的回廊,媚三娘来到了垂云涧。
无瑕谷虽门众甚少,却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富庶地,亭台阁楼处处雕梁画栋,早前每次媚三娘回来,都要被谷里新添置的古玩摆件惊上一惊。时间长了,她如今看地砖上闪着幽幽荧光都不奇怪了——谷主不爱点灯,索性拿夜明珠碾碎了铺路。斜月一照,满眼都是落地星辰,确实好看。
她进门时,白疏尘正靠在椅子上阖目休憩,过于消瘦的脸颊被忽闪的烛光打出凹陷的阴影。常年蜗居在谷中,他这脸色比雪狐的皮裘颜色还淡,衬得整个人清清冷冷的,没什么生气。
香炉里点着木檀,混着一室的苦涩浓重的药味,味道已经淡了不少。
“你怎么回来了?”
他没睁眼,声音却还清越利落,“不是说要去南疆寻东西吗,东西呢?”
媚三娘踩过上好的白狼皮地毯走到白疏尘跟前,从兜里摸出了一个精巧的布囊,“兴许是我下手重了些,用银针扎坏了它的脚,惹怒了它,一路上都凶得很。要不是提前给它备了吃食,怕是要把我吃了才肯消气。”
白疏尘接过她抛来的布囊,打开了一个小口。
烛火还是太暗了,他把布囊拿到了灯座下。
一只通体银色的蝎子正趴在布囊里,两只大钳子被一根银针扎在了一起,已经是要死不活的模样——他倒也不感到意外,三娘素来不擅长做这些。
可惜了这只蝎子,在当地也是威风凛凛的剧毒之物,山野里最凶的野兽都不是它的敌手。
他转念,把布囊放进了一方木盒里。
媚三娘倚在窗前,借着月色伸头往北瞧了瞧,“听说你的老情人入谷了,我一接到消息就立刻赶回来了,他不是被你封了记忆吗,回来做什么?”
白疏尘嗤了一声,“谁给你传的消息?要紧话一句都没说。”
“哦,我想起来了——”媚三娘特意把尾音拖得老长,“信上说了,人是带着相好回来的。”
话音刚落,白疏尘睁眼了。
一双向来寒若深潭的眸子里,泛起了些许涟漪。
“他这相好啊,我还见过一面,是个翩翩少年郎,今年刚满十八。论相貌……”媚三娘仔细回想了一番,又上下打量了两眼白疏尘,“比你略强些。”
白疏尘欲言又止般叹了口气,顿了顿,还是要说,“三娘,我又没瞎。”
“你还不服?”媚三娘笑意不减,懒洋洋地靠着窗沿,指尖卷绕起了自己胸前一束长发,“印象里,这位少年郎剑眉星目,一束长发系在颈侧,五官里颇有些南疆风情。我看过他耍剑,颇有意思——招式都在其次,最要紧是懂得自己不吃亏,任凭人家怎么挑衅教唆都从不贸进,一时半会攻不破也能沉心静气地思索对策。年纪虽轻却有这般沉稳的性格,要不是被天生的心疾拖累,以他的卓绝天资,早该声名鹊起了。”
白疏尘沉着气,抬起眼皮晲了一眼媚三娘,“你什么时候见的他?”
虽然没指名道姓,媚三娘却识趣地笑了。
“去年中秋。”她笑着叙述,口气稀松平常,“就是你在床上躺了十来天,险些要断气的时候。”
“我左思右想,总不能真让你这么孤零零就死了。”
“原本是打算把他带回来见你最后一面的,走到半路收到传书,说你已经缓过来了。我心想总不能白跑一趟,就当是替你去看看他的近况也好。”
“碰巧,街上遇见了他们,一人手里提着盏花灯。”
“当时啊——”
“……行了。”白疏尘轻轻咳嗽了一声,将披在肩上的狐裘紧了紧,“不用继续说了。”
声音冷下去了三分。
得,吃醋了。
媚三娘收起木窗,往罩着琉璃的铜盆里添了些火,脸上还带着意犹未尽的笑容,“你都把人收进谷了,是不是真能治好他的心疾?你这老情人,无端端吃了一遭生离的苦,要是相好的少年郎也活不成,着实惨了点。”
“你一回来就尽帮着外人说话?”白疏尘伸手挑了挑灯芯,从桌角拿起一卷书册,“他的心疾是娘胎里带的,救不救得了全凭天意,我能做的有限。”
“你真心想救他?”媚三娘话中有话,“虽说人家两情相悦是没什么过错,可眼看他们两厢恩爱,你心里就没个疙瘩?”
“有。自然有。”白疏尘倒坦诚得很,“只是你说得对,他已经凭白吃了生离的苦,总该有个长相厮守的伴。”
媚三娘望着白疏尘提起笔,端端正正地草拟起了药方,一句话噎在喉间,还是问不出口——他这生离的苦早被你拿金针封住了,半点记忆都没有,还能叫吃苦吗?
媚三娘想起自己遇着白疏尘的时候,也是这样的一个春夜,当时她只有半条命了,踉踉跄跄走出酒馆时,一个不留神就栽到了白疏尘跟前。
她到现在都记得,对上白疏尘的第一眼,当真是看到了一双漾着寂寂星河的眸子。她他弯腰蹲了下来,伸手搭在她脉上,用一副悲悯的神色望着她。
可她看见他指尖发白,十指的指甲泛着铁青色。
夜风很凉,他轻声咳嗽,白色的发带被风掀起,与她眼里的月色融在一起。
“听说他是前天入的谷,这么说你已经见过他了?”
白疏尘一丝不苟地对照着医典反复思量,淡淡应答,“见过了又怎样。”
“就没说什么?”
“无非是请我医治他少庄主的心疾,还能说什么?”
“客客气气的?”
“客气得很,唤我白谷主,我还是头一回听他这么称呼我,怪新鲜的。”
“他在江湖上闹出腥风血雨的那段时日,我恰好在漠北,每个驿站的人都在谈论他——三月时,说他一人一剑,单挑琰云寨两百三十二人,抢了他们的什么仙丹。四月时,说他夜闯江南第一剑李鹤的府邸,偷了株百年山参。六月,恰逢端午,五圣教的几个长老偶然北上,本只是想寻一味苗域没有药引,却被他抢走了十年才能长成一株的百仙草。”媚三娘说着,忍不住笑起来,“无瑕谷如今声名狼藉,有一半的账,实该记在他的名下。”
白疏尘的笔尖微顿,一滴墨色洇在纸上,盖住了“石菖蒲”的“蒲”字。
“我后来才琢磨明白,这些仙丹妙药全是给你救命用的。”
“如此武功绝顶、意气风发的一个人,让你封了经脉、封了记忆,沦落到一个三流门派做一个二流门客。”媚三娘感慨,“你真舍得。”
白疏尘不说话,唇缝间溢出一声笑。
——师父在世时也曾跨过司渊,说他如一滴浓稠的墨,色泽漆黑、泛着松烟香,从颜色到味道都张狂霸道得很,其中细腻温润,却鲜少有人能领略。
“意气风发?”他缓缓念着这几个字,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笑意里夹杂了些嫌弃,“他啊,从来就静不下心修习医术,师父留下的药典一本都没看过,懂得怎么救命吗?抢仙丹、偷山参全是自作主张,跟个无头苍蝇似的,就知道给我添麻烦。”
媚三娘盯着他唇角的笑意,盯了许久,盯得出神。
半晌,她幽幽地叹了口气,“我饿了,你呢?”
白疏尘摇头。
“我一个人吃饭无趣,不饿也陪我多少吃点。”她说着,从怀里取了一条发带,束起了自己的长发,“我亲自下厨,给你做豆腐鱼汤。这回我得了窍门,要把鱼的两面都先在油里过一遍,做出来的鱼肉才酥香嫩滑。”
白疏尘笑了,媚三娘的厨艺他是领教过的,熟了即是能吃,其他概不讲究。不过他没说什么,由着媚三娘兴冲冲地去了。
大门开合间,几缕夜风吹了进来,已然带着暖意——再有两天就是谷雨,谷雨一过,灵犀草就会枯萎。要采药,须得这两日就去。
白疏尘搁笔,又不自觉回想起前两天见他时的情形。
还是一根木簪子松松垮垮地挂在发上,见了谁都一副爱搭不理的模样,跟人说话时眼皮都懒得抬一下。要不是确信自己已经拿金针封了他十三条经脉,他真会起疑司渊依旧是从前傲气凌云的司渊。
“也不知道欠了你什么。”
“回回你想要的,我都得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