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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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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女儿我买下了,银子你收好。”
“她跟着我们,虽然得做些洗衣做饭的粗活,但绝不至于冷着饿着,要是手脚勤快讨人喜欢,也许还能学门手艺。”
“要是将来长大懂事,不想再给人做奴婢,要走要留,都由她自己愿意。”
“这样你可放心?”
泠音从腰侧的荷包里掏出了一小块银子,弯腰塞到了妇人的手里。
白白的银子也就两个蚕豆大小,就这么歪在了妇人皱巴巴的手心里,似有若无的,还夹带了一缕上好的幽檀香气。
妇人一手反复摩挲、攥紧手里的银子,掂量着这么小小一块的重量,一手紧紧地捏着自己女儿的手腕,半天不说一句话。
泠音的脚步往后撤了半步,才半步——妇人就赶紧把牵着女儿的手已送,狠狠地将她往前一送,自己砰砰地磕起头来。
“姑娘是菩萨再世,我一百个满意,一千个满意!”
“谢姑娘大恩大德,感谢姑娘大恩大德!”
泠音刚想领人走,妇人又忙抬起头来,一双眼睛也不知是急的还是哭的,红得触目惊心,“姑娘!姑娘您是菩萨再世,您发发善心,将我的儿子也买去吧!他今年八岁,已经会干农活了,挑水种菜都会!您只要给他三顿饭就行,要是嫌他吃得多,两顿也行,只要饿不死,您就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泠音想了一会,没应声。
妇人已经急得满脸都是泪,用三步并两步的,用膝盖“走”到了一行人跟前,又磕起了头磕得一次比一次响,光是听声音都觉着疼,连客栈掌柜都不忍心再看下去,皱着眉转过头去。
她磕着头,把手里的碎银攥得手掌都要没知觉了,都没能把它从二两攥成五两、攥成十两……
去年夏天闹蝗灾,冬天又闹雪灾,好不容易熬到春天,孩子的爹又从山崖上跌了下去,摔得瘫在床上只留了一口气。孩子饿了好几天了,家里还有好几位老人——同村里的人都羡慕她,还有个女儿可以拿来卖钱。
二两银子,足够他们一年的生计了。可谁又知道呢,平时老实巴交的丈夫在外面欠了大笔的债,再还不上,仅有的几亩地就要赔给他们了。
“菩萨您……将我儿子领走吧……”
“就是他真的命不好,活不了,我也不怪罪谁。”
“跟着我……他是肯定活不成的!”
妇人几乎是咬碎了牙才能将这短短几句话说出声来,她一只手伸出来,想要拉住泠音的裙摆,又唯恐自己的手弄脏了女菩萨的衣裙,于是这只手只好在半空里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
磕头、流眼泪、好话说尽,来回来去,她想不出其他的法子,就只好将头磕得狠,眼泪流得更凶。
泠音于心不忍,“中午之前将孩子送来,我就带他走。”
话音一落,磕头的声音响得更大了,坚硬的骨头碰在干燥泥地上,砰砰砰的,很是吓人。妇人再抬起头时,肉色血色都跟脸上的灰尘、眼泪混在一起,几乎没了人样。
泠音也蹙起眉头,不言语地想将小丫头带走,不愿让她再继续看见母亲狼狈的模样。
妇人却突然惊醒,伸手拉住了丫头,又不敢把她拉到自己跟前,就跪着往前上了两步,拉着女儿的手大口亲了两口。大概是担心自己这么做会招人烦,亲也不敢多亲,就两口,亲完就立刻站了起来,慌里慌张地跑出了客栈。
掌柜的望着她远去的背景,暗暗地啧了两声——作孽哦。
一直沉默不说话的小丫头没有哭,她只是仰起头来望了望泠音,怯生生地询问,“我娘不要我了,是吗?”
泠音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菜心。”怕姐姐没听懂,她又说,“是青菜的菜心。我们家种出来的青菜,菜心又嫩又甜,我娘说,是世上最好吃的东西。”
“这名字不错。”泠音把她的手牵起来,交给了迎上来的丫鬟,“过两天姐姐炒菜心给你吃,姐姐做菜心可好吃了。”
说话间,她抬头往二楼看了眼——司渊已经在走廊上站了一会了,对上她的视线,转而走下了楼梯。也就眨眼间,偌大的客栈大堂里已经变得静悄悄了:掌柜的好戏看完赶紧出门挖笋了,几个侍女又要给白疏尘准备出行的茶点饭菜、又要把新买回来的小丫头梳洗一番,已然忙得不可开交。
泠音特意等着司渊走到跟前,才笑语盈盈地招呼起来,“司公子累了一夜,不睡会儿?”
司渊在最近的一张木桌前坐下,目光轻轻扫过他刚刚走过的地面,泥地上还有几块不清不楚的鲜血印,是妇人磕头时留下的。
“你们无瑕谷常做善事?”
“是,谷主见不得可怜人。”泠音坐到了他对面,“况且我当年也是被这样收入谷里的。”
闲来无事,司渊露出了一派想要听听故事的表情。
泠音说起往事时,声音还是清甜的,眉梢淡淡的一抹笑意,似是在向他转述一件无关痛痒的新鲜事。
“当时生得不好看,又饿得干瘪瘪的,我爹把我领到青楼门口时,老鸨只愿意给十两银子。我爹软磨硬泡了半个时辰,又是让我给人捏肩捶背,又是让我掀了衣裙给他们验验货,才堪堪把卖价提到了十五两银子。”
“我当时已经做好了第二天就一头撞死的准备……”
司渊微微皱眉,“是白疏尘救了你?”
泠音摇头,“是大公子。”
“无瑕谷还有位主子?”司渊侧目,“是我孤陋寡闻了。”
“他恰好路过,给了我爹二十两银子,二话不说将我买了下来。我本来还在想,眼前这位公子看起来是个好人,要是自己寻死了,他的银子就白花了。可要是不死,十有八九要赔上清白……我也不愿意。”
“可等我爹转头走后,大公子却塞了足足一百两银子给我,他说,我有这笔钱,是当嫁妆找个好人家也好、自行置田买宅挥霍度日也好,都随我高兴。”
“一百两在我眼里,真是想都不敢想的数字,他怎么能随手就给了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司渊没有说话。
“后来我才知道,他说他知道我会去寻死,他这一百两,是想救下一条命。”
“这世上有个人,把性命看得比什么都贵重,他觉得如果能多救一条命,那个人应该会很高兴。”
泠音说着,微微倾头向前,眼神耐人寻味,“你猜,后来怎么样了?”
司渊顺着她的话接茬,语气平平淡淡,“你要了他的钱?”
“自然要了。”
“我有个小两岁的妹妹,年纪小、干不了什么活,所以先我一步被卖走了。我拿了银子,第一件想做的事就是救回妹妹。”
“你知道吗,我妹妹她……是个哑巴,她不会说话,性格又胆小。她最怕老鼠了,有一回她睡觉的时候,有只老鼠跑到了她床上,她吓得要命,一直到我第二天上午去喊她起床,才发现她在被子里蜷了一整夜,哭了一整夜。这一整夜,每时每刻她一定都在竖着耳朵听被子外有没有老鼠的叫声,但凡有一点风吹草动都要疑心是不是老鼠钻进被子了……”
“就是这样一个妹妹,清白漂亮,被我爹直接送给了城里卖猪肉的张屠夫。她是哑巴,学不了唱曲、哄不了客人,送给屠夫,至少家里从此顿顿有肉吃了。”
“我拿着银子去找张屠夫时,他正提着裤子从家里走出来,眼睛东看西看,慌里慌张的。我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偷偷翻过篱笆溜进了他家。”
“我妹妹当时已经咽气了,就躺在堆着杂物的地上,比我上回见她时瘦了好多好多。我一时不知道应该怎么做,报官吗?还是赶紧跑?可跑去哪,回去找我爹吗?我爹才不会管这种闲事——但是妹妹怎么能就这么白白死了!我脑子乱哄哄的,什么主意都没有了,一时没留神张屠夫已经回来了。他不声不响地把门一带,将我反锁在屋里,直接放了火。”
泠音说着,一点不避讳地撩起了自己的衣袖,光滑白皙的小臂再往上一截,是覆盖了大片网状疤痕的关节和肌肤,有些地方微微隆起,整片皮肤都凹凸不平。可以想见,经年累月,这片疤痕是怎样从触目惊心的红色慢慢淡去,只是淡了又淡,还是没法重新变回从前平整无瑕的肌肤。
司渊若有所思,“也是大公子从火里救了你?”
泠音放下了胳膊,“只有话本里,遇上劫难才会时时有人相救。我没这么好的命。”
“不过眼下我还有许多事要忙,司公子要是对我这段听着还算曲折离奇的往事感兴趣,找机会我再给您细说。”泠音起身,笑着对着司渊欠身,“泠音还要替谷主熬些药汤备着,免得路上有什么意外,就先不陪公子说闲话了。”
司渊点头,指尖却在桌面轻轻敲了敲,转而不着意地问了一声,“你们谷主,生的是什么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