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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章 ...

  •   裴停之的药按理是一天服两次,但白疏尘觉着他底子还行又年轻,硬是给加到了一天三次。

      起先还好,裴停之不仅胸闷心痛的症状有所缓解,加之青儿替他打点的膳食仔细非常,人都比入谷时精神了很多。有时一觉睡醒呼吸顺畅,还能提剑在院子里耍上一招半式。

      可灵犀草的药性还是太烈,到第十四日夜里,裴停之出事了。

      白疏尘赶到时,抬眼就见着司渊坐在裴停之床沿,一只手被裴停之紧紧扣着,都抓出了些红印。他低垂着眼望向已经昏迷不醒的少年,眉目间难得见到了些担忧。

      白疏尘攥着针袋直接上前,“让开。”

      司渊余光落在白疏尘的右手上——这只手不知被什么东西咬了,手背有两个针尖一样的血疤,皮下的血管泛出了不寻常的青紫色,白疏尘尽管克制,但五指依然在微微颤抖,不受控地抖。

      白疏尘没注意到他是在看自己,但他的病人出事了,他现在要救人,于是声音比先前更冷三分,“给我让开。”

      司渊起身,给白疏尘腾出了空位。

      白疏尘伸手搭在了裴停之颈侧,稍微放下心来——脉象虽虚,但也没有性命之碍。

      他摊开针袋,一手取针一手去拽裴停之的袍子。

      司渊没有犹豫,弯腰下来一把解开裴停之的腰带,三五下就将他外袍里衣全部松开,摊开少年一张精瘦的皮肉在白疏尘面前。

      白疏尘手下没停,但一双眼还是借着烛光暗暗地盯在司渊脸上。

      ……扒你少庄主的衣服倒是利索。

      白疏尘从针袋里抽出了两支银针,指尖却在不受控地微微轻颤。

      他知道自己什么状况。

      三娘从苗疆带回来的银尾蝎被他半死不活地养到现在,就是图它这一口的狠戾。

      被蛰时是真的疼,毒液顺着手腕往心口流时也疼,疼了足足一天一夜,到此刻已经不是疼了,而是麻。

      他整只手都几乎没了感觉。

      来这之前他给自己的手下过针,还能撑上一时半刻。

      白疏尘望了眼裴停之乌青的唇色,指尖捏着两枚银针直接落在鸠尾、膻中两处大穴。已经昏死过去的少年当即有了反应,口中沉沉地闷哼了一声。白疏尘拿起他的手,又取了两支针接连落入腕上内关、阴郄——很快,裴停之眉心皱起,有了知觉。

      他一把将裴停之拉起,起身走到他背后,在心腧、至阳两处穴位落针!

      “……唔。”裴停之似是从昏迷中转醒,低低地哼了一声。

      白疏尘立即双指扣起抵在裴停之背上,用真气一股脑冲进他的穴道——裴停之当即喘了一大口气,完全清醒过来。

      他下意识捂住心口处,转头向四面看了看,直到看见一直站在床前的司渊才稍稍缓过气来,露出放心的表情。

      白疏尘停手,把候在门外的泠音和青儿喊了进来。

      “川穹、丹参、红花、赤芍几味药照常用,灵犀草减半。”

      “是,青儿记下了。”

      “今晚就让裴少庄主再服一碗。”

      “是,奴婢这就差人去准备。”

      “这两日,裴少庄主床前要留人看顾。”

      青儿正要说话,司渊低声应了一句,“我在。”

      白疏尘当即不知该做何反应,下意识便点头,“理所应当。”

      他起身时一阵天旋地转,太阳穴一阵一阵地抽痛,只是神色依旧淡淡的,外人看不出端倪。

      路过司渊时,他招呼也不打一声,只与泠音示意,“走吧,我们不打扰裴少庄主休息了。”

      泠音陪着他出去时,目光掠过司渊——他给裴停之倒了杯茶,人又坐回了床沿上,虽然没有言语,眼中确实挂着关心。

      她恍然想到当年谷主半夜病发时,大公子也是这样守在床前照料的,几天几夜不眠不休也是常事。有回谷主睡得深,呼吸轻了些,大公子趴在床前打了会瞌睡突然醒来,以为谷主是没了气息,吓得懵在床前足足半个时辰,没表情也不说话,直到谷主转醒时睁开望了他一眼,他才深吸几口气,稳住心神,可是刚要说话,就吐出口血来。

      过往记忆与如今的情形重合,她一个外人尚且觉得酸涩,谷主亲眼看着这些,心里的滋味大概无人可以体会。

      白疏尘眼睛被毒坏了,夜里不太能看见东西,一贯走得很慢。泠音举着灯笼,一步步地等着他的步伐。

      夜正是最深的时候,树叶在风里晃得沙沙响,看着就如一堆堆张牙舞爪的黑影。这条路太静了,静得他不知该说什么,眼前闪过的还是司渊站在烛火下的一张脸,那般触手可及。

      所有人都觉着他应当心里难受,但其实他还好。

      他是难受过,当时楚铭向他回禀说,大公子有一日喝醉了,在裴少庄主的床上睡了一夜——就这一句话,在他心里掀起滔天波澜。他整夜整夜地睡不着,睁眼想着司渊跟裴停之究竟是什么关系,究竟做到了何种地步。他们隔了千里,他望不见他、听不见他,他不能也不可能知道真相,他只能靠猜测与揣度去想……司渊心里是不是真装进了一个潇洒磊落、意气风发的少年。

      那可是十几岁的少年,正是一生最里好的年华,耍得了剑、喝得了酒,白日里纵马驰骋,入夜了放声高歌,他怎么比得了。

      日日想、夜夜想,想得心里发慌发堵,想得几乎怨愤。

      时间久了,反倒麻木了,有天一觉睡醒,闻见窗外的新雨过后的泥草香,嘈杂了许久的心忽而就静了,坦然自在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之后的日子,他能过得与寻常人无二。等人到跟前了,还能淡然处之地唤他一声司公子。

      对裴停之这个人,他早就甘心了。

      可坏就坏在,现在他亲眼见着的,跟想得不同。

      他太知道司渊一个眼神一个皱眉是什么意思了。裴停之生死一线之际,司渊居然还能默不作声地在床前站着?

      这可不是他一贯的脾气。

      这人到底有没有良心?人家裴少庄主是真心实意、一腔赤诚地对他,他既不愿意承下情意,又不撇清关系,就这么不冷不热地跟人朝夕相对。

      ——委实不是个东西。

      怎么记忆没了,人还能变得这么混账?白疏尘想不通。

      “泠音。”白疏尘淡淡的开口,声音虚得能散在风里,“裴停之的病,我如今已有了八成把握,灵犀草确实对症但药性太烈,需找一味药引中和。把楚铭喊回来,随我去一趟南海。”

      “南海无量岛?”泠音觉得不妥,“我们对无量岛还不知深浅,眼下还不是上岛的时候。我和楚铭跑这一趟就是了,要是谷主还不放心,就带上三娘一起。”

      “不,是时候了。”寒风蹿进呼吸,白谷主轻声咳了两声,“无量岛偏安一岛近百年,从不与中原武林来往,但名号却始终响亮——南海菩萨,慈悲度人,仙丹妙药,福泽世间。人间若有真菩萨,是值得去观览一番的。”

      “他们在各地都有不少信徒行,专门散播南海有活菩萨的传闻,说菩萨用琼浆玉液酿成了仙丹,一粒就可药到病除、起死回生。”泠音接着他的话茬往下说,“早些时候长空剑风家似乎也找人去过一趟南海,花了重金去买什么药——真是花重金,宅院、土地、二小姐的嫁妆,全都当了。这还不足够,半年之后他们又去了趟南海,说是大掌门旧病复发了,须得继续服药,可是银子是再也出不起了,南海就把风家几个天资聪颖的小辈扣在了岛上,要他们在岛上当十年的奴役做交换。”

      她神色不同寻常,“谷主……要去南海,得有十足把握。我们不如再花些时日,查清楚……”

      白疏尘抬头望了眼漆黑的天。

      今天是个晴天,他中午时在走廊里抬头望时,碧空白云悠然娴静,想来此刻夜空里应当挂着许多星星。他早前不是个喜欢看星星的人,不过是夜幕上缀了几点光罢了,对着一片浩瀚无垠,总觉着自己不过是沧海一粟。

      只是现在他再也看不见星星了。

      星空是什么样的?他搜罗着记忆,却一片空白。

      白疏尘一步步地走,泠音发髻上步摇轻晃的铃琅声就响在耳畔,“泠音,你与司渊的关系,与跟我的不同。”

      泠音被他说笑了,“谷主总觉得我偏心。”

      他又说,“你应当看得出来,司渊虽然对裴停之没什么情意,却打心里不希望他死。”

      泠音正色,“裴少庄主对大公子有恩。”

      “是,有恩。你也清楚,恩情这东西最是镣人,一日不还,一日就心中有愧。”

      她放低了声音,“可恩是还不清的,一日活着,一日便还不清。”

      “还不清,就不还了吗?”白疏尘又抬头望了眼天。“给楚铭传话,让他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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