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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四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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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
大船已启航,楚铭踏上甲板,见泠音一直望向无量岛海岸的方向,也靠过去张望了片刻,“不舍得走了?”
泠音无端端地冒了一句,“不知道他们会怎么样。”
楚铭知道她口中的他们是谁,叶沅、叶二小姐、云泽剑不周剑,还有其他什么人。
“你说小叶不会再被他们关起来吧?”泠音转头向他问,“她不肯跟我们回无瑕谷,也可以去珅城或是其他地方生活,留在岛上……不知道叶家人会把她怎么样。还有叶二小姐,如果想走就能走得掉,她这些年过得不如意的时候,怎么没走呢。”
楚铭淡淡叹气,“你这操心命……”
“这不是操心,真不是。”泠音托着下巴,目光依旧看向越来越远的海岛,“小叶就不用说了,旧相识自己人,叶二小姐……虽然相处时间短、了解也浅,在我心里她也是个可怜人。我们这一走,就跟她们断了联系,她们跟我们走得这么近,我担心叶家会不会迁怒她们、欺负她们。”
楚铭问,“还记得以前谷主跟你说过什么吗?”
泠音总爱救人,救完了,又总要送她们各归各处。她这种操心命,怎么放心得下?白疏尘就跟她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能窥见他们生平一隅已属难得,这天下到处都是故事,不必事事都刨根问底,寻个来龙去脉。
“何况我在珅城留了人,他们会暗中护着小叶的。”楚铭迎着风,白发拂在鬓角,“我唯一不放心的,倒是玉虚子。下面的人说,珅城和渔村都没有看到他出现,这老狐狸要是打着危险之地就最安全的主意,怕是这几天都留在无量岛上。小叶说过,叶老太太与玉虚子相交几十年,无量仙丹的制作方法就是出自玉虚子手里的几页毒经散页,玉虚子必定对这岛熟悉无比,想找个藏身之处太简单了。”
泠音叹气,“玉虚子不会善罢甘休,小叶留下来还是太危险了。以叶老太太的脾气,比起来庇护外孙女,说不定更向着玉虚子。”
“老太太已经掀不起什么风浪了,不用太把她当回事。”海上风大,楚铭还是摇起了扇子,“你以为当家做主是怎么一回事,真凭谁年纪大谁就该上座吗?小叶从来不是被叶家人困在无量岛的,是她自己心里有扇门,一直就没跨出去过。她知道这道理,所以决意留下,她要凭自己一双脚踏过心魔,方能自由。叶二小姐也是一样,叶家这几年制药售药的钱、人、货全在她手里,她想讨老太太一句好时,是兢兢业业的叶二小姐,此刻她要人记住她姓谁名谁,老太太便再也制辖不住她了。海皇寨的余寨主虽然认钱,但也是义薄云天之辈,这些年他们受了叶二小姐不少好处,不会任她被人欺负的。单凭玉虚子一个人和两个徒弟,做不成什么事。”
“指点江山头头是道。”泠音伸手去把他的脉,“今天的药服了吗?”
楚铭趁她不留神时抽回手,“晚上再服也是一样。对了,你扇子呢?”
“丢了吧,不是什么大事。”见他岔开话题,泠音气不打一处来,“等着,我立刻去给你煎来——喝药有什么好拖到晚上的。”
她转头向舱内走,楚铭一晃眼,看见她绛紫的裙摆曳在风里,仿佛能海面盛开出一簇繁花。他靠在船舷侧板上仰头,被半空里几片悠悠的云挡住了灼眼的阳光。他忽而想起来,等回到无瑕谷,就正好是盛夏时节了,又是采莲吃藕、倚竹听雨的时候。
今年的夏天——定会是个热闹的夏天了。
阎一正从船舱里出来,见楚铭悠悠闲闲地赏着海景,便走了过去,盘旋挨着楚铭的脚跟坐在了甲板上,从腰兜里摸出一只个头不大的幽蓝色蜘蛛放在掌心。
“……”楚铭低头瞥了眼,心想看这玩意的颜色都知道是剧毒的东西,阎一还拿着当宠物养了不成。
阎一说,“这种蜘蛛生活在大漠里,当地人给它们起名叫远星。”
“远星?”楚铭想了一会,“这蜘蛛漂亮,名字都漂亮。”
“大漠里都是黄沙,这种蜘蛛出现时,就像一道星群落在光秃秃的大地上,确实很漂亮。而且它们有剧毒,普通人轻易不敢靠近,只敢远远地看,所以叫远星。”阎一抬起掌心,让它迎向太阳光,“我把它从大漠带过来,跋涉千余里。”
“它就要死了。”楚铭看这蜘蛛,连跑都跑不了了,瘫在阎一的掌中,堪堪只能喘气。
“它已活得很辛苦了。”阎一说,“路上有几次我都疑心它要死,可等它缓上片刻,就又能继续往下活。我将它带过来,是因着这种毒蛛世上罕见,虽毒性剧烈,被咬的人却察觉不到一点痛苦,阖目而眠间,便呼吸乍停。我想拿它试一试,能否减轻谷主蛊虫蚀心的痛楚。”
楚铭接着问,“试了吗?”
阎一摇头,“谷主说,它已顽强活了这么久,不能断它的生路——让它能活多久就再活多久。”
“他这个人啊……”楚铭颇为感慨地笑了两声,活菩萨一个。
无量岛在他的视线里变成了丁点大一个黑点,他又想起来一件事,“跟我说说你们百毒教的毒经吧,风无瑕连在自己心口种蛊的事都做出来了,是不是说这个寄心蛊还是有救的?”
“毒经不是百毒教的东西。据传大约七百年前,菖巴有一个巫医,豢养五毒、尝遍滇南土地上的各类毒草,一生潜心研究毒术。他们部族当时没有文字,他就将自己对毒之一物的认识口口相传给寨子里的年轻人。这些年轻人里,有些继承了他的衣钵,将这些毒理药理应用起来,传授给更多的人——久而久之,自然有人将这些理论誊抄下来,这些东西便散在苗域各处。百年之后,有心人收集整理,发现这些理论系出同源,便命名成《毒经》。”
楚铭听清楚其中的关窍了,“也就是说,《毒经》从来不是一本完整的书,而是各页残卷,从一开始便缺头少尾。”
阎一点头。
楚铭越往深处想,越觉得他们想从毒经里找到线索是件难事。
这些残卷里不少药理当是由派系不同的编纂者自己添上的几笔。譬如红春草,生长于海中,根本不是苗域的东西,一看便知是后人新增。但譬如寄心蛊这样的东西,又必定是苗医流传下来的。
两个人沉默了一阵,阎一冷不丁冒出一句话来,“寄心蛊以前有人破解过。”
“啪”一下,楚铭惊得扇子都掉地上了——他盯着阎一,眼睛瞪得圆溜,满脸匪夷所思。他伸了伸手,握成拳,又放下来,甩了甩袖子!
“你一定告诉了白疏尘,就是没告诉过我们!”
他弯腰捡起了扇子,又拿扇子指着阎一,气得一字一句,“你赶紧说,这个破解的法子究竟怎么回事!了不起一命换一命,还能十命换一命不成?”
“一命换一命。”阎一表情倒很平静,“换心。”
“六十年前,百毒教里一个长老以心饲蛊,等到要剖心取蛊时他后悔了,远赴西域,找到了当地最有名的大夫,用一个死囚的心换了自己的心。”阎一不紧不慢地说着,“你能想象吗,把心取出来,人还能活,还能换个心脏活。且不说这种技法之高超,也许只是传说轶闻,即便真有可能……”
“即便真有可能,白疏尘这样的活菩萨也做不到用任何一个人的命,来换他的命!”楚铭下意识连声音都压得很低,他把扇子捏在掌心里,捏得隐隐作痛,“你还是得继续瞒,瞒着所有人——”
这要是给司渊知道还得了?!
阎一望着他这副凝重得有些过头的表情,没来由地说起,“司渊和我预想中,如出一辙。”
楚铭没接着问,他也不继续说了。
百毒教众四散之后,他就一直在大漠里,唯一称得上与人说话这件事,就是定期与楚铭传信。百毒教一战,他险些被人断了头,刀锋从耳下起,横贯颈侧,割到了他咽部气管,他如今说话时声音如断弦割木,撕裂干哑,一张口就会把人吓着。这些年来也只有司渊,与他见第一面,说第一句话时,连丁点表情都没有。
他一早就知道司渊颈侧也有条疤,知道这条疤的原委始末。
疯人。
但有意思。
阎一面无表情地望向掌心里托着的蜘蛛,就在他们说话的须臾间,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死了。他站起来,手一伸,将它丢进了海里。
楚铭淡淡感慨,“它生于大漠,长于大漠,原本终其一生也只能见着漫天黄沙,如今却葬在千里之外的南海里。你说它究竟是死得其所了,还是死不瞑目呢?”
阎一不答他。
炎阳之下,海面层层翻涌——这问题不会有答案,他们都是被命推着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