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偏不》Se7ven

13、第九章

　　回到无瑕谷时，天难得放晴了。

　　婢女们趁着有太阳，一股脑把衣衫、被褥、毯子全都洗了晒上，半个无瑕谷都飘着五颜六色的绸缎，比以往看起来热闹了不少，像个人气足的地方了。

　　有泠音在，白疏尘的日常起居就不需要媚三娘费什么心了，她乐得做个游手好闲的米虫，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捡着后厨里最忙的时候去顺两个馒头垫一垫。

　　泠音刚梳洗完，只套着个瓷白色的肚兜，披着湿漉漉的头发坐在矮凳上择菜。她最喜欢四月天这种不冷不热的温度，整个人都能舒展开。媚三娘叼着馒头走到她后面，把她长到腰部的湿头发拎起来，拿了个干净手帕将滴水的发尾拧了拧。没一会帕子就全湿了，媚三娘顺手把它搭在了晒菜干的簸箕上。

　　“中午吃笋？”媚三娘拖了个板凳在泠音面前坐下，“炒肉吗？”

　　“笋？”泠音难以置信地望了眼三娘，“这是茭白。”

　　她说着直摇头，“青儿这回见我还说三娘厨艺进步了呢。”

　　媚三娘笑了一声，噎着了，忙找了口热茶。等她三两口把余下的馒头都吞下去了，才拍了拍手上的面渣，神色有些悠然地望向晴空的云朵，“有进步是真的，多学了两道菜呢。”

　　泠音直觉她这口气不大对，于是忍不住又问了一句，“谁教的？”

　　媚三娘抿唇，似乎是真的想到了谁，只是她不愿回答，只松了松双肩、甩甩胳膊，一笑带过。

　　泠音没有再问了。

　　“在腾蛇山的时候，你跟司渊是直接碰上的？”媚三娘转头来看了她一眼，“谷主一出发我就给你传消息了，我还当你会比司渊先到。”

　　“我是先到了，只是偷摸着跟在谷主后面没露面。”泠音眨着眼睛，一副狡黠的笑脸，“我当时只是想，谷主原本没必要替裴停之取药的，既然亲自去了，想必是心情不太好，想出去散散心，我就特意没打扰他。只是没料想，大公子居然会跟上来。”

　　“平心说，我不喜欢司渊，至少不喜欢现在的司渊。”媚三娘回想起司渊眼里的张狂和端正的笑意，心里就觉着不舒服，“疑神疑鬼之余，还喜欢装模作样。表面上待人客客气气的，实际心里在想什么没人知道……”

　　“可从前他不这样。”泠音的眼微垂，轻飘飘地笑了一声，“不过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你说得也没错。”

　　她利落地处理着手里的东西，索性换了个话题，“三娘有什么想吃的吗？我给你做。”

　　“做你最拿手的，西湖醋鱼。”媚三娘眨眼回望，眼里满是光灿，“我这就去藏星湖里给你钓条最大的鲤鱼！”

　　泠音起身走到砧板前，三下五除二地把洗净的茭白切成丝，“去就是了，我把热油备好了等你的鱼下锅。”

　　媚三娘应了一声，足尖一点便二话不说向着藏星湖方向去了。

　　青儿正端着空食盒回来，不禁抬头望了好几眼媚三娘裙摆的绯色，“泠音姐姐，你和三娘回来之后，这谷里终于又热闹起来了……你们不在的时候，谷主深居简出的，也不爱人在跟前伺候，我们连个活都没有，都要闲得发霉了。”

　　“没活干不是正好歇着？”泠音大概是嫌额前的长发总垂下来，挡着她的视线，她四面看了看，从筷子篓里取了一支竹筷，束起了头发。

　　“我不爱歇着，我就爱围着你们、忙上忙下的，这才有意思。”青儿洗着碗碟，忽而又想起了件事，“泠音姐姐，你见过司渊吗？就是吟剑山庄跟着少庄主一起过来的门客，他们进谷之后，我跟他打过两回照面，总觉得他有点……”

　　泠音拿起一块五花肉，一刀下去，肥瘦相间，“有点什么？”

　　“有点不一般。”青儿细细又想了想，“有点贵气，也有点城府，有点故意藏着掖着此行的目的，也有点不太在意他们少庄主。”

　　顿了顿，她索性说，“反正我左看右看，他都不是吟剑山庄能拿得住的人，可奇怪了。”

　　泠音眼里含着笑意，“没什么好奇怪的，他本来就不是吟剑山庄的人。你只要记得，从今天起要待司渊好些，比待我更好——好十倍，好百倍。”

　　青儿顿住了，“这个司公子是……”

　　泠音不假思索，“是我的恩人。”

　　“恩人？能做泠音姐姐的恩人，应该不是普通人了。”青儿似懂非懂的脸上流露出了一些兴味，“我就说……这几天相处下来，总觉得裴少庄主对待司公子的态度不太对。”

　　泠音被挑起了兴趣，“什么叫不太对。”

　　“我从前有个姐妹，是楼里的头牌，长得好、唱曲也好，多少达官贵人千金难买她一夜春宵。所以呀，她平日里从来没受过什么委屈，性情极好、总是笑着的，可是突然有一阵子，她不怎么爱笑了。后来，她缝过荷包、学了新曲，天天在阁楼上巴巴地往下望，整个人都变得同以前不一样了……”

　　“裴少庄主提起司渊时的眼神，就和我姐妹当时一样——想要什么，又不敢说破，怕说破了没指望，不说，憋在心里又难受。”

　　泠音想到了些其他的，“你也觉得裴少庄主是真心实意的？”

　　“青儿觉得是，这怎么瞒得过人？”

　　泠音被青儿语气中的笃定感染，不由直起了腰，“那以后也对裴少庄主好些。”

　　毕竟不管怎么说，这些年大公子也承他照顾了，何况人还是他从吟剑山庄带回无瑕谷的。

　　只是大公子既然已经回来了，事情就该有个了结。

　　否则假使有天他回想起全部时，谷主已经不在了……谁也没法给他个交代。

　　——

　　中午这顿饭，一直到申时才端上桌，恰好是白疏尘午觉睡起来时。

　　一道西湖醋鱼摆在正中间，热气腾腾，餐碟上除了个一斤左右的大鲤鱼之外，还摆了几个三五两小鲫鱼。

　　白疏尘一眼就看出了其中的端倪，“幸而这条鲤鱼上钩了，要不这顿饭还不知道几时能吃上。”

　　裴停之跟着他一块落座，“毕竟一桌好菜，忙活起来是得费些时间，辛苦三娘和泠音姑娘了。”

　　说话间，他又看了眼桌上的菜式，“今天司渊有口福，都是他爱吃的菜。”

　　听他这么说，一直没怎么抬眼的白疏尘也瞥了眼桌上的几个菜，顺带，拿余光扫了眼泠音。泠音被他这道冷光一瞧，忙把一道蜜汁酿藕换到了白疏尘跟前，大有一副证明自己不偏不袒的意味。

　　司渊本人似乎没有嗅到这股微妙的氛围，他伸着筷子，从对面白疏尘面前夹走了一片蜜藕，慢条斯理地尝了尝，“原来白谷主喜欢吃甜食。”

　　泠音摇着手里的云香扇，悠悠地笑，“倒也没有，只是谷主刚刚午睡起来，不想碰荤腥的东西罢了。”

　　司渊于是又拿起了白疏尘碗里的瓷勺，舀了两勺青菜豆腐给他，“不想碰荤腥，就吃些清淡的。谷主这两天脸色还是很差，多少吃些。”

　　声音里像裹着几缕日光，轻暖的很。

　　裴停之原本夹了块肉想往司渊碗里搁的，碰上司渊伸长了胳膊去够白疏尘的碗，顿在半空的手不尴不尬的——桌上所有人都将这幕收在眼里，各自埋头吃饭。

　　白疏尘端着茶盏没有理他，碧青的茶汤色泽清亮，比满桌的油荤闻起来舒服。

　　他心里有数，司渊不是真心要对他好。

　　丢了记忆，本性还在——无瑕谷一群人望他的眼神都不对，傻子也能想到自己是不是和这里有什么关系。

　　况且，藏不住的。

　　越是想藏，越是欲盖弥彰，不如由得他去了。

　　早点把裴停之的病稳住，早点送客。

　　每天这么对着他，累得慌。

　　白疏尘起身，望都不望一眼碗里的豆腐，“青儿，裴少庄主今日该服药了，记得时辰。”

　　青儿低声答应，“是，药早已经煎好了，正在炉子上煨着，一会就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