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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五十三章 ...

  •   天都黑了,雨始终没落下来,只有时不时一道灿如白昼的闪电划过半空里,一刹间照在空谷里。但风却很大,把栖雨阁四面的树都吹得向一面倾倒,枝叶乱抖。长风顺着阁楼南北呼啸而过,将门窗带得啪啪作响。

      司渊在阁楼角落处找到了白疏尘。

      满地都是翻了一半的书册、卷轴,他匍匐在地上,手里举着灯盏,一页一页地找着什么。雪白的衣衫铺在地上与书页几乎融成一色,弓起的脊背在灯影下显得瘦削无比。

      司渊大步走过去,蹲在了白疏尘面前,伸手想将他拉起。

      白疏尘急匆匆地抬起头来看他,发丝松散,脸色发白。

      “我能找到的——司渊我能找到的,可是我看不见,你帮我再点两盏灯。”

      “泠音呢,三娘呢……帮我点灯。”

      “师父以前留下过一卷秘典,上面记载了断指重接的方法——我记得有,他曾说过的,只是我没当回事罢了!一定就在放在栖雨阁里,我能找到。”

      ……

      司渊突然无言,连手不敢伸出去让白疏尘看见。

      媚三娘和泠音就站在门外——好些年了,她们已经好些年没看过白疏尘这样了。从司渊离谷之后,白疏尘比以前更清清冷冷,一个人喝茶一个人练剑,一个人闷头看书,一个人经营这偌大的无瑕谷。

      谁能真是高山顶上皑皑一抔白雪?他可是血肉之躯。

      媚三娘拉了拉泠音,泠音点了点头,跟在她后面走了。豆大的雨点开始往下落,她撑起伞,将一室的静谧交给相顾无言的两个人。

      司渊双膝着地,将白疏尘揽入了怀中。

      他声音很轻,特意凑在白疏尘耳前说,“断指重接只是师父信口胡诌的无稽之谈,你是大夫,不该信这种活死人肉白骨的鬼话。”

      白疏尘伏在他肩上,伸手去摸他的右手,从小指到无名指,再到中指。

      泠音已经给他上药包扎过,特意用一只黑皮套箍在断指上,原本是要用皮料填充在里面的,这样里外都是硬的,剑能握得更稳。但此刻他的断指还在渗血,需时常换药,箍上皮套只是怕白疏尘看了难受。于是白疏尘伸手摸时,摸到的便是软踏踏的皮套。

      “不疼。”司渊将他紧紧抱住,轻轻拍他的背,“我不疼。”

      白疏尘隔着他的肩头去看扫落窗檐的细雨,“我还以为过了这三年,你不会再做这样的傻事了。”

      “是啊。”司渊抱着他,忽而不知道是自己抱着白疏尘,还是被白疏尘紧紧抱着,他轻声低喃,声音都被雨声盖住,“你比谁都知道我的性子,所以要用金针封了我的记忆,不就是怕我做出这样的傻事。”

      白疏尘抬起声音,“……你存心要气我?”

      司渊哑着嗓子,脸上却挂着笑,“白疏尘,我们都不要计较这些了,不行吗?”

      他继续说,“早就没有什么你我了,我们活着,用的是同一条命。我也想活,断一根指头还是两根指头都没所谓,活着比什么都好。”

      他说到最后,抵上白疏尘的额头,“我们已经争了无数次,争了十来年。不要把时间都用来计较这些了,不行吗?”

      白疏尘被他额头的滚烫贴得一惊,伸出双手摸了摸他脸颊——全是冷汗。司渊把他的手攥着,紧捏着五指尖,白疏尘就在这一瞬间突然望清了他的双眼。

      “好。”他答应着,把司渊整个人揽在怀里,摩挲着司渊指上的皮套,“……好。”

      ——

      后半夜时,雨砸了下来。

      司渊半梦半醒地睡着,脸上全是冷汗,额头烫得吓人。白疏尘就侧躺在他外侧,三不五时拧一个湿毛巾给他擦擦汗,屋里没有点灯,他凭着记忆来回了好几趟,一点声音都没发出过。

      也不知是第几次醒来,司渊摸了摸白疏尘的手。

      说是摸,也只是手指正好挨着白疏尘的手背,用食指轻轻在白疏尘虎口处勾了勾。白疏尘坐起来,给他倒了杯温茶,一勺勺用汤匙喂到他口里。

      “第一夜总会难熬些,睡醒就不疼了。”

      司渊确实是被渴醒的,白疏尘两口热茶一喂,他就缓过来些了,“不用管我,你睡你的。”

      白疏尘把新拧的帕子搁在他额上,“我倒是想睡,能睡得着?”

      司渊笑了一声,微微仰起,伸手把人抱进怀里,让白疏尘枕在他肩上,“睡不着就说说话。”

      白疏尘没好气,“说什么。”

      司渊还在笑,“说我离谷的第一夜,你是怎么过的。”

      “第一夜?”白疏尘回想,“不记得了,可能打发楚铭将你送走之后就睡了吧,太累了。金针封穴不是儿戏,每一针下去都要耗费不少心神。”

      司渊又问,“第二夜呢?”

      白疏尘把枕头往下拽,自己挨上去,“第二夜,照旧过吧。送你走本就是我计划已久的事,要说心里有什么舍不得,计划时就早已舍不得过了。”

      司渊沉沉地呼吸,思绪乱飘,“小时候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白疏尘侧目,“你提两件我听听,但凡有印象就是记着的。”

      “白云观呢。”司渊说,“我们还去给观主找过鸽子。”

      黑暗里,白疏尘笑出了声,“记得。师父背地里还跟我说,那一笼鸽子里也就三两个头脑灵光的,余下的,个顶个养得膘肥体壮,一只就能炖上一锅汤。”

      想了一会,他又说,“他们观里有好几棵枇杷树,我记得当年临走时,观主给我塞了一包枇杷干,好吃得不得了。我后来还让青儿晒过几回果干,总是没有当年吃到的味道好。”

      司渊伸手往怀里摸了摸,忽而拿出了一包用手帕裹着的枇杷干,白疏尘刚躺踏实,立刻被惊得坐了起来。

      他哑口无言,“……你怎么还记得这些。”

      怎么临到要断指时,还记得要给他带果脯。

      司渊伸手从从帕子里摸黑捡了块枇杷干,喂到白疏尘口里。

      刚到白云观的第一晚,他们睡的是一张榻,其实他们以往也常睡在一起,但观里的床榻不比无瑕谷,窄了好几寸。白疏尘睡在里侧,兴许怕他往外一翻就掉下去,便侧躺着睡,和他脸对着脸,肩挨着肩。

      和今夜一样。

      自从记忆恢复以来,这些过往的画面时不时就在他脑海里闪过——是件好事,他忘了的没忘的,如今都记得更牢。

      他伸手去摸白疏尘的脸,想摸到他咀嚼的动作,“好吃吗?”

      白疏尘问,“你想尝尝吗?”

      “吃不下。”司渊说得是实话,手指上的疼是其次,他现在昏昏沉沉,口舌也麻,什么都不想吃,“上一次被折腾成这样,还是在琰云寨时。”

      江湖上传得夸张,说他单挑琰云寨百来号人,大摇大摆地他们手里抢东西。可琰云寨又不是吃素的,他也没落得什么便宜,几乎把半条命折在了寨中三当家手里。欺霜驮着他回来时,鬃毛上都被染成了殷红色。

      他伸出手,端详了会自己的右手,“剑刃打磨需要时间,我找了江湖上最好的铸剑师帮我继续打磨斩夜,到九月中秋前,剑就能成。”

      白疏尘在黑夜里沉着眼看他,虽然视线里一片模糊,也想依稀看出点什么,“你既然舍不得把斩夜交给其他人打磨,怎么不等斩夜铸成之后再做这种傻事?”

      “不想等。”司渊落下的手直接环在了白疏尘腰上,“一刻都不想等。”

      他凑过去,枕在了白疏尘膝上,双手扣紧了白疏尘腰。

      白疏尘的手就搭在他背上,隔着衣料,依旧摸得着皮肤滚烫。司渊出了好几回汗,里衣湿濡一大片。

      “换件衣服再睡吧。”他把司渊的领口往外掀了掀,冰冷冷的手指触到司渊颈侧下滚的汗珠。

      司渊埋脸在他怀里,闷笑了一声,伸手去拽他的衣带。

      白疏尘由着他,“……就这么能折腾?”

      “能。”司渊抬不起头来,只有双手在白疏尘腰畔的衣带上拉扯许久,声音轻得,都盖不住外面的蝉鸣,“一直能。”

      白疏尘被他推在了床上,手里还捧着包枇杷干的帕子,司渊把他的里衣扯得乱糟糟的,把滚烫的额头往他脸颊贴。白疏尘翻了个身,侧躺向了墙壁,司渊从后面将他环住,指缘摩挲着他腰侧。

      发热的指尖从皮肤上擦过,白疏尘忍不住弓起腰向后面靠紧了些。皮指套迟迟没有落下,司渊故意将指套悬着,用四指贴着白疏尘。

      白疏尘右手往后伸,拉住了司渊手,盖着他的手背往自己腰上放。

      不要紧的。

      他回过头去看司渊,脸颊贴紧,呼吸里还带着果干的甜味。

      不会疼的,以后都不会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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