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回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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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楚衿第一次来到我的心理工作室。
催眠治疗期间不能有外人打扰，我耐心地劝服沈君怡在催眠室外候着，自己拿了条毯子进去。
楚衿站在淡灰色的躺床旁，听到响声转过脸来，一瞬间我们眼神交接，我清楚看到她眸子里闪过的紧张局促。
“待会盖上，免得着了凉。”我把毛茸茸的毯子递给她，转身搬了一把凳子坐在躺床旁边。楚衿握着毯子，也跟着坐在床上，深深呼吸。
“不用怕，我就在这里。”我想握着她的手，给她一点勇气，但是又怕她拒绝，终究没有伸手。
“开始吧。”她重新睁开纤长羽睫下晶莹的眸子，说道。
“把手臂抬起来，闭着眼睛。”我说。
她无一例外地照做，睫毛微微颤着，我放缓语速：“我们要进行一段旅程，楚衿。这段旅程可能是艰辛的，难忘的，但是最后，都会结束。你将会听到一串数字，我从1念到50，念完后，你会觉得非常困，非常困。”
“1,2,3,4.......20,21,22.........”我一边轻声念着数字，一边握住她两边的手臂轻轻抬起，又放下，抬起，又放下。
“46,47,48,49,50。”
我慢慢放下她的手臂，楚衿已经闭眸，沉睡了过去。
“你看到了什么？”
楚衿忽地轻轻蹙眉，呼吸加快了些许。
“酒店....大堂.....电梯...”她似在梦中自言自语，声音低缓。
“这段旅途已经开始了，你记住，一旦听到我呼唤你的名字，你就必须醒来，记住了吗？”
“记住了...”
“重复一般我说过的话。”
“这段旅途已经开始了，你要我记住，一旦听到你呼唤你的名字，我就必须醒来。”
“好。”我深深凝视着她的睡颜，“现在，慢慢走进去。”
催眠室的时钟悄无声息地走着，我紧紧盯着楚衿脸上哪怕一丝一毫的微表情，她渐渐不安起来，手臂微微动了动，唇瓣张合，光滑的额头上渗出汗水。
“不.....”她喃喃自语，两腮紧紧咬着，呼吸一下一下越加粗重，脚开始不安分地扭动，上半身却僵硬了一般定住。
“放过我...放过我！”楚衿突然尖叫起来，头开始撞向睡眠枕，引得柔软的枕头发出闷响声。
她清泪不断泛出，眸子却紧紧闭着，纤细的双手完全撑开，嘴里吐出痛苦的低喊。
我看的心痛欲裂，却心知还不是时候，撑着手臂趴在她床边，额上细汗滑落到眼睫，刺得眼睛生疼。
对不起楚衿！对不起！我在心里暗自呐喊，忍住几欲脱口的话。
楚衿状若疯狂的神情慢慢平缓下来，泪水却依然流不断，顺着她的侧脸划下，沾湿了枕头。
我慢慢开口：“楚衿....楚衿......”，渐渐地，声音越来越大，“楚衿！楚衿！”
她忽地狠狠地睁开眼睛，眸子暗弱，细碎的泪滴沾在眼睫，额边发丝几乎都湿了，脸色苍白憔悴，看起来就像大病了一场一样，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眸色亮了起来，一时间竟盈出更多泪水。
“白晓司？”她恍若未醒，喑哑着问道。
“没事了，没事了。”我没有应答她，自顾自说着，半揽着楚衿的腰身。她经历的这一遭，让我无比心疼而痛苦。
“白晓司....白晓司..”楚衿紧紧揪着我的前襟，念着我的名字，一下下都好像打在我心上。
她念我名字一次，我便回答一次，好像永远也不会厌烦。
这一场催眠治疗，让楚衿终于能够直面当初遭遇的一切，把深埋在她记忆里那个阴暗晦涩的角落揭开，袒露在阳光之下，让她得以喘息。
沈君怡在楚衿情绪平复下来后，我便留出空间给她们。楚衿已经能够回溯起事情发生的大致，我相信君怡的能力，必定能够好好记录下来，作为证供。
从我的心理工作室出来时，已经是晚上八点，我们开车到了一家就近的饭馆解决吃饭问题，考虑到楚衿对于人群依旧敏感，君怡便吩咐了老板找了个包厢。
吃饭席间，沈君怡提出了把楚衿接回她家住的想法。
我定了片刻，抬头看向楚衿。
她因为几小时前的催眠治疗哭了许久，眼圈泛红，脸色露着疲态，垂眸眨了眨，没有拒绝沈君怡的提议，也没有反对。
她现在应该也不需要害怕赵骏再来找她了，再说了，比起我，君怡与她更加亲近，想必她这段时间跟我的相处觉得很为难吧。
“好吧。”我答得缓慢，继续尝着饭菜，却味同嚼蜡。
一路上，我开车把她们送回家，随后回到自己的公寓，一踏进门，莫一辰就冲上来往我后面望了眼。
“楚姐姐呢？”
“回去君怡那了。”我淡淡答着。
莫一辰疑惑地皱眉，紧接着有点恨铁不成钢：“你怎么回事，把人送回去了，以后怎么追啊。”
“一辰，我跟楚衿，不是那种关系。”
“少糊弄人了，从小到大，我就没见你对哪个人这么好过！”莫一辰猛地反驳我，有些激动。
“你...算了，我回房间休息了。”我心里恍惚，也不想跟她多做解释，径直进了房间，关上门倒在床上，明明是我住惯的房间，却因为她的来到而变得不同，就好像，我总能闻到她的气息一样。现在她走了，我心里空落落的，原来喜欢一个不可能的人就是这么苦涩悲凉的感觉。
我开始用其他的事情来麻痹自己对她的想念，现在她在干什么，做什么，我每时每刻都会浮起疑问，然后又活生生克制自己不去想，可是越是克制，反而越来越强烈。
我开始去拜访那几个名单上被我怀疑曾经在崇大跟应时肃关系“密切”的学生，可是无一例外都碰了壁。一旦提及这个名字，没有人不闻之变色，然后冷硬地拒绝了进一步的交流。
我有点灰心丧气。是啊，他既然能够只手遮天，一定有他的门路跟本事，这些人，肯定都被他把握了命脉，就好像赵骏一样，只能徒劳地听命，践踏自己的良知。然而就是因为看似这种方法行得通，他便越来越猖狂，横行无忌，终于将魔爪伸向了准备申请出国读研的楚衿。
沈君怡电话里告诉我，楚衿最近已经开始找工作，并且收到了不少offer。原来在我看不到她的时间里，楚衿逐渐走出之前的阴影，勇敢地面对这个世界。
我跟沈君怡又讨论了下目前她准备案件资料的进度，挂了电话后呆坐在椅子上，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感受萦绕心间。她开始接纳这个世界了，我应该高兴的，不是吗？慢慢的，会有越来越多的人看到，发现她的好，而我竟然有一丝不甘心，不甘心她从此会出现在别人或惊艳，或爱慕，或探寻的视线里，原来，我也是有私心的。
就在我以为自己会沉溺于这种惆怅中许久不得抽身时，另一个人的来电又让我陡然回神。
赵骏终于主动联系了我。
我那时说的一段话，终究起了作用。
赵骏跟我又见了一面，同意作为楚衿的证人出庭，但是必须保证自己的身份不外露，走保密流程，而我也应许了他的要求。
阔别多日，我又重新踏入沈君怡家，带给她们这个消息。其实，仅仅打个电话就可以，但是我还是希望借由这个机会看看楚衿。
“算他赵骏还有点良心在！”
“嗯，他肯出面作证，是再好不过的事情。”
“晓司，你为了这个案子，这么奔波，我真的不知道怎么感谢你好了...”我低头笑了笑，沈君怡眼里闪烁的真挚感激让我一瞬温暖，却始终抵不过今晚看不到楚衿来的怅然若失。
既然话也说完了，我便起身告辞，君怡本来想留我吃饭，见我兴致缺缺的样子，以为我是最近劳累了，也不好再强留，送了我到门口。
“小衿她，今晚公司加班，估计要晚点才回来。”
“没事，我先回去了。”我应道，一边穿着鞋子。
“晓司，”沈君怡忽地叫住我，“你为什么，对小衿的事情这么上心？”
她也看出来了么？
“坦白讲，我总是觉得，你们俩之间有种我看不清的氛围在，我也说不上是什么感觉，你们，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沈君怡的眼睛细长，思考的时候会微微眯着，她静静看了不言不语的我一会，“我上次转给你的医务费，你甚至收都没收，系统自动退了回来，虽然你的医德我也了解，但就算是朋友，你对楚衿的关心，也超乎我的想象了。对不起，我并不是怀疑你的用心，只是，我觉得，你们俩最近都很奇怪。”
“君怡，”我打断她的话，站定在门槛外，嘴角微扬，“不用道歉，我反而应该谢谢你，把我带到她面前，让我知道她原来是那么优秀的一个人。”
“你！你们！”沈君怡愕然看着我，我想我眼里流露出的感情，第一次毫不顾忌地任由她发现了。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是我对她存了别样的心思。”
“怎么....怎么能...”沈君怡呆呆地重复这几个字，她应该从未预料到，原来是这个原因。
“我也知道不能，所以你放心，我不会做出伤害她的事情来。”
“晓司，你....你又是何必呢”沈君怡唉了一声，叹息不已。
“好了，我该走了。”我牵起一抹勉强的微笑，转身离开。
我也想问自己，何必呢。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早知如此，何必当初，我既然遇上了楚衿，她成了我的劫也好，缘也罢，我都不能违背自己的心。
我沿着从她家出来马路慢慢踱步走着，不远处忽地响起刹车声，两束车灯打在我身上，我意识到自己站得太偏离人行道，侧过身子让出来马路，车子却不走了，两个身影下了车，好像在路边交谈。
听到了熟悉的声音，我下意识往前望了望，又走近几步，就看到楚衿熠熠然站在那里，一个陌生的男子正同她笑着说话。
许是察觉到我的目光，楚衿转身看了后方一眼，霎时怔住。
我记不住跟她已经多少天没见面，眼前的楚衿已经焕然一新。
她穿着落落大方，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反而衬得她得天独厚的美貌更加动人心魄，那双琥珀眸子凝着我，里面似有水流涌动。
“这位是？”那个男子看我们对视，礼貌地问道。
我心里翻天覆地，难受得几乎让我痛哼出声，强烈的嫉妒几乎要让我失去理智，我憋着不让自己在这里可笑地发作，吐出声来。
“白晓司。”我说着，语气寒寒。
“你好，你就是跟楚衿一同住的朋友吧，我叫孟堔，很高兴认识你。”
我无视他伸过来的那只手，直直站着，眼光不善。
男子似乎有点尴尬，摸了摸鼻子，朝楚衿柔声说道：“那，我就不打扰了，我们改天再聊。”
他温柔地看着楚衿，而我，站在这寒夜的灯光下，与他们几步之遥，却好像隔了天涯海角。
于是，我落荒而逃。
直到猛地关上车门，恍惚地开上公路，我的手依旧颤抖着。
我忽地停在路边，开了双闪，双手紧紧攥着方向盘，泪如雨下。
泪水朦胧，我辨不清眼前的视野，只有几辆车子呼啸而过，闪烁的灯光透进我渗水的眸子里。
我感到一阵揪心的疼痛，撕扯着心肺脾脏，委屈，不甘，嫉妒，落寞，种种一直强压的负面情绪席卷着我。
“你有什么资格阻止她认识别人！白晓司，你有什么资格！”我心里不断呐喊着，直到哭的累了，瘫在座椅上，闭上刺痛的眼睛。
许久之后，我重新睁开，想来眼睛已经肿的不像样，我自嘲地笑了笑，即便在这种时候，我依旧保持着一丝清醒与理智，不允许自己狼狈。
回到家，莫一辰紧紧盯着我，我即将关上房间门的瞬间，她跑了过来，呐呐开口：“我待会做点吃的，你醒了就过来。”
“好。”我带着鼻音，关上门跌坐在地，出神。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回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