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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五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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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铭在第五天上午带回了乌金玄铁,司渊拿了东西便转头进了谷里的铸剑庐,三天出来一趟,如今已经大半月了,硬是每回都能看出他比前一天更瘦。
白疏尘言语间有惋惜,“斩夜本是把冠绝天下的好剑……”
媚三娘笑话他,“心疼啊?心疼剑还是心疼人?”
白疏尘说,“很小的时候,师父跟我们说过一个古剑有灵的故事,说一把好剑出世时,必是汇聚了天地灵气,斩夜便是如此——用的是埋在地里千余年方能成型的乌金,锻造时用的是天山剑派燃了三百年的火种。剑成之后的几十年里,用剑主的真气倾注其中、用其削金断铁,这是比铸剑更深一层的淬炼,它会日益变得无坚不摧,有自己的秉性与脾气。”
“照这个说法,斩夜断了都能重生,经过这一层磨难,不是更应该催生剑灵吗?”媚三娘望了望他,“一把剑罢了,就把它当做一把剑得好,不要有什么奇奇怪怪的比拟赋意。我这人不信神佛、不信妖灵,人间虽然万般好,人活这一世也不是时时刻刻都能痛快尽兴的,何必非要万物都来体会这种滋味。”
白疏尘想到泠音之前与他说过:三娘近来感慨颇多。
“你去南疆这一趟,发生什么事了吗?”他背着手转向媚三娘,“以往你再闲再忙,总要回住处看看唐公子,如今这一晃都几个月了?你一趟都没回去过。”
媚三娘的结发丈夫唐磊,比白疏尘大上不少,称呼公子是因着客气,也是因着不知道该叫什么。他不顾族中反对,八抬大轿把媚三娘娶进门,却又因着种种缘由有负三娘,被她砍了手脚做成人彘摆在她城里的宅院中,一日三餐有人照料,梳洗更衣有人照料,除了活得生不如死,其他都好。
“有什么好见的,他已经活成这样了,我何必还故意去碍他的眼。”三娘说起这件事兴致不高,自己垂着眼睛想了一会,叹了口气转头便走了。白疏尘没拦她,他认识三娘时,媚三娘这个名字已经在江湖里漂了十年了——她从前本不叫这个名字。
媚三娘今年三十二了,年岁放在这,很多事轮不上他来替她操心。可有些事即便是懂了也没用,人这一生毕竟没有事事如意,生死不由人是一桩,错事无可改也是一桩。
等媚三娘的红衣消失在视线里,白疏尘缓缓走向铸剑处。
白疏尘不大懂铸剑,他先前还当所谓重铸,就是将乌金陨铁炼化成水,用铁水将斩夜断了的两截重新接上。于他设想里,这应该是个法子,就是断剑再接肯定要有疮疤,难看一些。但原来不是这样,司渊要把斩夜原本的剑身也投入炉中一起熔了,跟乌金熔成一整块,再反复锻打成钢。
这一趟吟剑山庄去得值,连铸剑的手艺都学回来了。
白疏尘轻轻推开了剑炉虚掩的门,迎面一股热浪,眈眼就瞧见了剑炉前鼓风的一排人,个个都蹲在地上,汗流浃背地往已经烧得滚热的火炉里添风。司渊也是一样,一层薄薄的里衣早就湿得全是汗渍,紧巴巴地贴着背脊、前胸。他本来就脊背宽阔,个头高挑,这几天一瘦,肩背的线条又清晰了不少,远远地就能看见上臂起伏的弧线。
司渊刚看见他,就立刻转头将他拉出去,“我们出去。”
“里面太热了,你一刻也待不了。”外面是正当空的太阳,但铸剑炉的门一关,盛夏的热风都被衬得凉快宜人。司渊说话间,原本拿木簪子随意束了一半的头发松松垮垮地垂在肩上,白疏尘把自己的发带取下来,重新帮他将汗津津的湿法扎在背后,“这里一刻也离不了人吗?”
司渊说,“也不是非得在这盯着,但当年师父是也是这么一锤又一锤将斩夜锻造出来,我把他亲手打的剑熔了,总要花点心思炼新的,否则他老人家这么小气,要生气的。”
想了想,他又说,“不过眼下确实没什么可盯的,过会我出去歇一阵。你呢,还在忙着给楚铭和裴停之配药?”
白疏尘轻轻嗯了一下,“裴停之近来病情大有起色,兴许再过个十来天就可以将他送回吟剑山庄了,之后的药,定期给他送去就行。”
“十来天……斩夜也该铸好了。到时我送他回去。”司渊忽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吟剑山庄待我不薄,理当尽这最后一段情谊。”
白疏尘的视线也跟着往下走,“手怎么了?”
“没什么。”司渊把自己两只手都在他面前摊了摊,“磨了点茧而已。”
白疏尘手指尖划过他掌心,这里前几天被烫出几个泡,上药之后还是破了皮,“回头给你拿点牛脂擦擦。之前泠音用牛髓与丁香、白芷捣碎了与牛脂混合在一块擦手,虎口上被剑磨出来的茧子一个冬天就下去了。”
司渊正要把手放下说不要紧,白疏尘已经又从腰畔取出了一方帕子,绕着司渊的手掌心包了一圈,“晚上拿地榆和忍冬藤煮汁浸半个时辰。”
司渊等他将帕子系好,活动了一下五指,反握住白疏尘的手,“还是回家好,手上起点茧这样的小事都有人心疼。”
白疏尘皱着眉推开他的手,“松开,都是汗。”
司渊只好松手,转头看了眼剑炉的门,准备回了,“晚点洗完了再去找你。”
——
晚点,就晚到了日落时。
但夏夜的白昼太长,太阳即便落下了,深深浅浅的余晖还是会在天上挂很久。下午零星地下了两阵小雨,晚霞就成了浅紫色,从藏星湖一直铺到天际处,将整个无瑕谷都笼罩在一大片绵密轻盈的紫云下。
晚风吹着舒服,青儿就将点心饭菜摆在了湖心亭里,在凉亭四角都用琉璃灯盏点上白疏尘特制的驱虫熏香,泠音往梁上悬垂了十来个鎏金的镂空银香囊,塞了不少藿香、菖蒲和八角茴香——不要说凉亭四周了,方圆五里的蚊虫都避着走。
等忙活完这些,她照旧给自己倒了杯青梅酒,一口喝尽,从碟子里拿了半根玉米,往长椅上一躺,一面枕着晚霞,一面掰着玉米粒细细品尝。白疏尘在石桌上摆了琴,这琴许久没拿出来过了,他一根弦一根弦地调了好一会,随手试了试琴音。
楚铭和阎一正好在隔壁院落下棋,断断续续地听见了声音,索性就寻着来了。阎一有支夜萧,平时很少随身带着,今天恰好是楚铭说后山竹子长得不错,问他要不要砍两颗做支新萧,他就把萧拿出来比比样子。难得碰上白疏尘有兴致,他一坐定,便端起夜萧合起琴音。
楚铭大步踩上长椅,挨着泠音坐在了靠背的扶手上,慢悠悠地展开了手里的折扇,眺向不远处绛色、绯红与藤萝紫接连铺开的天色。
“白谷主今晚兴致不错?”司渊刚梳洗换完衣,长发依旧用白疏尘的发带系在前胸,深烟色的外衫让晚风吹得来回轻摆。青儿给他在白疏尘对面摆好蒲垫,他走过去坐下,缎面的衣料细滑,他一抬手拿杯,宽大的袖笼便落在肘处。白疏尘抬头对他浅笑一眼,白衣在风里起起伏伏,五指按在琴弦上,低沉幽深的弦音与萧声弥散在湖心上,让人忽而有了一阵天地辽阔的空旷感。
司渊从桌上又拿了几只茶盏,往里倒上深浅不一的茶,拿起筷子在盏壁上轻轻敲击。天幕正在缓缓垂暗,司渊敲得随意,却依旧合着两个人的曲调。叮叮咚咚、呜呜咽咽,全都散在风里,吹向长空。
楚铭垂眼问泠音,“三娘呢,把她喊来,今晚这么热闹,该喝一壶。”
泠音半倚在靠背上,一截玉米已经被她啃完了大半,“对啊,三娘呢……平时这个时候她都会过来找我的,偏偏今天不见人。”
“三娘日落前就出谷了,从我这拿了些点心和好茶,应该是回家了吧。”青儿拂开额前的乱发,“以往每次她找我拿茶叶,都是要带回去给唐公子的。”
白疏尘抬了抬眉,没有说话。
司渊拿筷子在同一个茶盏上敲了三声,木筷与清瓷撞在一块的清跃声响将白疏尘一晃拉回神,“茶凉了,喝一杯?”
他也不等白疏尘说话,自己端起茶盏往白疏尘跟前送,“能想通时,她会想通的。”
余晖将散,夜空里支起不少星点,白疏尘望着眼前这双眼,生出了想在此刻一醉不醒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