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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言辞机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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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海月笑得满眼的泪花,待到进来坐下了,也是住不住的闷笑,更是让二夫人觉得江海月被宠的歪了性子。手上不停的帮着江海月挟菜,一边口中不住的数落着。这样生气勃勃,,眼眸灿亮的样子,倒是把一张略带病容的脸,衬得有几分晕红的鲜活。
白嬷嬷看得心下一阵宽慰,二夫人性子要强,闺阁之中也是个不肯落于人后的,嫁到江家,虽说不贪恋权位,行事也是贤良淑德,未曾有太大的错处。但对着二老爷,也是难能有一个娇软的面孔。这么些年磕磕碰碰的过下来,倒是全凭了一双儿女插科打诨,才把日子过成尚算是美满的模样。
昨儿个晚上二老爷来夫人房里,也没得个好脸,早上还冷言冷语的拌了几句嘴,人走了之后,二夫人又心下不舒服,隐约间又听见咳了几声。
等着江海月来了,才算是在脸上看出一点神采奕奕的鲜活。白嬷嬷现在手脚不甚灵便了,只是放心不下自小看着长大的二夫人,所以常常来府里探望。现在看着二夫人重又有了生气,欣慰的亲手盛了一碗琥珀玫瑰汤递给江海月。
“姑娘脸上血气不足,该是冬日里头吹了冷风的结果,该多吃点儿甜的,暖暖心。这样看着,才又女儿家的娇软甜蜜的样子。”白嬷嬷伸手摸摸江海月的发顶,慈爱的道。
江海月有些受宠若惊的接过白嬷嬷伸手递过来的汤羹,眼睛一眨一眨的似是受了不小的惊吓,也顾不得琥珀玫瑰汤太过甜蜜,不和她一贯的口味,稀里糊涂的顺着就喝完了。
无他,实在是白嬷嬷在西苑里头地位超然,因着是二夫人娘家老夫人身边送过来的人,一只跟在二夫人身边,忠心耿耿。现在身子不灵便,也是为着保护二夫人不受惊吓,被马踩了一脚,才变成了现在的模样。有些时候,二夫人脾气上来了,也只有白嬷嬷说的话,才管用些。况且,白嬷嬷喜欢二哥多过于她,虽也是疼爱她,但也少有这样,对她亲手服侍羹汤的时候。
二夫人神色难辨的看了一眼白嬷嬷,到底是为着白嬷嬷的一片忠心,也不曾说什么,只是脸上挂着的欢喜之色,终究是淡了些许。
江海月吃了早膳,在二夫人这里赖了片刻,外头就有一把略带着点儿子慵懒的和软嗓音穿透进来,叫着她去正院给老夫人请安。
二夫人重新给江海月梳了头,又给江海月披了鹤氅,觑着自家女儿活泼泼的站在雪光底下,才轻声嘱咐了一句,“今日在鹤松堂好生陪你奶奶说话,莫要由着自己的性子,大大咧咧的不像个大家闺秀。”
江海月乖巧的点了点头,拿了新装了热炭的手炉,在二夫人眼睛底下,颇为淑女的走了几步,等着看不见了,才快了脚步,几下冲到院子外头,果然看见一个披着鲜红团花芍药披风的三姑娘江海韵站在一树梅花底下,正眯了眼睛仰着头,吩咐身边的人折了树上开的最好的一簇梅花。
鲜红的披风罩着江海韵窈窕的身子,头上不过是随意簪了两枝珠钗,在银装素裹之中,一眼看过去,便是叫人挪不开的顾盼生辉。
江海月颠颠儿的跑过去,看着江海韵身边的丫鬟,叫青芜的,伸直了手都够不着那束最漂亮的梅花,顿时出声劝道:“你只拘着这束梅花做什么,我看着底下的那一簇,开的也很是漂亮。”
江海月扫了一眼青芜冻得有些青紫的手臂,青芜年岁比她长几岁,个头却比着她还要矮上一截。江海月暗自比了比,要折下那束梅花,她都要颇费一番功夫,何况是娇小玲珑的青芜了。
“况且现在奶奶只怕早就起身了,我们再不过去,就该晚了。”江海月觑着江海韵今日的脸色,颇有些冷意,小心的罗织着言辞劝道:“何况若你真是要它,旁边不就有身高体健的婆子,何必这般费事。”
江海韵容色艳丽的脸上蒙着一层薄薄的寒冰,形状姣好的桃花眼儿略带着一点冰凉的看了一眼青芜,轻飘飘的道:“既是五妹为你说话,便也就不为难你了。”
说罢伸手扯过江海月的手,大步就往前头去了。可怜青芜在冷风里垫着脚尖够了许久,身上早被朔风吹得僵了筋骨。江海韵没有一点要等着她的意思,只得跌跌撞撞的跟了上来。墨絮看着不像,伸手扶了一把青芜,得了一个感激涕零的眼神,好歹算是稳着步子跟上来了。
江海月只觉今日的三姐,心绪甚是不稳,抓着她的手指,紧紧地箍在腕子上,宛若一个铁箍一般。
江海月觑着周围并无旁人,靠近江海韵的身边,悄声问了一句,“你今日是怎么了,火气这般大。可是青芜做错了什么事情?”江海月有些迟疑的问道,实在是青芜是江海韵身边最得用的一个丫头了,心思缜密细致,行事颇有章法。江海韵是大房的嫡小姐,身份贵重,屋子里自是暗潮汹涌,丫鬟之间的勾心斗角甚是厉害。江海韵一向是秉着看好戏的态度,见着过火了,才施展手腕,惩戒丫鬟。
自有了青芜之后,丫头被管得服服帖帖的,倒是省了江海韵不少心力。往日带着青芜也是亲密爱重的样子,何曾见着今日这般冷眼相加的冰冷模样。
江海韵心里憋着一口气,自早上起来便就一直不舒坦,只是周围都是些暗藏心思的人,若是露了一句口风,不知道要生出多少是非来。江海韵带着青芜一路疾行到西苑这边儿,见着江海月傻乎乎的,没心没肺的样子,才算是舒了一口气。
“不用管她,我从前还不知道,我信重的丫鬟,竟是生了这样的心思。”江海韵齿缝里咬出一句话来,在冷风里轻轻一吹,就支离破碎。江海月惊疑的蹙着眉,实在是想不到,到底是什么事儿,让这个心思敏锐的三姐生出这般大的火气。有心想要问一问,却是已经到了鹤松堂,只得按下不提,寻思着找个机会,逮着江海韵把事情问个清楚。
还未进去,就听见里头传出几声柔婉的笑声,看着丫鬟进进出出的忙个不停的样子,江海月就知道,里头来的是什么人。
果不其然,一贯清素的鹤松堂里现在是暖如盛春,还不待江海月把身上落的雪花弄干净,就已经是热得受不住了。忙把鹤氅脱下来,交给蝶衣帮着把衣裳拾掇干净。带着墨絮进去,抬眼就看见一个容色娇媚,弱质纤纤的姑娘坐在老夫人下首,眉眼漾着鲜明的笑意,不知道是说了些什么,逗得有些严肃的老夫人这般开怀。
江海月并着江海韵恭恭敬敬的给老夫人行了一礼,待着老夫人叫起了,才分别坐在左侧的椅子上。
小桌上已经摆了时新的糕点瓜果,江海月瞟了一眼,盘子里摆着的一个梨子上还能瞧见晶莹的水珠。看样子该是这位嫁给了成州都督府大公子的二姐带回来的东西。
寒月关地处北疆,靠着宣海,虽没有北疆其余关隘的艰难苦寒,江家在寒月关大小也算是一个豪门望族,又有了现在做了太子妃的大姐姐,时时有些孝敬。只是跟成州这样的豪富州郡相比,还是显得寒酸多了。这样的水果,在寒月关也只有驻守在这里的镇关将军才能时时吃到。
江海月再受爹娘的宠爱,冬日里头也不过只能吃上一点酸梅子罢了,陡然见到这样水灵灵的果子,不由得有些意动,示意站在后头的墨絮削一个来尝尝。
墨絮指头刚刚点在嫩黄的果皮上,就听见坐在上头的江如蘅轻笑一声道:“五妹妹想必是一个冬天,都没见到这样鲜灵的果子,嘴巴馋了吧。这果子摆在这里,本就是让人吃的,只是我想着后边儿还有越州产的青果还没送上来,倒没先招呼着妹妹吃了。”
江如蘅很是歉疚的蹙了一下精细画过的笼烟眉,水波潋滟的眸子一转,带出几分真挚的羞惭来,“都怪我,没想着妹妹年纪小,捱不住。我这就吩咐丫鬟,把青果速速拾掇干净了送上来,也好让姐妹们尝尝鲜。”
江如蘅这话说的诛心,本来大房与二房之间并无什么仇怨,两房现在虽分了家,到底是亲兄弟,来往之间也颇为亲密。其中两房的姊妹之间感情也和和美美,并无什么大的争斗。只是偏偏出了江如蘅这么个人,不知道哪里来的自信和手段,顶着一个庶出的身份,在没出嫁之前就百般的矫揉做作,甚是恶心了江海月几回。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攀上了成州都督的大公子,竟还是正妻之尊,使得大夫人不得不把她记到自己名下,和大姑娘与三姑娘做了同胞的姐妹。
这也就罢了,只是每每回来,都要逮着江海月讥讽一顿,心里才算得上是舒坦。
江海月现在是懒得和江如蘅生气,听见这话也不过是缓缓的绽开了一个笑颜,声音活泼的道:“二姐姐不必这般费事,我人小不懂事,见的世面不多,看着这梨子,便觉得喜欢。这果子放在这儿,我以为是可以随便吃的,不想后边儿还有姐姐要先招待的东西,废了姐姐的一番苦心筹谋,小妹在这里赔罪了。”
江海月看着江如蘅娇美的脸蛋,圆溜溜的杏仁眼儿里飞快的滑过一抹狡黠的光,嘴唇微咧,露出一点小虎牙来,“我这性子就是吃不惯好东西,村得很。姐姐不必担忧,自是按着你的计划来招待,妹妹先吃着这梨子,解解馋。”
江如蘅嘴唇不自觉的抖了两下,很快便端出一个更为甜蜜的笑来,“妹妹能这般想,自是最好。都怪府中事儿多,一时没能想得起妹妹冬日里头嚼用的糕点瓜果不多。若是早知道妹妹喜欢这梨子,在成州的时候,就派人先送些过来。”
江海月懒得理江如蘅,和她含沙射影的打机锋,只垂着眼睛接过墨絮片开的弯月状的梨瓣,嘴唇一动一动,眼睛微眯,吃的很是香甜。
江如蘅眼睫一扫,藏了一点不屑的冷锋,重新和老夫人说起话来。
老夫人也不管姐妹之间的口角,只是随口道了一句,“不过一个梨子罢了,何必这样大费周章。雨荷,去厨房里,切些新鲜的上来给她们姊妹尝尝。”
江海韵墨色的眼睛里含着一簇寒光锋锐的冰碴,轻轻扫了一眼坐在上头言笑晏晏,颇有贵妇派头的江如蘅,垂着头漫不经心的拨弄着腕子上挂着的一串红玉佛陀珠。间或侧头挑一片墨絮切了放在盘子里的梨片吃了,身边有姐妹来搭话,也不过是敷衍的应和上两声就算完了。
四姑娘江如玫不是滋味的看着上头大方的坐在老夫人身边,谈笑之间很是贵气骄傲的江如蘅。明明都是庶女,怎的江如蘅便能这般的有心计,有手腕。迫得大夫人把她收做了自己的女儿,每每家宴之上,大夫人还得强颜欢笑的对着江如蘅容让讨好。
江如玫自小长在生母身边,柳姨娘是个不得宠爱的,连带着她也难得见上父亲一面,只能战战兢兢的在嫡母手底下讨生活。是不是只有嫁入高门大户,才能像二姐姐那般的有底气,在姐妹们面前直得起身板来。
江如玫苦涩的轻轻咬了咬唇,眼睫上不知怎的蒙上了一层泪光,低着头萧索低沉的样子,惹得江海月不由侧过头来,扫上两眼。
“四姐这是怎么了,可是身子不舒服?”江海月放了手上的梨片,有些犹豫的问。江如玫是二夫人生了长子之后,做主纳回来的良家女子柳姨娘生的孩子,柳姨娘性情温柔和顺,做的一手的好针线。赶着在二夫人之前生了一个女儿,之后便再无子息。这么些年,二房也不过只有一个庶出的女儿,兼之柳姨娘沉默寡言,不似那些姨娘一般的讨好小意殷勤。二夫人也难免多照顾着他们母子,再者江海月虽不喜欢这个分了她父亲的姨娘和姐姐,到底没什么恶意,只是见面也总是淡淡的,说不上两句话。
现在看着她萧索苦情的样子,心下一软,便多嘴问了一句。
江如玫赶忙收了泪光,挂着一个略有些苍白的笑意道:“多谢妹妹关心,不过是昨夜看书看得晚了些,今日早上精神便有些不济,不碍事的。”
江海月虚虚的应了一声,干巴巴的说了一句,“姐姐看书自是好的,只是也要当心自己的身子,毕竟身子骨强健了,才有精神头看书。”
江如玫和顺的应了一句,头垂的低低的,江海月只看得见侧边簪的一朵颜色清雅的绡纱堆花。这还是前年买的首饰,江海月嫌弃这堆花不好看,早早地就扔在角落里吃灰,江如玫却还戴着。想想自己盒子里堆得首饰,再看江如玫头上的簪花,心下不是滋味,连嘴巴里汁水甜蜜的梨子也觉得没什么滋味。
江海韵眼睛一扫就知道江海月在想些什么,淡淡的提醒道:“你可别动了那些个无用的恻隐之心,旁人未必会念你的好,到时候好心办了坏事,途惹一身的祸患。”
江海月知道江海韵是为她好,只是这么被当众点出来,况且旁边不远处就坐着江如玫,脸上登时起了一层羞愤的红霞,狠狠的咬了一口银叉子上的梨片,含糊不清的道:“我自是知道,只是想想罢了,我又没真的蠢到那个地步。”
江海韵挑着眉毛,取笑道:“哦~是吗,那我记得是谁大街上救了一个据说是卖身葬父的姑娘,结果被人姑娘赖着二哥不走,很是在城里掀了一阵风浪。最后还是老夫人出手摆平了这件事儿,没让二哥平白的就多了一个以身相许的美娇娘。”
江海月瞪着眼睛看着眼睛眯着,成心看她笑话江海韵,气鼓鼓的,到底是她理亏,只得转过去不理她,恨恨的磨着嘴里的梨片,自个儿在那生闷气。
江海韵看的好笑,掩着口笑得花枝乱颤,大早上的积了一肚子的火气,总算是消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