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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五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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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渊早已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对白疏尘起了心思。
他们两一块长大,白疏尘只比他小两岁,师门又没规矩,从来不按师兄师弟的称呼叫,他不懂事的年纪,白疏尘一样不懂事,两个人连挨罚挨打都是一块的。但自他有记忆起,白疏尘就经常生病,他们两的床挨在一起,半夜时他常常伸手一摸,就摸出白疏尘脸颊额头滚烫。
第一回第二回,他会跑着去喊师父,然后大半夜里看师父给白疏尘下针、煎药,时间久了,白疏尘也不愿意打扰师父,难受时也说自己没事。他放不下心,有时会钻进白疏尘的被窝里和他一起睡。
小时候当真什么都不懂,只觉得白疏尘总生病,不能跟他一起练剑,还要一天三顿的喝药,他得好好照顾他——只是如此罢了。
人间风月事,师父从没教过他们,他是自己悟出来的。
和他一个被窝里,胳膊贴着胳膊,脚背碰着脚背,暖着腰窝、贴着额头时悟出来的。
他想起师父生前曾给无瑕谷画过一幅画,白疏尘还在上面提了字——晨昏时、晴雨间,春夏秋冬、四蔬五谷,暮暮朝朝、岁岁年年。
司渊转身看向裴停之。
少年的惊惶的目光闪避了几次,终于抬了起来,遥遥相望间,后山林里的蝉声越发聒噪,震颤耳中。他看着司渊的眼,看得极深,与其说是看,不如说是寻,寻着往日他在吟剑山庄里的模样。
他知道自己找不到了。
司渊抬起双手,向他颔首行了一礼,“裴少庄主,司某有一事相求。”
裴停之从没见过他这表情,本能地想点头,又觉得其中有古怪。
“我想要吟剑山庄的千巧匣。”
——
到吟剑山庄时,天已黑了大半,庄里的人一个个都出来迎他们,望见了司渊个顶个地张开笑脸,又是要张罗茶点,又是要准备饭菜。司渊站在门前没挪脚步,望着裴停之正要缓缓走进山庄里的背影,脸上始终不挂什么表情。
天色沉沉的,云压得很低,西风卷着树叶来回地晃。
管事的张伯伸手来拉他进门,被他轻轻闪过,五指在袖笼前拉了个空。这一下,再木讷的人也看出了不寻常,将目光投向了裴停之。
“怎么了少庄主——司渊出门一趟,受什么委屈了不成?”
裴停之没转头,他站在司渊两步开外,离吟剑山庄大门的门槛仅一步之遥,“司渊,千机匣我不能给你。”
司渊说,“没关系,我可以抢。”
他是认真的。
裴停之这段时间以来虽然住在无瑕谷,但也有意无意地打听了不少有关无瑕谷大公子的旧闻——他是真的兴之所至、一往无前,想做的事没人能拦住。
他还特意带了三娘来而不是泠音。吟剑山庄上下百余人,半数是只懂铸剑的匠人,半数武功平平,谁也不是媚三娘的对手。
假使他全然不顾往日与吟剑山庄的情谊……
裴停之又想,他与吟剑山庄有什么情谊呢。
“……千机匣是庄主的东西,不可随意拿走的。”张伯只轻声提点了一句,见媚三娘的眼光直投过来,冲他笑了一笑,忙转头挨到了裴停之跟前。
“少庄主,这……”
裴停之沉着气,背向司渊的一双眉紧紧皱着,“无瑕谷对我有恩,向吟剑山庄索取一个千机匣本是应该。但是司渊,打开千机匣是要……”
司渊截住了他的话,“我心意已决,还请少庄主见谅。”
裴停之不说什么了,他挥挥手,请张伯带着钥匙去吟剑山庄的密室里取东西。
媚三娘对司渊在做什么一无所知,她凑过去,小声地问了一句,“千机匣又是什么,从来没听你提起过。”
“据说是裴庄主悉心收着的东西,我也没见过,但裴停之跟我描述过匣子的模样,似乎是百毒教的东西。”司渊说话间,吟剑山庄的人都在门口围了起来,与他隔了几步距离,用余光偷偷打量着他。
是司渊,又不是原来的司渊。
难不成是有记忆了?既然现在跟着无瑕谷的人在一起,想必是出去一趟攀上高枝了。
但他们的眼睛更多地看向媚三娘——原来她真是长这个模样啊,原来她真是个丑八怪。这样的丑八怪居然还给自己起名叫媚三娘,可笑。
司渊微微侧脸,媚三娘便笑了,“你继续说。这个千机匣,是不是和毒经有关?”
司渊的目光深深地望向吟剑山庄大门,“假使我猜得没错,吟剑山庄真的与苍漓教主有关,这个匣子里放的不管是什么,都可能找到线索。”
没等一会,张伯就取来了千机匣,裴停之拿在手里紧握了一下,转而走到面前司渊。
墨黑色的匣子,不知是什么材料做的,质地坚硬光滑。迎着光细看,上面的银屑会显出蜘蛛、蟾蜍、蛇、蝎子、蜈蚣的外轮廓,不但栩栩如生,且毒牙、毒刺刻画得尤其清楚——且不说里面的机关做得是否精妙,单看外型,这里面装的必定不是寻常东西。
“司渊你想清楚,这匣子传闻是千机阁一位研制机关近百年的老匠人制作,不可能强行打开。”裴停之将匣子交到司渊手里时,手背上青筋都微微凸起,“不论这里面的东西是不是你要的,都不值得花这样的代价打开它。”
司渊拿起匣子端看了一阵,上下紧盖,严丝合缝得没一点空隙,不要说拿薄刃往里撬,就是捻在一起的几根丝线,都未必比这上盖下沿间的缝隙要细。司渊把匣子转到了自己的正前方,看见了上面的洞眼——圆形的。
媚三娘觉着奇怪,“这匣子的钥匙……”
“这匣子没有钥匙,将手指伸到最里面,应该能摸见一块机关齿轮,用指甲把齿轮转到凹槽处,匣子就能打开。”司渊对着阳光往洞眼里看了两眼,“还今楼的藏书里有一卷千机阁机关术的手抄拓本,我前两天刚翻过,应该是你们从千机阁带回来的,这匣子的原理就在其中。”
“就这么简单?”媚三娘伸手想拿过匣子,司渊没给。
他直接把匣子揣入怀中,“先回谷吧。”
“等等。”裴停之拽住他,“你想找谁来开这个匣子?”
司渊从他手里抽出衣袖,半句话也不答直接上了马,缰绳一甩便匆匆离开了吟剑山庄,只在欺霜起步时喊了一声三娘。裴停之眼看着他越来越远,自顾自地深吸了两口气,直到他的背影消失于众人眼前,他还是望着。
——这是最后一眼了。
人与人之间的际遇总是如此,他与司渊不是隔着天涯海角也能再见的关系,他不会再去无瑕谷见司渊,司渊也不会来吟剑山庄找他叙旧。即便朝夕相对、日夜相处了三年,一转头,他与司渊居然什么关系也不是。
媚三娘已经跨上马背,裴停之仰头看向她,“千机匣在吟剑山庄放了十余年,从来没人碰过,我父亲说,里面装着的既然是秘密,就不该有要打开匣子的念头。”
媚三娘挑着眉对他笑,“……你话里有话,但又不直截了当地说,你是不是不想告诉我?”
“我对他有怨。”裴停之实话实说,“何况他心甘情愿替白谷主做什么,是他自己的事。”
媚三娘于是在原地等了一会。
空气里漫上了湿漉漉的潮气,她抬头看了看越来越近的云层——要下雨了。
裴停之半垂着双眼,“从我记事起父亲就告诫我,不要有一点打开千机匣的想法。这匣子的锁眼里装有一枚刀片,人一旦伸手进去将齿轮扣下,刀片就会立时弹出,绞断半截手指。”
媚三娘倒吸了一口冷气。
就没法用其他的东西去扣齿轮?
找个木棍树枝往里捣一捣不行吗?或者是先用黏土灌进去,测探出里面锁眼的样式,打个一模一样的钥匙来开启机关……她虽然没做过贼,多少也知道些原理。
可不等裴停之再说什么,她已经心下了然。
——千机阁是何等集机关秘术于一家的门派,所有旁门左道的方法,他们只会比世人懂得更多。他们如何设计这个匣子,就只能按照他们的设计来开启。
但司渊不会让任何人替他做这件事。
“驾——”媚三娘立刻挥鞭去追司渊!
马蹄带起一阵尘土飞扬,裴停之在众人茫然无措的目光里大步跨进门槛走入吟剑山庄,亲自阖上了大门。
吱呀一下,木质的门轴发出生涩的响,几乎是同时,厚重的云层里传来了闷沉的雷声。
——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司渊将欺霜停在无瑕谷入谷处,两侧的山峦压下巨大的阴影,将他的黑衣拢在暗处。他知道自己一路疾驰,媚三娘是赶不上的。
竹林晃了几丛影子在跟前,他将千机匣拿在手里。
他研究过还今楼里千机匣的图纸,齿轮不是随意扣压就能打开匣子。他只有一次机会,右手更灵敏些。
他没再细想,将右手中指伸入了锁眼中。
轰隆隆——
一阵闷雷应声响起,急匆匆的马蹄声从谷外传来,踏踏踏、一声接着一声地不间断,几乎可以想到马匹腾空而起的四肢。
红色的衣裙翻飞在风里,
但跑得这么急,媚三娘还是迟了。
她拉着缰绳停在司渊面前时,看到的已是他拿起一张皮质拓本垂头端看的模样。
知道她已到了,他还是没有抬头,“苍漓教主的手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