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偏不》Se7ven

10、第六章

　　清早时，雨停了。

　　一缕微光从窗缝里漏下来，落在白疏尘颈侧，落在他一寸雪白的肌肤上，落在他锁骨细密的薄汗上。散乱长发铺满了枕头，睡梦中的人呼吸平稳，司渊用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终于不烫了。

　　壶里的茶水放了一夜早已经凉了，司渊也不是很在意，给自己倒了半杯，浅浅地抿了两口。他的目光落在床沿的黑布条上，眉梢微挑，顿了顿，视线又转回了白疏尘脸上——剑眉、薄唇。病容里，五官更显出一股疏淡的精致。他盯着这张脸上盯了许久，带着审视、带着谨慎。他再次伸手，五指指尖掠过白疏尘脸侧的发丝，停在他瘦削的下颌上。

　　“我梦见过你。”

　　他俯身，挨近白疏尘的脸，居高下晲的眼神里带着尖锐的怀疑。

　　“我梦见过你，不止一次。”

　　闷沉的声音从司渊的喉间发出，语气里夹带一股迫人的质询意味，但他流连在白疏尘颈侧的指尖却只敢轻轻的拂过。他觉得眼前的人如同一具莹白无瑕的瓷器，稍不小心就会被碰碎——这是何等荒唐的想法。

　　司渊垂眼，薄薄的笑意消散在晨光里。

　　他放下了手，白疏尘却醒了——他睁着惺忪的睡眼，皱着眉吸了两口气，对上司渊的近在咫尺的目光也不惊不疑，反倒微微歪了头冲他露出了一抹极淡的笑。眼里的光纯粹又朦胧，堪比窗外映在落花上的那束曦阳。

　　两双眼睛隔着半米的距离相望着，恍惚时光有了一刹的停驻。

　　很快，白疏尘缓缓清醒了过来，眼里的光也慢慢凉了下去。司渊不以为意，索性起身向门外走去——外头的人，都候了足足两个时辰了。

　　木门刚刚响起突兀的吱呀声，外面就有声音传来，“泠音见过司公子。”

　　迎面就是一阵盈盈花香，司渊不自觉抬了唇角，“你们谷主醒了。”

　　眼前的女子娇媚如花，一串金步摇坠在乌黑的发间，随着她微微抬头而晃出清越的声响。她上前一步，云烟一样的裙摆扫过木质地板的裂痕——她犹如一株被悉心呵护的牡丹，与这简陋不堪的客栈格格不入。

　　可饶是如此，司渊知道，她已经在门外站了大半夜了。他要是不出来，她会一直站下去。

　　“司公子照顾了谷主一夜？”泠音一挥手，跟在后面的丫鬟就赶紧弯腰向他呈上了一堆东西，“公子先行沐浴，换套干净的衣服如何？热茶早膳我已嘱咐掌柜的赶紧准备，待公子更衣之后便会送来。”

　　司渊倒不着急这个，反而拿余光往里间瞥了眼，“其实你一直跟着白疏尘？”

　　泠音应声，“是，接到三娘传信，就即刻赶来腾蛇山了。与司公子，大约是前后脚。”

　　司渊的声音一沉，“怎么不露面？”

　　“有公子在，自然无需我出手。”她低眉浅笑，微微颔首，“如我昨夜所见，公子将谷主照顾得很妥当，泠音感激不尽。”

　　司渊不言语地哼笑一声，“你们谷主要紧吗？”

　　话音刚落，小婢女端着药盅走上楼来，他让出一条路，眼神示意泠音先把药端进去。泠音亲手端过药盏，又轻声说了一句“感谢公子”才快步走向了床上半躺的白疏尘。

　　阵阵花香走过司渊面前时，他还是下意识往里望了一眼，没成想又一次正对上白疏尘的眼。一片寂静的眼，静得捕捉不到什么生气。

　　华美的裙摆扫过门沿，泠音转头，笑盈盈地将门关上了。

　　白疏尘最后一眼望过去，司渊已经转头走了，破了衣摆的黑衣从门缝中匆匆闪过一瞥，没有半点留恋。

　　“谷主这一夜睡得可好？”门一关上，泠音的声音不自觉高了几分，她望向白疏尘的眼神里闪着久违的光，连带着唇角的笑容也明媚了起来。

　　白疏尘慢慢起身下床，在桌前坐下，一手端起了泠音送来的汤药，一口饮尽。

　　“我已叫人备好热水，谷主淋了一天的雨，需要去去寒气。”泠音说着，又向窗口看了一眼，“今天是个好天气，风暖，花草也被大雨冲刷得味道新鲜，回程路上兴许会有好风景。”

　　白疏尘恍神间，想起了一件事，“鬼手的人怎么样了？我记得，半路上他们要拦我。”

　　泠音如实以答，“自然惹怒了大公子。”

　　白疏尘眉头微蹙，“一个不留？”

　　“留了一个。”泠音拿起空药盏，“留了年纪最小的一个。”

　　白疏尘侧目，“你看清他是如何出手的了？”

　　泠音思索了一小会，“天太黑了，看的不是很清楚。”

　　“他……”泠音起了话头却咬唇不语，“他跟从前不太一样。他刚刚跟我说了不到五句话，眼睛从里到外的瞥，余光几乎把客栈里每个角落都打量了遍。”

　　“从前的大公子从不这样疑神疑鬼。”

　　“大公子与人说话就是与人说话，天塌地陷也绝不眨一下眼。”

　　白疏尘淡淡笑了一声，这一笑，引得他闷声咳嗽了好一阵。泠音要上前给他倒茶，被他抬手止住了，“人没了记忆，就是会疑神疑鬼。何况他面对的是无瑕谷，理当如此。”

　　“你不是一直想见他吗？见吧。”他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又笑了一声，“他最喜欢的，都是你的拿手菜。难得有机会，你再做两道给他尝尝。”

　　“是，我这就传信回谷，让青儿提前给我备好食材！”泠音被勾起了兴趣，忙不迭就计划起来，“应该把楚铭也叫回来。他这三年里，一次也没再我面前提起过大公子，想必是心里还很不自在，既然——”

　　话说到一半，泠音又讪讪地摇了摇头，“还是免了，要是让他看见大公子居然要对一个外人言听计从，不知道会气成什么样。”

　　白疏尘起身，从松散的发间抽出了玉簪子，让半干不湿的长发垂到腰间。

　　泠音忙上前，“谷主沐浴完之后是想即刻赶路，还是在这里再歇个一天半天？”

　　“这里没什么好歇的，路上歇吧。”白疏尘抬手示意她出去，又不忘叮嘱，“不要对司渊太好——他不清楚缘由，心里说不准会绕好几个弯猜测我们的目的。累得慌。”

　　“谷主说得是，泠音记下了。”她笑着应承，推门出去的脚步却轻盈地恨不得立刻去找纸笔给青儿传信。

　　三年来，碍着谷主的命令，没人敢去吟剑山庄暗地里打探大公子的消息。

　　当然，有意无意间，和吟剑山庄有关的事她总会更注意、更上心些。所以即便不打听，她也侧面知道了吟剑山庄的庄主和夫人长年在外跑商，更知道他们的少庄主从小就有心疾，情况时好时坏。她暗暗揣度过，这个少庄主要是有天病发不治，大公子总不会继续留下吟剑山庄吧。谁成想他居然能把人带来无瑕谷救命？

　　真不愧是他，什么人也不怕，无瑕谷也敢随便进。

　　泠音提着裙摆走下楼时，客栈掌柜已经喂饱了欺霜，喜滋滋地迎了上来，“还有什么活要做，姑娘尽管说。楼上的两位贵客赶路淋了一晚上的雨，是不是得吃些滋补的润润脾胃？今天天晴，我正好可以去山上挖点的笋子，这个季节的笋鲜得不得了，再配点菌菇，熬出来的鸡汤那叫一个可口。”

　　泠音觉得他说得有理，“好，就麻烦掌柜的。不过手脚要快些，我们大约下午就走。”

　　“您放心，保管中午之前鸡汤就能煨好，楼上的贵客要是有胃口了，吃上一小碗鸡汤面条，保管来精神！”

　　说完话刚准备提着锄头出门，一位妇女拉着个怯生生的小女孩走进了客栈。

　　小女孩约莫只有六七岁，梳着两个麻花辫，瘦得干巴巴的，脸色也蜡黄，看什么都直着眼睛，一副很不机灵的模样。

　　掌柜的一看见她们就不耐烦地挥起手，“你怎么又来了？我们这里不用女工，也买不起你女儿，走走走走——我这还有客人呢！”

　　妇人看上去比女孩更显得枯槁，脸颊和眼窝凹得很深，都已经入春了，还裹着一件洗得发旧的大棉袄。眼看掌柜的迎面上来要撵她走，她把女儿拉到了自己跟前，忙不迭说出来意，“是是您的难处我都知道，我这次来是跟给您说……吴山镇最近有几位老爷到处在搜罗菜人，据说、据说愿意花上几十两。我的女儿只卖您二两银子，您可以转手当菜人卖了，是笔能发财的买卖……”

　　“就当是……”

　　“当是您替我跑个腿，把人送去。”

　　“人是我卖给您的，孩子将来怨的、恨的，都是我一个人，您安心拿银子……”

　　她这番话，不知打了多久的腹稿，一口气念出来，停都不停一下。只是说到后面，声音就开始发颤，浑身上下都抖得厉害，却还是仰着头横着脖子，一副下了决心的模样。

　　吴山镇离这少说有几百里，光靠脚是走不过去的，但菜人的生意确实有，价高的时候，数百两银子的买卖也是常事。

　　这么狠毒的点子，真亏得这个当娘的能想出。

　　而掌柜的显然动了心思，他瞧了瞧女孩，又接二连三地叹气，始终下不去决心。

　　泠音往前上了两步，站到了妇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