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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四十八章 ...

  •   恰巧,他们回到无瑕谷时正是夏至。

      泠音派人提前给青儿传了信,要她备好热水热茶,好让白疏尘一进门就能梳洗更衣、喝茶休息。信里还说,不妨将这个消息转告裴少庄主,也让他知道一声。于是裴停之出门来迎他们时,看到的便是司渊和白疏尘同骑一匹马,你一句我一句话的画面。

      司渊看见他了,只是没管,自己先一步下马,给白疏尘搭了个手,等一行人都走到门口时,泠音先上前跟裴停之打了招呼,“裴少庄主这段时间在谷里过得可习惯?”

      裴停之木讷讷地答应了两声,眼睛盯着司渊没有放下来过。

      “裴少庄主。”司渊云淡风轻地唤了他一声,敛着衣袖不急不缓地走到他面前,“近来可好?”

      裴停之还是没有答他,这一回,他一双眼睛落向了白疏尘方向——但他没有直视白疏尘正脸,反倒是将视线投在他衣角上,雪白一片绸布,也不知道有什么引得他注意。眉目微垂间,他淡淡笑着点了头。

      笑完,他转头就走了,像是知道司渊不会跟上,每一步都走得普通,不回头看,也不向前望。视线低低的,瞧着足尖前的石头,顺着来时的路,又走了回去。

      司渊只看了这背影两眼,就转而同白疏尘一起走向垂云涧。

      行至半路,这堆人里对裴停之最上心的白疏尘向泠音招了招手,“晚一点我要给裴少庄主诊诊脉,让青儿把他这段时间的食宿记录都先呈过来。”

      泠音一口答应下来,转头走时,其余人都紧跟了她的脚步,留下白疏尘和司渊两个人。

      从藏星湖东面的回廊走上百来步,便是一处自假山垂下的小瀑布,夏日暑气最盛时,瀑布下会蒸腾出细小的薄雾,风无瑕就把这处叫做垂云涧。白疏尘走过瀑布前的窄细走廊,白衣衣角拂过细密的水汽,假山洞窟使得他眼前忽暗了数秒,随即就是豁然开朗的前院。

      司渊先白疏尘一步踏过门槛,一缕青烟袅袅的冷檀香迎面而来,他站在门口环顾四面,白疏尘伸手往他背上一推,“挡路了。”

      司渊笑了一声,拂起衣袖坐下,伸手倒了两杯茶,“桌椅摆设还跟以前一样。”

      白疏尘伸手拿了茶盏,不陪他坐下,自己往书桌走,“懒得折腾。”

      他抽出一张熟宣,用镇纸压着,一面吹着热茶一面思索,没一会便提起了笔。

      司渊随口问,“给谁开方子?”

      “楚铭。”一路回来时都在马背上颠簸,白疏尘此刻也不想坐,就靠在桌前弯着腰写字,说话间带着点无可奈何的叹息,“要是师父还在,不知道能不能想出更好的方子。”

      方子只写到一半时,他搁笔了。

      外面突然响起了蝉鸣声,吱吱吱地,一声接着一声,像是在成群结队地斗法,一阵声浪高过一阵。虽然聒噪,但衬着外面鼓噪的热风和浓绿的树影,又恰如盛夏来时该有的氛围。

      白疏尘直起腰,目光恍然地向外望。

      上一个这般聒噪的盛夏时,司渊不在,他也是这样一面喝着茶,一面写着方子。但他当时从没抬起头来往窗外望上一眼——他原本以为自己深知人生苦短,当是最怕辜负良辰美景,最怕听不见盛夏蝉鸣的人。

      可司渊不在时,好景当前,他却一眼都不曾看过。

      白疏尘收回眼,“司渊。”

      “嗯?”被唤的人下意识答应了一声。

      白疏尘垂眼,“没事,喊喊你。”

      “哦。”司渊捧着茶盅,目光眺向正门外层层叠叠的光影浓淡处,唇上得意,“我也想你。”

      不要脸。

      白疏尘面不改色地喝茶,眼里流转着一波苍郁的茶色。

      ——

      歇了一会,白疏尘梳洗更衣,和司渊一同去见裴停之。

      司渊也换了衣服,他成堆的旧衣服早前都被收拾在箱子里,泠音离谷时就叮嘱过青儿,要捡天好的日子把这些衣服翻出来洗一洗熨一熨。等他们回来时,这些旧衣衫就已经妥妥当当地放回了原本的位置。

      好几件青墨色、燕颔蓝、辰夜黑的外衫规整地叠在柜子里,就挨着几件蚌珠白、云峰白、芡实白的衣服放在一起,摆法还是原模原样,和三年前没一点区别。

      虽然是旧衣服,但里外的缎面都是上等用料,色泽细润,质地垂坠——司渊进门时,裴停之看到的已是一袭暗青绸缎,腰上悬着玉佩的无瑕谷大公子。裴停之什么话也不说,默不作声地坐在椅子上,伸出手腕,垂着眼睛看向面前的白墙——墙面树影婆罗,时不时带过一角司渊走过的侧影。香炉里的香燃尽了,散出些木头的焦味,混着室内久散不去的药味,说不上好闻,但他已经闻习惯了。

      “裴少庄主近来调养得当,比前一次诊脉时好转不少。此次我们前去南海寻得的药引,名叫红春草,其叶可致人幻觉,使人觉察不到脏腑与四肢疼痛,其根茎可使淤血在短时间内冲破淤塞、畅通血脉……”

      白疏尘的手搭在裴停之脉上,即便知道对方此刻心不在焉,他还是要原原本本地将诊治方法与药性药理与裴停之说清。但裴停之的心思显然不在自己的病上,他沉默半晌,抬起头时,眼中神色郑重,“白谷主,能不能请司渊暂时离开片刻?我有话想跟你单独说。”

      白疏尘转头回望了司渊一眼,眼皮都没抬一下,司渊就大步走了出去。

      裴停之从脉枕上收回手,抖落了一下自己的衣袖,余光瞥了瞥白疏尘,又是一阵思忖良久的沉默不语。他沉着气,几次呼吸,转而对白疏尘说,“我刚刚说……有话单独想跟你说时,原本第一句话是要跟你道谢的。我生的是什么病,自己最清楚,从小到大不知看了多少大夫,没有一位良医说能治。”

      父母不是他的亲生父母,养他育他已是大恩,他不敢再连累他们什么了。

      从小他就知道自己活不长久,所以很多事便看得开,不争不抢,不必要计较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

      “山庄里的人知道我心疾难愈,一个个都很可怜我……唯独司渊不一样。”

      他静静地说着,“唯独司渊不一样。他跟我说,不要认命。”

      白疏尘也望着墙上的树影,他不由自主地想起司渊说这话时的声音神态,他确实喜欢说这些,即便他不特意回想,记忆里的声音也会清晰地闪过脑海。

      裴停之忽而笑了笑,“原来他这话不是说给我的。”

      这些天司渊不在,他向青儿打听过一些无瑕谷的事,但青儿对司渊知之甚少,说不出什么所以然来。他于是只好想,兴许等他从南海回来,他们还能再说说话,说说吟剑山庄的事。今天是夏至,按照山庄里的习惯,婶婶会做几大锅凉面,拌着卤牛肉和香油,所有人都要围在厨房外面等着来一碗。

      碰上这种时节,山庄里总是很热闹,和无瑕谷里不一样。他总想让司渊尝尝这热闹。他一直记得司渊孤零零一个人坐在芦苇地里喂鸟的情景,他一直想护着司渊、陪着司渊,想跟他说世间总有热闹值得尝一尝。

      也许尝一尝,他就喜欢了。

      ——原来不是这样。

      白疏尘知道他只是有话要说,便安安静静地坐着,平心静气地听着。

      “原来他真是无瑕谷的大公子。”

      一副想通了的表情,又一副没想通的神色。

      “裴少庄主。“白疏尘淡淡说着,“今日是夏至。从今日起,你需按我给你的方子,每日服药两次,到树上第一片叶子变黄落下时,就可如正常人一般骑马练剑了。之后,我会给你换个药方,还是一日两副,今年隆冬过年时,你就大可以出门远行了。按我推想,最早到明年这个时间,药就能停了。”

      他面向裴停之,“届时,便是新生。”

      裴停之懵懵地望着他,他忽然笑了笑,又继续说,“你看过海吗?我这回也是第一次见海,以前司渊和我说过,海之广阔非只言片语可以说得清楚,我一直记着这句话,想着临死前至少得亲眼见一见——裴少庄主,海……是值得一见的。”

      海滩上的砂砾犹如珍珠般雪白,海面的颜色会随着光线而变化,海鸟与海浪相合的声音总是悦耳,甚至于海中的鱼虾,滋味也和内河里不同。他漫无目的地回想着一路见闻,想着海风咸湿的味道,想着迎面吹来的风里炽热,想着被汗湿的额角和脊背,想着泠音给他端来的那碗清粥。

      想着想着,望向裴停之的眼里便有潮汐轻涌而来。

      “世上旖旎四季,总是值得一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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