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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楚铭 ...

  •   (1)

      “简府”的门匾被摘了下来。

      永安当铺的掌柜亲自来监工,一手捧着账本,一手拿着笔,自言自语地在大院里盘点:“简府的宝贝都已经当得七七八八,余下的一些首饰、字帖也不值几个钱,索性都一起讨来……左右她是还不起的,这便宜,真是不占白不占。”

      他忙转头又喊,“让简大小姐收拾好东西赶紧走,赶紧关门点数。你们,手脚都利索些!磨磨蹭蹭地,再偷懒扣你们工钱!”

      “岑掌柜不用催,我现在就走。”

      正厅里走出个衣着光鲜的女人,二十出头的模样,长相不俗,手里却提了个与她气质不相符的素色棉布包袱。

      岑掌柜伸头望了望她手里的包袱,“简大小姐收拾了这么久,只带走这么些东西?”

      简韵直接松了手,包袱软踏踏地落在了地上,“简府上下的东西,我都已经当给了岑掌柜您,包袱里不过是些不值钱的首饰和衣服,岑掌柜若是不放心,怕我偷拿了当品,大可亲自翻一翻。”

      岑掌柜顿了顿,忙摆手,“简小姐这话严重了。”

      “家父生前留有几张字画,虽然不值什么钱,但总是他花了不少心血收来的,当我是不会当的。”简韵一见岑掌柜要说话,忙抬手示意,接着说,“做女儿的不孝,既然赔了宅院和古玩珍宝,他心爱的字画,总不能落在不识货的人手里——我已经把所有的字画都烧了,岑掌柜您也不用惦记了。”

      “烧了?烧它做什么!”岑掌柜一脸可惜,唉声叹气之余,又冲她一声冷笑,“简大小姐,你这宅院古玩虽是当了不少钱,可也不够在赌坊里玩上三五天吧?你这一置气,烧得可都是真金白银啊……”

      简韵不说话,默默弯腰捡起了包袱,拍了拍上面的尘土,径自往大门走。

      岑掌柜在她背后笑了笑,“要是过几日您时来运转,赌赢了钱,不妨来我铺子里把宅院赎回去!”

      简韵迈出大门,目光扫过几个小工正把“简府”的牌匾装上拉货的板车,没流露什么表情,不声不响地低头走了。

      其中一个小工向她背影望了望,好奇地问周围人,“她是出什么事,把宅子都给当了?”

      “出什么事?赌!”年长些的工头把一对玉如意小心翼翼地装起来,“她啊,是长天赌坊的常客了,这大半年,据说每晚都在赌坊里厮混。金银珠宝输完了,就来我们铺子里典当金饰、玉器,后来又把田地当了,现在宅子都不要了……”

      “她一个女人,看起来也读过不少书,居然会沾上赌瘾?”

      “谁晓得……”

      (2)

      长天赌坊在城中东市街口,从来热闹,隔着一扇大门都能感到里面的聒噪嘈杂。

      简跃拎着包袱进门,四面望了望。

      “简小姐今儿来得这么早?”

      赌坊里有个管事的老头,满头白发却精神奕奕,处事圆滑可称得上八面玲珑,赌坊上下都尊称他一声“黄伯”。对简韵这样的“贵客”,他素来招呼周到,慢点怠慢都没有。

      “简小姐随我去二楼坐坐吧,今年的新茶刚到,我给您沏一盅。”黄伯一面领着她上楼,一面又说,“简小姐来得这么早,想必还没用午膳吧?我亲自去给您炒两碟精致的小菜如何?您有爱吃的菜式没有?只要您说得上名头,老头都做得来。”

      简韵没推辞,抿唇含笑,落座之后,却问起了不相干的问题,“他今天……来吗?”

      黄伯自然知道她说得是谁,坦言答复,“我家老板昨天是在醉仙楼过得夜,即便是来,想必也早不了。”

      “……无妨。”简韵转头看向窗外,隔着几条街便是城中最旖旎的风月之地,醉仙楼。

      她对黄伯笑了笑,“我等便是了。”

      黄伯不议论什么,应承一声便往后厅去准备饭菜了。

      这一等,简韵从正午,一直坐到了子夜。

      赌坊年轻的老板进门时照旧引起了一阵骚动,一群原本赌红了眼的客人见他来了,心思反倒从赌桌上收了回来,一副跃跃欲试地表情向他喊,“楚老板,来得这么晚,还开局吗?”

      “自然是开的。”年轻老板的声音极好听,富丽堂皇,与他一张贵气逼人的面容相得益彰,衬得他不仅气宇轩昂,更有一派雍容华贵的气度。

      “只是今晚我还又一位客人要招待,只开三局,还望诸位海涵。”话音刚落,又有人推门进来——衣着华美,步履款款。

      “我差人去对面的摊子买了两碗馄饨,你这局要开就快点,迟了馄饨就该凉了。”她本是微低着头的,只露出被长发半遮的侧颜,已让众人看得目不转睛,等她抬头露出容颜,几乎全赌坊的人都呼吸微顿。

      国色天香。

      “我当楚老板是要招呼什么人,原来是醉仙楼的泠音姑娘。”赌客中,有人不禁调侃,“楚老板可真是风流多情,你们谁要开局的,可赶紧了——须知春宵一夜值千金啊。”

      “不知今晚是否有新客,我再重申一下规矩:我楚铭是这长天赌坊的老板,每日会在赌坊设一‘不悔局’,不论何人都可与我对赌,只要赢了,便可向我提出任意要求——即便是要取楚某的性命,我也绝无二话,是为不悔。”楚铭站到了一方赌桌之后,慢条斯理地继续说道,“楚某不才,颇有家财、也多人脉,既然摆了局,便有信心满足各位的要求。只是,想试一试这‘不悔局’,需拿三十万两做筹码。”

      “楚老板,本来我今晚只是来看个热闹,但见着泠音姑娘之后,我倒有了个不情之请。”从二楼走下来一位年轻公子,衣着鲜亮,腰挂玉佩,也不知是谁家的纨绔子弟。他走到楚铭跟前,从衣袖里拿出了几张银票搁在桌上,“我想与楚老板赌一局,若我赢了,我要泠音姑娘跟我走。”

      “嚯,口气不小!”赌客群里一阵哗然,“要跟楚老板抢女人啊!”

      楚铭满面无奈地转头看了看泠音。

      年轻公子微抬下巴,眼里一股傲气,“楚老板,你既然设了局,不会不敢赌吧?”

      泠音找了个椅子坐下,笑盈盈地望向楚铭,“局是你设的,看我做什么?”

      “不知这位公子怎么称呼?”楚铭从桌上拿起了一枚骰子,“我这‘不悔局’的赌法从来简单,只靠一枚骰子定输赢。”

      “可以,但不能用你手里这枚骰子。”年轻公子四面看了看,从一层最起眼的赌桌上拿了只骰子走到楚铭跟前,“用这个。”

      楚铭微笑以对,“你若不放心,不如用你袖里的骰子与我赌一把?”

      年轻公子的脸色微微一变,还未反应过来,已被不知何时站到人群中的黄伯一把扣住了手腕,他一个踉跄,袖笼中的几枚骰子咔哒咔哒滚落在地。

      “好小子,你出千!”赌客中有几个人站出来,怒不可遏地揪起他的衣领,“把你赢爷爷的钱都吐出来,否则休想活着走出这长天赌坊!”

      “你们的恩怨,不如等他和我赌完这一局之后再了结?”楚铭弯腰从地上捡起了一枚骰子,放在手里掂量了一下,“比普通骰子仅轻上一钱,做这枚骰子的工匠真是巧手。我估摸,公子你应该是要押大吧?”

      “对,我押大!”年轻公子理了理自己的衣服,颇不服气地冷笑一声,“我就是使诈又怎么样?你楚老板设这个‘不悔局’整整一年,从没有一个客人赌赢过你,难道你不是使诈?既然出来赌,就各自凭手艺见真章。”

      “你既然押大,我自然是押小。”楚铭把骰子搁在桌上,拿了骰盅把骰子盖上,也不耍花招,只轻描淡写地把骰盅随意晃了晃,就停了手。

      他抬头问,“可否接盅?”

      短短数秒时间,年轻公子没看出什么端倪来,心里虽然犯嘀咕,但一想到盅里的骰子是他精心打造,从没出过差池……

      他抢步上前,推开楚铭的手,自己一把揭开了骰盅。

      ——二点。

      “楚老板又赢了啊……”看客们围拢上来,笑着议论,“楚老板这赌术越发出神入化了,出千用的骰子到您手里就失了效果,您这双手可真神了。”

      楚铭给黄伯使了眼色,意思让他处理余下的琐事,自己掸了掸白衣上的皱痕,客气应承,“时候不早,还有人要与我赌吗?”

      “我要赌。”

      二楼上传来恬淡的女声,楚铭不用抬头,便知说话的是谁,“在下今日来晚了,让简小姐久候。”

      简韵提着裙摆缓缓走下楼,经过泠音时脚步微微一顿却没停下,不言语地走到了楚铭跟前,将早已准备好的银票摊在桌上。

      有人发出惊呼,“她已经赌了大半年了,居然还有钱!”

      楚铭微笑不减,“五日不见,简小姐清减不少。”

      “开局吧。”她回头望了望泠音,“我不耽搁你的时间。”

      “不如今晚这样。”楚铭把骰子和骰盅都推到她面前,“你来摇。”

      简韵一时诧异,迟疑地看了看楚铭,见他依然笑意温润,不禁伸手用指尖贴上了骰盅木质的纹理。

      “简姑娘,赌大!”

      看客中已经有耐不住性子的,忍不住给她支招,“这骰子是特制的,有三面更重一些!”

      “楚老板不自己摇盅,看来是有意让简姑娘赢了这局啊……”

      “简姑娘千金散尽也要与楚老板继续赌下去,何等决心?谁还能没个恻隐之心。”

      简韵的手握住了骰盅。

      “简小姐应该是押大吧?”楚铭比样着摇盅的手势说,“不用紧张,就和你平时看我们摇盅一样,先试一试。”

      简韵的手执过笔、拂过琴,就是没碰过赌具,她指尖发颤,呼吸微滞。上一把的情况,她在楼上看得清清楚楚,这个骰子……

      她晃起骰盅,又抬头来看楚铭的脸。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却又始终记挂着一个问题:他是有意想让她赢吗?

      骰子就在盅里“咔咔咔”作响,楚铭一双眼平静地望着她,而她心绪起伏得几乎喘不过气,苍白得双唇紧抿,摇盅的手始终不肯停。

      楚铭不催促她,微笑不减,一副耐心十足的表情。

      这幅表情,让简韵在瞬间回神,收手。

      楚铭问她,“简小姐不揭盅吗?”

      简韵的眼眶微微泛红,却不露神色地淡淡一笑,揭开骰盅。

      没有出乎她的意料,三点,小。

      “哎呀……”众人惊诧,“骰子是特制的,摇盅的也不是楚老板,怎么可能还是小?”

      楚铭招手喊来赌坊的伙计,“时候不早,你将简小姐送回简府。”

      “不必了。”简韵垂眸,“我……我自有其他去处。”

      不等楚铭再说话,她便转头径自往门口去,刚走出两步路,就被黄伯拦下,“……您的包袱还在楼上,我去给您取来。”

      简韵哑然,孑然站在原地,低头不愿去看四面打量她的目光。

      “不要跟他赌了。”泠音忽然走到她面前,小声地说,“他甚至不用碰到骰盅,只要把手掌搭在桌上,就能随意操控桌面震颤的幅度,你赢不了他的。”

      简韵微带倦意地笑了笑,似乎是不愿回答。

      泠音读不懂简韵此刻眼中的沉静。

      简大小姐嗜赌如命、散尽家财的消息传遍了街头巷尾,起先她也以为,不过是个沾染赌瘾不可自拔的蠢女人。可赌到理智全失的人,眼里全是燥的,一心只想着怎么翻盘……

      简韵不是这样的。

      她好绝望,在接盅的前一刻她已经清清楚楚这一局她不可能赢,下一局,再下一局,她都不可能赢。

      可她还要赌——

      泠音望着她匆匆拿过包袱走入夜色的背影,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惋惜。

      (3)

      三十万两是个什么概念?

      本朝一品大员,一年的俸禄大概能折个二百万两;江南首富李鹤的金店、玉店遍布江浙,一年大约能赚上五百两;收成尚可的时候,各地税收汇总国库大约是五千万两。

      简韵典当宅院古玩的钱,也不过一百万两不到,至多赌上三局。

      这大半年,她也不是每天都要和楚铭赌上一局,否则她有多少良田宅院,也早就输得一干二净了。她只是闲来无事便到赌坊里坐一会——赌坊当然不是什么清净地方,既不能品茶也不能看书,更是常常被赌客们的喧哗声吵得脑袋里嗡嗡直响。

      但唯独在这里,才能和他见上一面。

      第一次踏入长天赌坊时,她心存怯意又生怕被人看出来,板着个脸一言不发地进门,不论四面投来多少打量的目光,都强装镇定地不予回应。

      当时,宅子里有个长工好赌,欠了赌坊一些钱,被人打废了一只胳膊。她看不过眼,二话不说就来帮人还债——想法天真,做派也天真,一个没出嫁的姑娘,孤身一人就敢往鱼龙混杂的赌坊里去。

      楚铭说:得亏你碰上的是我,换了隔壁如意赌坊的张老板,讹你百八十两银子事小,连唬带吓地把你的清白赔进去事大。

      ……际遇如此,便是幸事。

      简韵把最后一张银票捏在手里,走入了长天赌坊。

      熟客们早已知楚铭的“不悔局”从未有人赢过,也心知简韵已经再输不起,见她不言语地走到二楼,把银票搁在了楚铭面前的桌上,反倒个个一脸唏嘘无奈。

      ——这个简大小姐,是魔怔了。

      “来得正巧。”楚铭伸手示意她坐下,推了一碟点心给她,“刚出蒸笼的桂花糕,黄伯亲手做的,尝尝。”

      简韵拈起一枚桂花糕小咬了一口,“桂花沁香,是入秋了……”

      “你常住客栈也不是法子,找个住处吧,你能将你父亲留下的田亩打理的井井有条,又才智过人,做门小生意应该不是难事。”楚铭余光瞥过她放在桌上的银票,“即便你什么都不做,几十万两,也足够你安安稳稳过完下辈子了。”

      “你这‘不悔局’是还没开局,就已经后悔了吗?”简韵目光平静,站起身从最近的赌桌上拿了枚骰子走回楚铭面前。

      楚铭抬头看她,眉头微蹙。

      简韵一脸木然地将骰子放置在桌面,拿了楚铭的茶碗盖在上面,随手晃了几下,“我赌小。”

      话音刚落就要揭盖——

      楚铭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

      他一声叹气,“如果你想要其他什么……我可以满足你。”

      “我不要其他任何东西。”简韵对他笑了笑,笑得眼角微弯,“我想要的,我也知道要不到……”

      她没犹豫就揭了碗盖,六点大。

      楚铭垂下了眼。

      简韵对他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介怀,“深秋夜凉,楚老板记得添衣。”

      楚铭的双眉已然深锁,他定睛望了望简韵脸上云淡风轻的表情,随即拂袖而去。

      简韵被留在原地,一时间有些无措。

      (4)

      今年的冬天格外冷,还没入腊月,就接连下了好几场雪。如今既田里没活,年关又尚早,正是赌坊生意红火的时候。

      有黄伯在,楚铭极少过问账目的事,今天难得翻一翻账簿,自己都给看乐了,“赚了这么多?”

      黄伯低头应承,“……是,赚了不少。”

      语气里,除却高兴之余还有一丝喟叹。

      没一会,楚铭也收了笑容,把账簿随手一推,不再看了,“简府的宅院、田亩、祖传下来的古玩珍宝……全在这了。”

      黄伯说,“在赌坊这些年,老奴也看了不少赌徒家财散尽、妻离子散,但简姑娘……和他们不同。”

      “性子这么倔的姑娘,这世上怕都找不出第二个了。”楚铭捧起手炉,望窗外望了望,白茫茫的一片雪,什么都看不真切。

      黄伯接着说,“若论性格,她确实不似一般的闺阁小姐,反倒有股江湖气概——可惜您不喜欢。”

      “她跟我赌第一局时就已经知道赢不了我,可她还是要赌,一次次地赌。”楚铭一回想起简韵的面庞,心下就一阵惋叹,“是啊,我不喜欢她。这半年来,她眼里的期待与希冀一点点暗下去,直至完全平静又麻木——我的不喜欢,成了她的魔障。”

      “罢了,她输得一无所有,想必不会再来了。”楚铭感觉到自己的喉咙干涩,“凭她的才智容貌,找个如意郎君不是什么难事,再者她手里应该还有些银两,过生活不成问题。”

      “有件事,您恐怕还不知道……”见楚铭眉毛微挑,黄伯走上前两步,艰难开口,“前两日,赌坊里有客人无意中提起,说简姑娘……做了菜人。”

      门窗紧闭,楚铭还是下意识紧了紧狐裘,“是传闻还是真的?”

      “十之八九。”黄伯说,“城西刘员外三年前患了重疾,据传有位名医和他说,吃人肉最滋补。于是这三年来,刘府一直偷买菜人,新县令到任之后,手段强硬,杀过两个偷卖菜人的贩子。刘府断了好几个月的人肉,如今出天价招婢女奴仆……外人皆知,进府就是送肉的。”

      “割几片肉,白银百两;卸一只胳膊,白银千两;送一条命,白银万两。还有一类法子,既能保命,又能得白银万两,叫——剐肉。生生把肉从活人胳膊上片下来,刀刀见骨,场面极为可怕……”黄伯实在说不下去了,“简姑娘挨的,就是这种剐刑。”

      楚铭半天没有说话,默不作声地不知在想什么。

      黄伯问,“要不……我去打听打听她如今下落何处?”

      “不用了,她还会来的。”楚铭靠在软塌上,似是自言自语,“她是铁了心不死不休了。”

      (5)

      倾你所有,赌一把你知道赢不了的局是什么感觉?

      既不心焦、也不郁躁,就和敞开了心口等着人把一柄利剑插进去一样——无所畏惧。

      简韵时常想一个问题,她究竟想和楚铭赌什么?

      假使她当真赢了楚铭,又能如何?要他娶了她?荒唐。

      她的一厢情愿,她的泥足深陷,最终换不来任何结果,她究竟想赌出个什么结果?

      她不知道。

      也正因她不知道,她才敢继续赌下去,她宁可这条路没有尽头……

      总有些念头,比死了还更让人绝望。

      她拿着些碎银和银票,在腊月二十三的雪天,再一次走进了长天赌坊。

      她衣衫单薄,面无血色,整个人羸弱如风,瘦得几乎没有人形。

      黄伯险些有些不敢认她。

      简韵的右手被寒风冻得通红,胳膊微微发颤,似乎还有些不听使唤,一盏茶都端不起。

      “简姑娘,你的手……”黄伯欲言又止,不知如何开口。

      “两只胳膊的经脉都断了,我如今已然是个废人了。”简韵说着,抬头望二楼看,“他在吗?”

      她苦笑,“首饰、衣服换不了几个钱,两条胳膊也卖不了几两肉,我凑了很久,还是没能凑齐三十万两……”

      “再过几日就是除夕了,也没什么原因,我就想见见他。”

      “如果他还愿意与我再赌一局……”

      “我家老板说过,他不会再见您。”未等简韵说完,黄伯便打断了她,“他让我转告您,他不想造业太深。”

      简韵还是一如从前的面色平静,没有流露出一丝失望。

      “既然如此……我以后不会再来了。”她还是忍不住往楼上看了看,又对黄伯心存感激地笑了笑,“您多保重。”

      黄伯送她出门时又添了一句,“您莫怪我家老板无情,人这辈子,没什么槛是过不去的,最要紧是知道心疼自己。”

      “我没怪他……”简韵站在赌坊外,望向曾经简府的方向,“是我自己愿意赌,所有结果我都接受。”

      只是风雪接天,她已寻不回来时的路。

      (6)

      年三十当晚,楚铭关了赌坊,摘了门口的灯笼。一个人温了一壶酒,唤黄伯随便做两道菜,就是过年了。

      他素来无亲无故,也不讲究什么习俗,倒是黄伯年纪大了,总想折腾出点世俗的人情味来,特意蒸了条鱼端上桌,说是寓意年年有鱼。

      酒暖菜香。

      第一杯酒,楚铭浅浅地倒了半盏,洒在了地上。

      黄伯心里不是滋味,“今日是简姑娘头七……”

      楚铭给他倒了杯酒,“简姑娘已经入土,生人太过记挂,反倒累她泉下不安。”

      简韵横尸在离长天赌坊不到一里地的巷口。

      案子不到三天就破了——当日几个恶霸想占她的便宜,没想无意中发现她怀里装着好几张银票,于是起了杀心。

      消息传到楚铭耳中时,他只说了一句话,“找几个人,打理一下简姑娘的后事。”

      窗外风雪太紧,他将铜炉抱回手中,拨了拨里头的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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