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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五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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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伏时,斩夜将成,下一道工序就是开刃了。司渊在栖雨阁里翻出了风无瑕生前的宝贝——长岭石。
这块石头个头不大,看着也普普通通,像是从后山上随便凿下来的。以前他们都不知道师父把这东西当宝贝是什么缘故,直到司渊在吟剑山庄翻阅他们的藏书时,看到了与这类似的石头——专门用来研磨刀刃,可使工期减少近一半。
司渊一面捡着箱子里其他稀奇古怪的东西,一面跟白疏尘说,“师父一生飒沓磊落,不拘一格,偏偏把我们两捡回来,给自己平添了不少麻烦。”
白疏尘站在窗前。
窗外大雨瓢泼,从昨天半夜就开始倾倒而下,把整个无瑕谷都笼在一片密不透风的雨幕中。葱郁的树影摇曳,空气里全是湿漉漉的气味。
“我近来越发觉得,人活着,说白了是一个人活着,就是一个人活着太没滋味了,所以总得有人陪着。你还记得泠音从腾蛇山带回谷的丫头吗,叫菜心。”白疏尘想到了前日里他无意路过时看到的情形,“泠音说,这丫头来了谷里之后虽然有吃有喝,说自己过得比从前好了千倍百倍,半夜里还是要偷偷地哭,大概是想家了想娘了。我前天从药田离开时,看见她带了好些肉干馒头来喂野猫和野鸟。山脚下的猫你也知道,性格绝说不上温顺,她不敢靠近,悄悄地把肉干放下就避到墙角处坐着,看着……”
说的是不相干的事,声音却慢慢缓了下去。
司渊从背后将他环住,把白疏尘整个人圈进怀里。
“有人陪。”司渊低着头,声音就在白疏尘耳畔,“我陪着你。”
停了一下,他又说,”我不是一直陪着你吗。”
白疏尘没好气,“我说的是你吗。”
司渊低笑一声,抬头看雨,“我记得以前每逢雨天时,师父都会赶着我们两到雨里练剑,说剑气练到最锋锐时,应能隔开雨帘,等雨停时,剑身上要没有一颗水珠。”
“我们练了五年。”白疏尘不自觉回想,“我们练剑时,师父就挨着这窗户坐着,煮一壶茶,研究些棋谱、药典,从清晨一直坐到午时,等时辰差不多了,就伸头望我们一眼。”
司渊笑他,“你现在的习惯和师父当年一模一样。”
“师父听了可不会高兴。他一直和我们说要出去走走,不要被困在无瑕谷,更不要被困在这躯壳里。”白疏尘恍然忆起过往点滴,“他说诗文画册里的名山大川,我们都应看看,再长的年岁回头看时,也不过弹指一瞬间。一刻都不要虚度。”
司渊记得师父说这话时的情景。
彼时他们途径岳西山,师父就一时兴起地带他们到山巅看日出和云海。长渊辽阔、天地浩然,师父的原话是——以你们如今的年纪,想必觉得人生几十年是件漫长事,等你们到我这个年纪时就知道了,年岁再长都不白活。几十年光景的回想起来都只是须臾一瞬。
人生几十年,怎会是件漫长事呢。
“好。”司渊抱紧他,低头伏入他颈窝中,“我们一刻都不虚度。”
——
两日之后,裴停之出谷。
这是司渊回谷之后第二次见他,比先前的气色已经好了不止一星半点,踏镫上马时利落得很,看不出一点入谷时病恹恹的模样。白疏尘没出来送,司渊还是不由转头向谷里望了一眼——白神医真可谓名不虚传。
这一路媚三娘同行,与司渊一前一后地走,裴停之跑在最前面,既不愿等他们,又等着他们。
“我一早就想问了。”媚三娘回头望向司渊,“裴停之入谷以来,怎么裴庄主夫妇从没来探望一次?”
司渊不咸不淡地说,“他不是裴庄主亲生。”
这倒让媚三娘没想到,“……我先前看他五官不像江南人,还当是裴庄主把外面的私生子抱了回来。”
司渊淡淡叙述,“百毒教曾有一任教主叫苍漓,与当时执掌中原武林的夜宸宫四使剑之一——幻剑,结成了夫妻。后来夜宸宫一夜之间人去楼空,苍漓教主也随之神隐,但有传闻说,苍漓与幻剑育有后人。”
“夜宸宫四使剑……都是一百年前的事了吧?”媚三娘说,“江湖上还有过传闻,说你师父风无瑕行事乖张、性情怪戾,不知是不是从夜宸宫里出来的。”
“说回裴停之。”司渊的目光落在前方裴停之背影上,“当年夜宸宫四使剑,名号是藏剑、幻剑、离剑,和吟剑。”
媚三娘即刻懂了,“吟剑山庄。”
“裴庄主夫妇大约是和当年的四使剑有什么关联。至于裴停之,我拿不准,只是猜想他可能是苍漓教主的后人。”司渊无意放慢了步伐,“趁白疏尘不在,我们说点正事。这三年除了给师父报仇,我知道你们一直在找和毒经有关的线索。”
“虽然找了,但一无所获。”媚三娘据实以告,“我与阎一在这三年里接连跑过五六趟苗疆,搜罗了不少毒经残卷,但其中篇幅大都有关炼蛊炼毒,没找到对寄心蛊的记载。但阎一在当地留了人,上天入地也要把整部毒经拿到手。”
司渊不知能说什么,只有一句——谢谢。
媚三娘接了这句谢,甩了甩手里的缰绳,“你们最近相处得如何?”
“三年空隙,难免有裂痕。”司渊转头望四周的风景,“总觉得和以往不同。”
具体是什么不同,他只能想起些微片段。
照样也牵手,照样也抱着,可每每他们相处时,提起的都是旧日。他们说师父、说泠音和楚铭,说这三年的空隙里他们都是怎么过的。就是不提当下。
不提他们要做什么,怎么做。
仇没报完,玉虚子还杀不杀。
毒经没找到,白疏尘的命还怎么救。
——他们只是人挨着,心没挨着。
司渊调转了方向,“跟裴停之说,我们顺路上一趟白云观。”
他扬鞭,往群山的方向驰骋而去,等在前方的裴停之回头望了一眼,媚三娘只好冲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两人先汇合至一处。
——
白云观从未有过繁盛时,司渊对这道观的印象也无非是一个老师父带几个小徒弟,只是风无瑕认识老观主,所以带着他们两人来过几回。老观主去世之后,他的几个徒弟们也依旧过着闲云野鹤的生活,成日不是扫院子就是挑水劈柴种地——也好,避世桃源外,自有一番风景可得。
司渊这一路走得急,行至观外时,欺霜已跑得气喘吁吁。他拍了拍马匹雪白的鬃毛以示安抚,随手丢了缰绳,放任它四处休息。
白云观观门大开,司渊不急不缓地踏过百余石阶,大步迈过门槛,对着巴掌大的院落左右看了看。一袭雪青道袍的青年蹲在地上正拿芦苇穗斗着蛐蛐,见有客人进门,起先还傻怔了一会,而后才反应过来,赶紧站起。
司渊自报家门,“无瑕谷司渊。”
“……无瑕谷。”青年沉吟,“无瑕谷?”
司渊点头。
他于是热络起来,“我记得你,当年风前辈带着你与白姓的公子一同来的,你们两形影不离,做什么都是一起的,连吃饭时第一筷子菜,你都是先给他夹。对了,你们还给我师父找过鸽子。来,大殿里坐,我给你倒茶……”
司渊却抬手示意不必,“我只是路过,突然想起故地,所以过来走走。”
青年也很豁达,即可点头应允,“那司公子就四处转转,我不打扰。要是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来大殿寻我便可。”
正说话间,媚三娘与裴停之也到了,青年不问什么,转头就进了大殿,走时还不忘端着他的蛐蛐罐一块。
媚三娘走上前,“这山里居然还藏着这么一座古韵绵长的道观。”
“这里的老观主当年重疾难愈,每日被病重折磨至死而不能死,师父知道了这件事,便带着我们一同过来,给他号脉看诊、拟了几张药方——没想到白云观的人还记得我们。”司渊背着手,踱步至白云观后院,“我之所以来这,其实是想看看他们的鸽笼。”
媚三娘跟着他从几棵枇杷树下走过,来到不起眼的后院里。
这个后院应当是观里人堆放杂物用的,进门处墙角放的都是锄头、斧头,用竹编的雨棚遮着,上面还挂着不少泥土。媚三娘一抬头,看见了司渊所说的鸽笼。
笼子不大,上下两层,里面养了大概七八只通体雪白的信鸽。
司渊走到笼子前,往缝隙里伸了手指,轻轻抚了抚信鸽的羽翼,“我们第一回来时,老观主说自己前几日放出去的信鸽,有一只再没飞回来过。这些信鸽长年累月受训,绝不会无端端飞走了不回来,所以他担心得很。白疏尘就答应了要帮他找回来。”
媚三娘望了眼云中的群山,“这怎么找?”
“把鸽群放出去,跟着鸽群惯走的方位找,难也不难,但花时间。”司渊说,“我们在山里找了两天,到第二天日暮时,白疏尘真的找到它了——它翅膀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飞不起来。”
裴停之的脚步停在了院外,他站在琵琶树下,眼睛没有望向司渊。
“我们随身带了干粮,白疏尘就坐在地上,把馒头掰了成一小块一小块地喂它。一只鸽子罢了,白疏尘还连声地哄它,说——不要怕,你没走丢,等会就带你回去。”司渊的手指顺着鸽子的羽翼,慢慢抚到了脑袋,“当时是日暮,天色正好。”
媚三娘想起了一件事,她想起裴停之说自己第一次见到司渊时,是看见他坐在芦苇地里喂鸟。
……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的前因,搭着这样的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