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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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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疏尘没有病。
这件事里的蹊跷,他也是送走了司渊之后才琢磨清楚的。
他从记事起就常常不舒服,时常心痛、时常晕厥,好几次甚至没了气息,硬是被师父从鬼门关里抢了回来。可出奇的事,他有时又和正常人没什么区别,照样能习武练剑,照样能骑马打猎。
司渊从来不信他真的会死,他们一起长大,他眼睁睁看白疏尘生生死死好几轮,在他心里,白疏尘会一直病着,偶尔会病得重些,但绝不可能会死。
所以当白疏尘真的生死一线时,他才恍然惊醒,疯了一样地寻找能给他续命的法子。
司渊向泠音询问说,你们谷主生的是什么病时,白疏尘听得清清楚楚。他本已经将门推开了一条小缝,正准备下楼走走,但转念之间,又将门阖上了。
他没有病,他的体内有一只蛊虫,就养在心口处。
起先他也觉得匪夷所思,可十余年药石无医、走投无路时,他不得不做出最大胆的设想。
封完司渊的记忆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服用了一株剧毒的蚀心草——他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提前将无瑕谷所有事宜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浅紫色的植物被捣碎,药臼里一片青紫混杂的液体,从前山里的人会把这种毒汁涂在箭尖上,只要一点点,就能让一头成年的野狼立刻倒地。
白疏尘把药臼里的汁液都倒在了一枚浅浅的茶盏里,些微犹豫之后,一口吞服。
药性作用下,心口的绞痛和撕裂感格外清晰,不愧蚀心草的名号。
可硬生生挨过毒性发作的几个时辰之后,他非但没有死,反倒觉得胸口处舒畅了不少。
如此,他笃定了自己的猜测——他体内确实有一只蛊虫,再匪夷所思,事实也确实如此。蛊虫生来就需靠其他毒物滋养,医毒同源,这些年师父开方子常下重手,他误打误撞服了不少带毒的药草,这才能保住一条命。
它就生在自己的血脉里。要活下去,就得拿毒养着它。
只是蛊虫对毒物的耐性在与日俱增,起先,是寻常毒草,再后来就得是世间罕有的剧毒,三年过去,他已把世上大半毒物都试了个遍。
但喜食毒物的是蛊虫,他是血肉之躯,毒性侵入脏腑,每一日都是蚀骨折磨。这副皮囊,从外看来完整无缺,只有他自己清楚,内里早已破败不堪。
能支撑到几时,都是命。
他隔着一扇门,想象司渊坐在正厅里,望着今日耀耀日光,随口提起他时漫不经心的模样——还是对他这不能更、不能改的命,充满了恨意。
——
启程时是正午。
回程路上,白疏尘困意袭来,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醒来时居然已是落日昏黄。
司渊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马车里,见他睁眼,很是体贴地倒了杯热茶呈上,“饿吗?”
白疏尘带着倦意摇了摇头,接过茶盏浅浅饮了一小口。可司渊却自作主张地掀起车帘,对着前面骑在马上的泠音张口就问,“谷主醒了,有温软的热食吗?”
泠音的声音很快传入白疏尘耳中,“这是自然。”
他淡淡地叹了口气,抬眼望向了一隅帘外的景色——天际处的云层泛着浩瀚的绛紫色,一片接着一片,过渡到绯红,再过渡到灿金。整片天空都被离奇的光线渲染出了非凡的静谧与绚烂,映在眼中,让人格外想要伸出手,留住此刻的时光
司渊问他,“想下车走走吗?”
白疏尘没有说话,避过头闷声咳嗽。
调理了一整天,他的脸色没有半点好转,依旧是纸一样的白。搭在肩上的毯子,他一刻都没有取下来过。
等了一会,泠音端来了热汤热饭。
虽然是出行在外,呈给白疏尘的东西却照样精致讲究,十来个瓷碗把大半张案几摆得满满当当,凉拌豆腐、清炒菜心、豆皮香菇……都是清淡的易于消化的菜式。
案几余下的空,摆上了醋溜鱼片、竹笋烧肉、蒜苔炒肉,都摆在了司渊面前……这些菜一从食盒里端出来,香味就迎面而来,比白疏尘跟前的小菜看起来让人有食欲不少。
白疏尘拿起筷子,从司渊面前夹走了一块鱼片,小口尝了尝。他怎么记着,自己说的是让她回谷了之后再给司渊做两道菜?
他压低了眉头瞥了泠音一眼,端起饭碗吃起了自己的清淡豆腐。司渊看见了,把鱼片炒肉又给他碗里各夹了一些,“越是没胃口,越该吃些有味道的。”
白疏尘侧目,“看来司公子很会照顾病人。”
泠音咂舌,识趣地拎起食盒默默走下了马车。
从前这场面她可没少见,谷主但凡有点不舒服,心情就自然不会太好,大公子但凡说错一句话、做错一件事,不好言好语地哄上谷主一晚上是翻不了篇的。
这会看谷主的神色,八成是想到了裴停之,有些醋了。
她扫了扫裙摆,从地上拽起两根狗尾巴草在手里编成草环,自己去散步打发时间了。
白疏尘也没这么小气,他只是不知道怎么跟司渊平心静气的说话罢了。
司渊对他来说不是生人,如今却也不是熟人。
以往他们两在一块,能从无瑕谷里的柴米油盐,说到江湖上的明争暗斗——或是不说,两个人一个坐着一个躺着,各忙各的,也从来不觉尴尬。眼下该说什么呢,说肉咸了菜淡了,还是今晚这暮色怪好看的?
吃了一会,司渊夸赞,“谷主平日真有口福。”
意思是肉不咸,菜也不淡。
白疏尘莫名就笑了,他搁下碗筷望了司渊一眼,视线不偏不倚的,正巧落在司渊颈侧——那里有一道疤,两寸长,离喉结很近。司渊说话时,这道疤便跟着上下起伏。
白疏尘这几日每次碰见司渊,总特意将目光避过这道疤。
“这道疤,我也不知道怎么来的。”司渊察觉到了白疏尘的目光,就信手摸了摸自己的颈侧,“说来奇怪,我也不是会寻短见的人。”
他言语轻巧,说话间还在往碗里夹菜,可余光却上抬,想看看白疏尘此刻什么表情。
白疏尘冷着脸不说话。
这道疤不止留在司渊颈侧,还烙在了他心里,直到今日都汩汩地往外淌血。
当时是隆冬,外面的雪几了几寸厚,一脚踩下去,半只靴子都是雪痕。
他又病发得重,床前摆了多少炭,手摸着还是冰凉。
司渊就坐在床前,闷声不响地往暖炉里添炭,握着他的手就是不松,能把自己体温匀多少给他就匀多少。
可当时,他张口都说不出话了。
药灌进去就吐,吐出来的比灌的还多,满屋都是混着浓稠苦味和胃里酸味的腐臭——白疏尘后来觉着,这大概就是死人的气味。
司渊不嫌弃他脏,吐脏了一回,就替他换一回衣服。米粮喂不进,就熬成黏稠的粥,吃不下也要吃,人怎么能不吃东西!
后面几天,他眼都睁不开了,昏昏沉沉的睡,一天接着一天。睡着的时候梦也不做,意识不清不楚的,反倒舒服得很。
最可气的是司渊,每回他睡得正沉,都要被司渊推搡着拍醒。
……但人都是要死的。
他用眼神安抚着司渊,想说他活着辛苦,只想认命了。
司渊看懂了,眼中几乎暴怒!
他从案上拿了剑横在自己的颈上,从喉咙里一字一顿地喊他的名字。
他说行啊白疏尘,你要是敢咽气,这条黄泉路我就陪你一起走。
眼神凶狠,声音嘶哑,话音落时,真的在颈上拉出一条血痕——
殷红一片的血顺着他的脖颈往下淌,味道混进腐臭里,满屋都是腥膻。
司渊红着眼,恨得要在这把怒火里与他同归于尽。
“白疏尘,你、敢、咽、气?”
后来白疏尘每每回想起司渊当时的眼睛,都一阵阵心惊肉跳。
他是真的会陪他一起死,不是信口许下的承诺,也不是负气时撂下的狠话。
所以白疏尘没敢死。
可这夜之后,他再没有一天睡过安稳觉。
司渊这条命跟他系在一起,这不行。
他可以死,但司渊要平平安安地活,要提剑纵马、潇洒快意,去山巅看日出,去浩海赏云烟,去过他此生想都不敢想的生活,心无牵挂地纵情享乐。
更不要被困在一座墓碑前。
白疏尘回想着,便不愿再看眼前的人了。
他靠在车里,疲惫地合上双眼。
后半夜时又下起了雨,拍在窗檐上啪嗒啪嗒地响个不停。
司渊不知什么时候吹熄了蜡烛,如今马车里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白疏尘歪在矮榻上半睡半醒,车轮碾在地上的声响和司渊均匀的呼吸声都在他耳畔清清楚楚,他睁了睁眼,什么都没看见,眼前黑得一点光都没有。
他又把手从被褥里拿出手,往前摸了摸——矮桌已经让司渊撤下去了。刚要收回手,一枚小瓷盏送到了他手心里,温热温热的,里面是半盏热茶。
对面传来司渊极轻的一声笑,白疏尘从这声连带着几缕呼吸的笑意里,看见了司渊上撩的唇角和始终闭着的双目。
他把盏里的热茶一口喝得干净,重新伸出手时,司渊果然又接了过去。
白疏尘把手放回被子里,翻了个身,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