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偏不》Se7ven

53、第四十九章

　　司渊回无瑕谷第六天，依稀寻回了点旧日的习惯。

　　白疏尘醒得早，他就跟着一起起床洗漱，吃些小米粥蒸芋头，再煮一盏新茶，捧两本闲书打发一上午。这几日谷里人都在，因而中午吃得丰盛，除了吩咐青儿妥善准备，泠音时不时也亲自下厨，做些费时费工的菜。

　　四月时，她特意采了不少青梅入酒，酒坛全都放到半山深潭里，用冷水浸泡着。如今月余过去，正是青梅酒可口的时候。她每天都取一坛回来，给每人的酒杯里都盛上一两颗梅子，再浅浅地斟上半盏酒，正配这夏日。

　　白疏尘用过午膳就要去还今楼里看书——还是看书。

　　司渊陪了两天，就在白疏尘面前坐着，坐得不大端正，手和眼都不大端正，把白疏尘给陪烦了，他这正给楚铭想方子在，是一等一的正经事。司渊于是就领着泠音楚铭，大街小巷地走走停停，听她说说这三年来的见闻。

　　“大公子还记得吗，这里原来有个糖人铺子，有回我们路过这，你突然问我说小时候有没有吃过糖人。我都懵了，糖人是什么我都不知道。你就带着我大步走到铺子里，让老板给我做个凤凰。我当时还说，凤凰做太麻烦了，随便什么都行。但你却说，不行，就要凤凰。”

　　司渊站在街口被唤起往事，扫了眼已经换了匾额的铺子，“糖人铺的老板不做了？”

　　泠音笑起来，“添了孙子，回乡下享福了。”

　　司渊又领着她慢悠悠地往前走，一路走过卖玉器古玩的、卖泥人风筝的，无一不让他想起少年时与白疏尘走在这条街上的情景。

　　“泠音。”司渊想到曾经，垂眼望了眼肩侧的人，“这些年，你辛苦了。”

　　炎阳当空，泠音用团扇半遮着太阳低头走路，听到这话，她忍不住抬起头去望司渊，“大公子突然说起客气话了。”

　　司渊拎起衣袖，袖摆轻轻拂过，“这些年全仰仗你照顾我们，饭来张口衣来张手的。白疏尘坏习惯不少，一半都是你和我一同惯出来的，即便是论这一点，我也要跟你说声谢。这三年我不在，你一定费了不少心思。”

　　“这有什么，我喜欢做这些事。”泠音弯起笑盈盈的眼睛，“我这人心思浅，做不了惊天地的大事，反倒是做做饭、收拾收拾东西这种事做起来更舒服。”

　　她扇着扇子，发簪上一对细长的流苏随步履轻轻晃着，“何况没有无瑕谷，何来此刻的泠音。”

　　司渊琢磨着这句话，淡淡摇头，“没有无瑕谷，你也还是你。凤凰浴火，任何时候都能得新生。”

　　泠音握着扇柄，想起曾经被她拿在手里的糖凤凰，他们一路从这条街走到尽头，她一口一口嚼碎口里的糖粒，每一口都是甜的。

　　“大公子，我们走都到楚老板的赌坊门口了，要不要去讨口茶、吃两个点心？”

　　司渊大步往前走，迎面就是长天赌坊的招牌，他问泠音，“楚老板这两天在忙什么？”

　　“忙着数钱吧。”泠音拿扇子掩着笑，“人虽在南海这些天，赌坊的生意可一天没落下，他回来第一天就开始盘账目、对银两了。”

　　说话间，她提着裙摆走入赌坊。

　　赌坊里向来哄闹吵嚷——但这是平时。

　　以往泠音只要一进门，七八桌人隔着几米远，都要一口一个泠音姑娘叫个没完没了，生怕泠音没看见他们。

　　今日不一样。

　　泠音前脚刚跨过门槛，司渊后脚便进了门，不少人刚冲着泠音笑了笑，立刻便咽了后面的话。

　　黄伯首先迎了上来，“大公子来了。”

　　赌坊里每个人都在交头接耳。

　　“真是无瑕谷大公子？”

　　“……这么久都没音信，我还当他死了呢。”

　　“老天不开眼，留着这种人贻害江湖。”

　　司渊刚好听见了最后一句话，他望向人群，与葛布长衫的中年人对上目光。中年人也不避着他，自己从人堆里走了出来，“我兄弟是琰云寨刘盛，当年大公子一个人，把整个寨子闹得天翻地覆不说，还险些要了我兄弟的命。”

　　“原来琰云寨寨主的朋友。”楼上，楚铭不知什么时候趴在了栏杆上，“黄伯，这位贵客今日是赢是输？”

　　黄伯笑了笑，“李大侠今日手气不顺，从午时到现在，输了三十两。”

　　三十两不是小数目，寻常江湖客兜里能有个十几两钱银已是小富了。

　　楚铭将折扇一挥，“给这位李大侠取一百两来，既然大公子得罪了人家，我们应当要赔礼道歉的。”

　　黄伯点了点头，自己没挪脚步，两个手脚伶俐的下人已经立刻捧着一百两纹银过来了，恭恭敬敬地端到中年人跟前。

　　楚铭拿扇柄敲了敲栏杆的木头，“李大侠，眼下时辰还早，玩得尽兴些。我让他们给你备酒备菜，今日定要大杀四方，翻他个几倍的本钱回去。”

　　司渊收回目光，领着泠音往二楼走。

　　赌坊里好久没有这种热闹可看，每个人眼里都盯着这一百两，大声调笑着起来：李大侠来我这桌试试手气如何，撞了这么大的运气，说不定真像楚老板说的，能翻几倍！

　　泠音一面往上走一面向下看……拱他上赌桌的全是惯爱出千的老手。

　　她心里暗暗地想，也确实不好拿了银子转头就走，折面子，刚到手的一百两，大概太阳不落山就得全输在这了，肯定比单输了三十两银子心里更窝火。

　　她踏上二楼，楚铭已带着司渊转头走入角落处的隔间，她两步跟上，关上了隔间的门。

　　黄伯比他们还快一步，司渊刚在榻上落座，他就端来了新泡的清茶、绿豆糕、炸春卷和酥皮牛肉——全是司渊一进门时，他就使了眼色让下人准备的。

　　做生意，就得是这般心快、眼快、手快。

　　司渊对黄伯说，“我改天带白疏尘一块来，他最喜欢吃您做的绿豆糕。”

　　“黄伯的绿豆糕里放了葡萄干和核桃碎，我也可以给你们照着这个来做，只是三娘不喜欢罢了。”泠音吃着糕点，忽而顿了顿，仔细闻了闻屋里的香，“你这点的什么香，一股奶味，还有点泛甜。”

　　“西域龙檀……似乎是叫这个名，我也拿不准。”楚铭伸出手把扇子挨近泠音，给她扇了扇风，“阎一最近结交了几个西域番商，这香还是他给我的。”

　　司渊端起茶盏，“楚铭，我要找一样东西，兴许可以向南海商队或是西域番商打听打听。”

　　楚铭被提起了兴趣，“说说。”

　　“陨铁和乌金。”

　　“你要重铸斩夜？”楚铭当即觉得这是件大事，“……是得花心思找找。不过这两样材料虽然金贵难觅，也不是天上有地上无，总能找到的。”

　　他盘算了一下，“五天吧，五天内我准能找到。”

　　泠音知道斩夜断了始终是司渊心里的一个结，那是他的佩剑，他最趁手的兵器。可剑断之后，他从没提起要重铸的事，好像他心里总觉得，只要他想重铸断剑，只要他提起斩夜，白疏尘心里就会始终挂自己做错了事，即便斩夜重生，剑上的断痕也是磨不去的——似乎是会如此，又似乎不会，至少在她心里，谷主不是个会把这种闷气撒在心里的人。

　　但这一晃，又好些年过去了。

　　黄伯走过来，给他们添了茶，“重铸斩夜，要去天山？”

　　“一把剑罢了。”司渊说着，后倾靠在了榻上的软垫，“我没有师父的手艺，是不是天山雪打出来的，都一样。”

　　当天晚上，司渊从还今楼的高阁上取下了剑匣——斩夜就躺在里面，和他放进去时一样。

　　白疏尘从剑匣里将它捧起，黑琥珀的剑柄经年累月，依然色泽如墨，像是能把周围所有的光源都吞入其中。司渊覆着他的手指，慢慢摩挲到指尖，慢慢摩挲到黑琥珀的质地。

　　白疏尘望着断剑不说话，司渊就问他，“想什么呢？”

　　白疏尘从袖里拿出辟雪，与断了的斩夜搁在一块。两把剑冽然相对，各自在墙上投出一线锋锐的影——影子看不出剑端断裂的痕迹，隐隐的，还是旧时模样。

　　“我以前常想，师父究竟是怎样一个人。他的剑法已经可谓当世无双，他还会医术、会冶铁锻造、会棋琴书画、会观星布阵——天下似乎就没什么事能难住他。可他这样一个近乎神仙的人，还是会死，还是会死在一群凡夫俗子、无名小卒手里。”白疏尘说着，忽然又笑，“现在我想通了。这三年来我无事可做，弹了无数曲、画了不少画，去了南疆、去了陇西、去了巴蜀，一路上看过不少风土人情，学了不少奇奇怪怪的东西。原来人只要活得久一些，以前不懂不会的东西，迟早都会懂。人就是有通天的本领，人也还是人，生老病死这件事，不过平常。”

　　司渊将断剑重新放回去，合上剑匣，“平常人，就做些平常事。”

　　他一手将剑匣夹在腰侧，一手去牵白疏尘，“走吧。”

　　宽大的袖笼罩住一双随意牵在一块的手，司渊走在白疏尘前面，一步步地下台阶，白疏尘就跟在他后面。两个人走得都不快，木板被踩得吱吱呀呀，一下就盖过了外面喧闹的蝉鸣。

　　司渊推门时，看见满地都是霜白，“今夜景致不错。”

　　白疏尘眼里也映出了浓重的月色，只是他看不清什么……入夏之后一天比一天热，连吹来的夏风都是热的。南海都没这么热。

　　“你要留在这赏景吗？”他在还今楼坐了一天，疲累的很，此刻只想回去沐浴更衣。

　　司渊自然看出了他的不耐烦，笑着摇摇头，大步往垂云涧走——平常人打发一个平常夜，不需特意赏什么。霜月是景，白衣也是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