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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泠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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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醉仙楼里出了命案,花魁赵芸儿当众暴毙,死因不明。
饶是暴雨倾盆,新上任的知县许清依然亲自带人赶到,里外里将醉仙楼围了个水泄不通,把楼里上上下下从客人到酒保挨个盘问了一遍。
仵作说,赵芸儿唇色乌青,显然是中毒而死,可中的是什么毒,又是什么时候中的毒,他拿不准。投毒的案子向来最难侦破,许清一时踌躇:真是奇了,一个笑脸迎人的烟花女子,怎会招来杀身之祸?
半个时辰之后,师爷将整理完毕的口供呈给他过目,“大人,据几个弹琴的乐师说,赵芸儿只饮了半杯酒就立时腹痛呕血,还没等大夫赶来就咽了气,想来应该是酒中掺有剧毒。”
许清问,“她陪的客人没有中毒?”
“当时她不在陪客,而是与泠音一同饮酒取乐。”师爷小声提点,“大人,这个泠音就是前几个月在城中大宴武林宾客的女子,是这醉仙楼的老板。”
许清对泠音这个名字颇有印象。
据传这是个出尘绝艳的大美人,不但天姿国色引得世人倾慕,更是江湖上颇有来头的人物。一介女子,营生起了男人寻酒作乐的烟花地,真是了不得。
他翻查手中的口供,微微蹙眉,“泠音的口供呢?”
师爷如实禀告,“她的婢女说,泠音因赵芸儿之死受了惊吓,此刻正在楼上休息。”
“惊吓?”许清像是听了个笑话,把口供册卷起握在手中,负手向醉仙楼的二楼望了一眼,“去,不论她是受了惊吓还是悲痛过度,都把她给我带下来!”
几个衙役得了令便匆匆上楼,沾了泥浆的布靴把梨花木的楼梯踩得咚咚咚响。不一会,二楼的走廊里传来几声争执。许清眼皮也不抬一下,照旧在原地站着。
很快,有衙役下来回话,“大人,泠音姑娘不久前睡下了,现正起身更衣,她请大人稍等片刻。”
许清不言语地点了点头,在窗前缓缓踱步。
今晚暴雨突至,夜风里夹杂了湿濡的草木味,一呼一吸间寒意侵入心脾。但泠音一来,这股寒意便立时消弭了。人还未凑近,香气已然袭人,如一树在日出时徐徐绽放的紫薇花,温和娇媚。
许清没料到她会是眼前这般模样。
他本想,她纵是醉仙楼的老板也依然是个青楼女子,说她天姿国色大约只是奉承,兴许是她眉目间含着千般风情,看一眼就令人蚀骨销魂,讨了不少恩客的欢心。又或是,她沾染不少江湖草莽的陋习,见惯了打打杀杀,不把人命当回事。
可她却款款而来,向他盈盈一福,“许大人。”
眼睫微垂,薄唇微弯,端庄达理得如自小修习礼数的官宦小姐。
许清望着她,一时说不出话。
这倒不是泠音第一次见许清了,他新官上任,接连点了好几把火,短短数月间把这巴掌大的宿韦县来回转悠了几百遍,一时把仗势欺人的捕快打入大牢,一时拿自己微薄的俸禄救济流离失所的乞丐,一时帮着市口贩鱼的老翁收拾摊位——她有回站在窗口向外望,正瞧见他带人来给手脚不利索的张婆婆修缮屋顶,四周围来看热闹的人都来给他磕头,磕得恭恭顺顺,磕得喜上眉梢。
当时他正一个个地把百姓扶起,一次次屈膝弯腰,长衫扫不少尘土。她本想,他该是个读书人的模样,单薄瘦削、五官白净,一脸老实人的稚气。
可她想错了,他是瘦削不假,但双肩宽阔、脊背笔直,磊磊一袭青衫竟被他穿出了几分矜贵。她识人无数,单凭他一双始终微抬的眼,便能断定这是位自视甚高的主。更不说他眉宇间的敛不住的英气,一副凡事都成竹在胸的表情——这位青天大老爷,做个小小的县令是屈才了。
只短暂的出神,许清很快将已掌握的线索在心中梳理了一遍,张口就将嫌疑直指泠音,“赵芸儿可是你杀的?她只饮了一杯酒便立时暴毙,小小的宿韦县制不出这见血封喉的剧毒,这毒来自‘江湖’。”
泠音回避了他后半句话,“我是醉仙楼的老板,芸儿是这楼里最赚钱的姑娘,我杀她做什么?即便她惹怒了我,我要打要罚,要把她撵出门都是一念之间,何必下毒杀人给自己惹麻烦。”
她颔首微笑,“做生意,当和气生财。”
师爷觉着她说得有理,不禁询问,“赵芸儿暴毙之前,你可曾注意酒壶是何人端上来的?”
泠音刚要回答,许清先她一步又问,“赵芸儿是替你枉死的,谁要杀你?”
她直视他,许久不答话。
他便突然扣住了她的手腕,“楼里有命案发生,你是醉仙楼的老板,不在厅里照料受惊的客人,不在门口候着县衙的人来查案,慌里慌张藏起来做什么?”
泠音答,“回大人,泠音只是个女人,乍见有人死在眼前,做不到如此有条有理。”
许清板着脸,“你可不是寻常女人,姐妹死在跟前,眼泪也不掉一滴。”
说罢,冷着眼直勾勾地盯着她神采奕奕的双眸,松了扣在她腕上的手。
她既觉得有趣,又觉得笑不出来,拢过衣袖不再辩驳。
许清昂首向醉仙楼的大门走去,“将泠音压入大牢,待仵作验尸之后再做定夺。”
衙役们从来没有怜香惜玉的心思,不容醉仙楼的人再说半句求情的话就拿镣铐把泠音扣上了,推着她跟上许清的脚步。
(2)
这夜的雨很大,至亥时还是瓢泼。
烛火被从窗缝里漏进来的夜风吹得一颤一抖,许清搁下翻过最后一页的书册,目光又落在了的醉仙楼命案的口供上。
这案子本不曲折却太棘手,真相已经大白,可没有人证、物证,又不知凶手是谁——即便泠音交代了凶手是谁,他这县衙里武功最高的捕快只在武馆里习过三年艺,长得壮实、会些拳脚罢了,真让他们去抓捕凶手……只会让他们白白送命。
正出神时,在门外站了许久侍婢见敲门无人应声,终于忍不住轻轻推门而入,“大人,夫人说夜深风凉,命奴婢提灯接您回屋就寝。”
许清没有抬头,研起磨来,“让夫人早些安寝吧,我还有公务要忙。”
婢女还想说夫人已等了他整整一夜,亲手给他做了一双新鞋要他试试合不合脚,可眼见许清聚精会神地提笔不知在写什么,这些话……她又不敢说,只好紧了紧披风,捏手捏脚地跨过门槛,提着灯又走了。
“轰”地一声巨响在半空炸起时,许清被吓得一震,手没能稳住,一滴墨洇在了“恐是江湖仇杀”的“杀”字一撇上。他起先还当是打雷了,停笔侧耳,头顶上竟传来了窸窸窣窣的瓦砾碰撞声——屋顶有人!
他急忙跑出去站在院子里张望,果真见有人在屋顶上缠斗,暴雨之下,两人的面容看不清晰,可一袭浅紫的衣裙他却认得。
被关在大牢里的嫌犯居然半夜里跑到他屋顶来跟人斗武,还有没有王法了?
见泠音的裙角在风里摇摆不定,他摁住了喊人来抓他们下来的心思。他虽不懂武,但看此刻的情形,泠音应是占了上风。他前一刻还在犯愁:杀死赵芸儿的凶手,凭他的本事是抓不回来的,人命关天,他该如何上书公文才能说得清楚前因后果而不至于显得自己无能。
眼下看,也许泠音能替他把凶手抓着。
他正打着渔翁得利的算盘,没料想与泠音打斗的人突然从屋顶掠下,电光火石间,他只觉脑海里突然一片空白,一张苍老骇人的脸就倏地近在咫尺。这张满布皱纹的脸干得像被炎阳烤干了树皮,他们互相望着,许清见他露出了鄙夷又得意的笑容,上唇掀起起,露出豁了几个缺口的黑牙。
许清僵在了原地,双眼被雨丝糊得睁不开,一只手掌只轻轻碰到了他的肩,他便立时感觉天旋地转,站也站不稳。馥郁的紫薇花香蹿入呼吸间,他跌坐在地,不知怎地,四周围一片安静,落雨敲在地面竟无声无息,浅紫的绸缎在他的手掌间划过。
浓重的黑暗缓缓压下来,他抵不住困意阖上了眼,后脑勺沉沉地撞在了地面。
恍惚间,他感到一双温柔的手托起了他的后颈。
许清再睁眼时,被一支被烛火照得金灿灿的步摇晃了眼。
泠音正靠在床柱上打着瞌睡,淋了雨的长发紧紧贴在她的脸颊,令她显出些许狼狈。
天尚未放晴,窗外漆黑黑一片,屋内却被无数烛光照得恍如白昼。月白的纱帐上坠了一枚镂刻着芙蓉花开的银香囊,缕缕轻烟从中飘出,熏得一床都是清淡的檀香味。他拉了拉被褥,棉花轻薄但暖得让人不舍得清醒,真丝的被面凉凉的,又滑腻。
“终于醒了,不然我可能要把你连夜带回无暇谷。”泠音以五指背轻搭在许清额上,“许大人,可还有什么地方不舒服吗?”
许清在床上坐起,试图找回自己倒下前的画面,“发生了什么?”
“你中了毒,但现在已经没事了。”泠音站起来,给他倒了一盏热茶,“他迎面向你撒了一把毒粉,幸而被雨冲走了大半,他又急于遁走没下重手,你才侥幸捡回一条命。”
许清接过杯盏,把满满一盏茶仰头喝尽——如非口干舌燥,他也不会醒。他想到了只饮了一杯酒就当即暴毙的赵芸儿,背后出了薄薄一层冷汗。
缓了片刻,他大约理清了事情的经过,“你还会医术?”
“不会。”泠音指了指摆在桌上的一排药罐,“阎一说,左右他们只会使这几种毒,记清楚毒发时的症状,对症下药即可。”
她伸手时,一滴血珠顺着她的手臂滴落,他抬高视线,见她的右肩上一片殷虹。
泠音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满不在意地笑,“一时轻敌罢了,他不是我的对手。”
他忽而想起今晚她在楼上更衣耽搁了许久,“我带人来时,凶手还在此地?”眉头微抬,言辞令色和审讯犯人没有两样。
她从实交代,“毒酒没能杀我,他自然是忍不住要出手的,你押去县衙时,他一直跟在后头。”
许清一声冷笑,“你们真当江湖是法外之地吗?”
“江湖不是法外之地,但他是百毒教的人,苗人是从来不将王法放在眼里的。”泠音接过空杯盏,又给他倒了半杯茶。他没接过,摆了摆手。
许清刚走过生死关,神志还没完全清醒,但他还能记起,老叟确实是苗人打扮——黑色短掛,青布裹头。
“在我的管辖内杀人,我就非抓到他不可,我会请知府抽调武功高强的捕快过来。”他掀起被褥就要下床,可半天也找不到自己的鞋履,更要命的是,他发现自己被人换了套干净衣裳,这套中衣质地柔软,一看就是上等用料。
泠音不慌不忙地上前来,替他重新盖好被子,“大人再休息片刻吧,你不懂调息之法,中的又是剧毒,虽然服了解药,我也拿不准是否就无碍了。”
她在雨里淋了一晚,衣衫早已尽湿,此时两人离得如此近,他甚至能瞧见她裹胸上六合同春的吉祥纹样。那被冷雨冲刷过的肌肤被烛光照得更白皙,素白纤长的手正搭在他的被子上,指尖碰触着他体温捂出的热度。
在她抬起头的瞬间,许清脑子里紧绷的一根弦突然断了——他忙推开她,踉跄下床之后夺门而出,赤着脚在漆黑一片的醉仙楼里摸索前行。
“许大人。”她软糯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我差人送您回县衙。”
(3)
许清已记不起他是如何回到县衙的,所有的心绪都像当夜拍打在窗檐的暴雨一般,连绵不断、乱无章法。他在天亮之时睡进了结发妻的被褥里,她长长的头发扫过他的面颊,可令他心痒得却是萦绕在他呼吸间挥之不去的花香味。
心口一阵燥郁,他心想大约是中了毒的后遗症。莫名走了一趟阎王殿,他清醒不已,没有半点睡意,躺在床上,脑子里突然窜出了年少时看过的杂书——什么书生奇遇精怪、侠客英雄救美的故事,无一不香艳。
他睁着眼熬到了第一缕阳光斜照入屋,紧接着前院里就传来了衙役们慌里慌张地呼喊,“大人!大人不好了——昨晚押回来的泠音跑了!”
许清轻描淡写把事情压下了,所有人都不知他怎会一改平日里刚正不阿的态度,对此事遮遮掩掩。只有每天伺候他起居的县令夫人发觉,他一整套衣衫、鞋靴都换了新,头发摸着发涩,不知什么时候淋了雨。
只是她素来温良娴熟,问都不问一句。
赵芸儿的案子就此被许清摁下了,师爷不知所因,几次去探许清的口风,得到的答复一概是:本官自由定夺。醉仙楼的老板悄然失踪,在命案发生的第二天便锁了大门,不复莺歌燕舞。
有人疑心是闹了鬼,不然活生生一个人能从大牢里凭白消失了不成?也有人高谈阔论,说这泠音是江湖里响当当的女侠客,修得了一门能缩骨的秘技。
每当有这种不着调的闲话传进许清耳中,他就会板起脸,捏着一方鹅黄的帕子暗暗咬牙——帕子是他从有天翻书时看见的,有人神不知鬼不觉再次潜入县衙里,给他送了一方写着“三月之内,凶手自会伏法”的帕子,随手塞进了他案上的一本书里,也不懂得要特意露出一角好让人发现,他若不是无意间要寻前几年的县志,不知还要多久才能看见她留下的讯息。
后来他觉得,若不发现倒还好了,至少不用整日掐着指头数三个月什么时候才过完。再后来他又想,布条、纸条都能写字,写在帕子上做什么?
他辗转打探了许多消息——泠音是谁?阎一是谁?苗人是谁?无瑕谷是什么?
但偏安一隅的宿韦县里找不到所谓的“江湖人”,得来的讯息也半真半假,茶楼里说书的老儿见他连日来神不守舍,忙不迭给他送来了金玉良言:许大人是读过圣贤书的,心善又有本事,总有一日是会去京城做大官的,不要对这些瞎编乱造的江湖故事过于上心。
原来靠说江湖故事维生的人,也是不信江湖的。
许清自此觉得无趣,做回了整日体察民的父母官。夜间撰写公文时,他又把收在怀里的帕子拿出来看了看,没看一会,就搁在烛火上点了。
鹅黄的帕子一沾火舌就成了焦黑的碳,连带上面丝丝缕缕的香气也烧得一干二净。
(4)
泠音走时是夏末,回来时已是冬至,她拽着个没气息的人从屋檐掠下,把正在挑灯夜读的他惊了一惊。门外风雪接天,她的黑发上覆着白霜,他起身走到她面前,瞅了一眼被她提溜在手里的老头,不由得眉头紧蹙,“他看起来快死了。”
泠音把老头丢在地上,“把他活着带回来已经很不易了。”
许清望着眼前这张彷如不食人间烟火的脸,难以想象她手执刀剑的模样,“你可知自己这是在草菅人命……”
泠音低头笑了笑,翡翠的耳坠轻轻一晃,在他眼中折出碧绿的流光,“希望有一日许大人扶摇直上,能把我们这些草菅人命、目无王法的江湖人都抓个干净。”
许清觉得胸中一口闷气,“我无恶意。”
话音刚落,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许清望了一眼泠音,不知该作何反应。
见无人应声,敲门人小声说话,“老爷,我亲手煮了些酒酿丸子。”
泠音隔着门都能听出这位县令夫人骨子里的温顺。
许清思索了一会,隔着门应了一句,“我不饿,你自己吃就好。”
之后,门外就没了声响。
泠音向他福了福,“大人还有要事要忙,泠音就不叨扰了。”
许清上前半步,“你这就走?”
她芜尔,“凶手我已经替大人抓回来了,没料想他居然中途折回滇南,这才耽搁了些时日。他怀中一包‘蚀心草’是杀人的铁证,望大人能替芸儿讨回公道。”
“可这案子还有许多疑点——他姓谁名谁,与你有什么过节?这半年来你又在做些什么?”他负手,笔直着腰杆向她下令,“若你累了可先回去休息,我过两日再带人去醉仙楼调查。”
“这案子的前因后果,怕是要大人暗暗思忖几日,看如何才能瞒天过海了。”她紧了紧披风,视线悠悠望向窗外,“泠音即日起便要离开宿韦县了。”
许清诧异非常,“你就此不回来了?醉仙楼也不管了?”
“醉仙楼只是闲来无事打发时间的营生,如今百毒教余孽卷土而来,恐再没有弹琴唱歌的闲情逸致了。”泠音与他拉开距离,抱拳在胸前,“许大人,告辞。”
她倏地拉门而出,刺骨的寒风卷入屋内,她被风雪掀起的披风与天地混成一色。许清忙快步跟上,一个“等”字尚未说出口,院内已悄然一片静寂,松软无暇的白雪上甚至没印出一个脚印。
他在这场雪里站了一夜,素来清傲的神色里显出了从未有过的迟疑和迷惑——他等了她半年,这半年里他心中时常冒出一些念头,他久久思量、踌躇不定。
他至今没想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