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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五十四章 ...

  •   藏星湖的荷花荷叶全都凋谢时,斩夜的最后几道工序也几近完成。

      司渊望着枝头一片黄了大半的树叶,突然感慨起来,“这个夏天过得可真快。”

      “师父说过,越是没做什么正事,越是感觉光阴易逝。”白疏尘正在看长天赌坊今早送来的信。信上说,玉虚子继任了轩阳观掌门,但他将掌门师兄病故的账算到了无瑕谷头上,除了早年司渊抢了他们的雪莲这笔旧仇还没了结之外,南海一趟,无瑕谷杀了轩阳观不少人,尤其是座下翘楚云泽剑的死,致使掌门玄虚子心郁神哀,悲戚非常。

      他对着信沉思,没想到云泽剑居然死了。

      白疏尘想不通这其中发生了怎样的变故,但玄虚子一生潜心修道、广结善缘,云泽剑更是少年英雄,这些年来行走江湖也做了不少好事。这两人的命让无瑕谷来背,他实在是背不起。

      司渊从他手里拿了信,草草扫过几眼,“这老东西,真会无事生非。”

      他揭开茶盅,“反正我们是要杀了这人给师父报仇的。”

      白疏尘把信收了起来,“人死事大,等玄虚子的五七过了再说。”

      司渊挨着他坐下时,又从袖里将苍漓教主的手札拿了出来——自从千机匣里取出了这几页拓本,他翻来覆去已经看了十几遍,里面确实有一些炼毒制毒的方法,但不是他们想要的。唯独手札最后一页最有价值,是苍漓教主的亲笔信——不论何人,宁可断指也要取出手札,都一定是想从中索取五毒教不外传的秘闻宝典,我是圣教教主,自然不会让人轻易让人如愿。

      “若有你真有胆识,大可前往五毒教蛇窟,不管你想要什么,百蛇之首座下定有答案,有本事自可取之。”

      “真有意思。”司渊展开手札,“苍漓教主继任的时候不过十四岁,写这手札时想必年纪不大。”

      “蛇窟是五毒教圣地之最,连阎一都没有去过,里面不知道是什么样。既然这手札里附了地图……”白疏尘思索,“就先找百毒教的旧部打听打听,探出了深浅,我们再去不迟。”

      司渊把手札来回来去又看两遍,“她既想说,又不肯说。”

      “百毒教在她手里时,内部已然分崩离析、派系纵横,大厦将倾,她一个人是做不了什么的。这个的手札,特意放在千机匣里,还交给了与百毒教全无关系的吟剑山庄,也许就是怕被什么人找到。既如此,当然要谨慎非常。”

      白疏尘睨了眼司渊,“这手札里只说了百毒教禁地,只字没提毒蛊的事,如果禁地里没有线索,你这根手指不是白断了?”

      “是啊。”司渊想了想,收起手札,“可又不能指望着天上掉解药……既然早就一门心要与阎王斗个不死不休,就没什么东西能堵住我们这条生路。折了一根手指,我还有九根,禁地里没有线索,就天涯海角地继续找。”

      他站起来去拉白疏尘的手,皮指套在白疏尘纤细的腕上划过,“今天不谈这些,我们去做点正事。”

      白疏尘把谷里能做的各种正事都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你又想给泠音找什么麻烦?”

      司渊正色,“不是给她找麻烦,是请她吃鱼。”

      ——

      藏星湖里的水由山上来,顺着山涧落入湖中,无瑕谷便沿着湖面修葺了亭台楼阁,从回廊到凉亭处,占了小半亩湖岸。虽然水是活水,但涓涓细流毕竟养不出野生的大鱼,风无瑕便常往湖里投些鱼苗,由它们自生自灭。

      年复一年,藏星湖就变得生机盎然起来。

      司渊到练剑的年纪时,风无瑕觉得他性情太燥,总沉不下心来,就总罚他去钓鱼,一钓就是一下午。钓上来的鱼,就索性煮了吃。

      当年泠音还不在,风无瑕可不会给他们做什么美味佳肴,最多也就是把活鱼宰了放锅里煮上半个时辰,蘸点盐巴凑合吃了。司渊挑剔,每次吃上几口就嫌难吃,风无瑕又不许他们浪费,白疏尘便只好把他钓上来的鱼吃得干干净净。

      “你是真心爱吃鱼,还是只爱吃我钓上来的鱼?”司渊甩杆到湖里时,拉着白疏尘挨着自己坐下。回廊的石凳没有靠背,白疏尘坐得不舒服,斜倚在司渊肩上。

      “我什么时候说过自己爱吃鱼。”白疏尘眯着眼往向天上的云,“我爱吃虾,你钓两只虾上来,让泠音给我做虾仁。”

      司渊伸手去环他的腰,凑到他耳根问,“这湖里有虾?”

      “有。”白疏尘指着湖面,“三娘丢的苗,肯定早就长得肥美了,你钓上来,我们今晚就喝酒吃虾。”

      司渊断指之后再没喝过酒,这是白疏尘头一回松口,他乐悠悠地望着湖面,耐着心等鱼虾上门。

      夏末时的风已不热了,吹着衣摆吹着发梢,吹散湖面的草腥味。白疏尘仰着头,望着一朵白云慢慢地、缓缓地从他面前过,挡住了一会太阳,又被这阵风吹着走,忽而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没来由地笑了一声。

      司渊没说话,手在白疏尘腰上一紧。

      白疏尘偏头,靠进司渊前肩,“真舒服。”

      “真舒服啊。太阳舒服,风舒服,风里的味道舒服。”白疏尘阖着眼,又打了个哈欠,“等太阳下山时,青儿一定已经做好了满桌饭菜,有酒有肉,有搁了蜂蜜的绿豆汤。吃完饭、洗过澡,换上干净的绸缎料,还能像现在这样,陪你说闲话。”

      “是不是困了?”司渊把搂着他的手往上挪,盖住了白疏尘的眼睛,“睡会,睡醒了,就有满满一篓的虾给你添菜。”

      白疏尘闷着声音,“现在睡了,晚上就睡不着了。”

      司渊没移开手,“不碍事,睡不着更好,做点晚上该做的事。”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却闷闷的。

      又过了一会,司渊的手心里全是温热。

      白疏尘在哭,他轻轻地拉着司渊的衣袖,半个人都伏在司渊肩上,沉默着啜泣。司渊没说话,把白疏尘往自己怀里紧了紧,松开了他捂住白疏尘眼睛的手,转而抱紧白疏尘的肩,一手还拿着吊杆。

      鱼漂在水面上晃了晃,太阳光下,看得不清不楚。

      白疏尘的双肩在抖,司渊已经将他揽得很紧了,还是怕他在自己怀里找不到依靠。他哭得好凶,把脸都埋在司渊衣襟间,发出闷闷的啜泣,眼泪滚入司渊的衣领里,隔着薄薄的一层皮肤,烫得司渊心口发紧、喉间干涩。

      连师父入殓时,白疏尘也只是睁着眼睛,任烧成灰的黄纸在他面前烟熏火燎地飞满天,没掉过一滴眼泪。麻布的白衫与墓碑是一样的冷灰色,白疏尘跪在干涸的泥地上,脸上泛出和阴天一样晦暗的表情。

      是该哭一哭了,早该哭一哭了。

      “司渊。”白疏尘语不成调,“活着好苦啊,司渊……”

      师父因他死了,楚铭因他气海枯竭,司渊因他断了一根手指。

      他活着是罪过,不想活也是罪过。

      司渊干咽了喉咙里的一点苦味,摁住了自己过急的呼吸。他转头亲了亲白疏尘的额发,光影粼粼间,他从湖里的倒影里看见天际的云朵被风吹得四散。

      他放下鱼竿,双手抱住白疏尘。

      白疏尘闷着头笑,“鱼都咬钩了。”

      “不管它。”司渊拍着白疏尘的背,轻轻地给他拂去衣袍上的褶皱,像是找不到还可以怎么照顾他的方法,“我做得勾不弯,它反正能挣开。我晚上给你做糖包吃。”

      糖包就是用面团包着饴糖往蒸笼上一放,糖丝在热气里化成浆,咬一口面皮,糖浆就要淅淅沥沥地淌出来。每逢过年的时候,城里的商铺都会沿街给行人送糖包,白疏尘少年时书卷气浓,更讨长辈喜欢,他上街一趟,总能抱十来个糖包回来。

      师父一向不喜欢这些甜腻腻的东西,他们就把糖包放在柜子,拿油纸包着,腊月天寒,放个三五天也坏不了。有时半夜里白疏尘看书看饿了,他就把这些糖包放笼屉里热一热,就着热茶,两个人天南海北地能说一整夜的话。说新练的剑招,说看不懂的医书,说不知道再过几年会怎么样,能在江湖上留下什么样的名号。

      后来这些都不重要了。

      他们练成了剑法,也做了世人口中的神医,两个人的名字传遍了全江湖。不过这些都是外人眼里看到的东西,传言闲话飘在街头巷尾,如空中楼阁,装点的都是旁人的江湖梦。

      还不如一个糖包子。

      白疏尘笑话他,“……你怎么回事,现在被泠音带的,张口就是吃什么、怎么吃。”

      “是啊,我这是怎么了。”司渊淡淡一撇头,“兴许是老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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