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九棋落盘弈人间 陆 ...
-
“呵，真不想我们九曜兄弟多年，竟也能下得了如此狠手。”火曜在旁似转移注意地赫然开口，却愈说愈愤慨，宽摆加身的赤袍犹如燎着熊熊焰火，“我火曜平生尝过无数炙热炎烤，今日倒是头一回领教到这心寒滋味！”
“大胆！”日曜再次被激怒，用力一捣手中金光熠熠的权杖，“你们几个目无天法，同流合污，莫非是想倒戈造反吗？”
“同流合污？”水曜眯起如波的眸子，眼底浮动着冰冷的失望，缓缓道，“也罢，是我们还心存侥幸。对于高高在上的你们而言，往昔之情皆是权利的阻碍了，又怎可能再与我等并肩作战。”言毕，震开袖上的涟漪，断然跨步对立于日月二人。
“不错。从前是我们罔念旧情，今日便是一切的终点！”火曜弯指作圈，套在唇边吹一声哨，放出了朱雀，天边霎时喷吐出万顷的火烧云。
日曜轻蔑一笑，探手撷下那小半片猩红的暮霞，易如反掌地捏得粉碎，骄横道：“萤烛之辉，堪与日月争光？荒唐！”说着，每一根发丝皆窜出灼苗。
除土曜之外，在场众人俱加入对战，此间纵横交错的锋芒，正如硝烟一样弥散开来。
却无人注意到，不远处郁积的迭迭乌云里，有一双蛰伏的巨翅，更欲展爪俯冲……
与之同时，烟云半掩天阶，两道犹如泼墨的黑影，正无声无息地渗入昏暗的日月宫内。
“消息果然无错，日月诀就藏在这宫中的天井之下。”罗睺掌心明灭着一点微光，照着井下石梯，正走在前方带路，“日曜与月曜的灵力，就源自此灵物每日所汲取的日月精华。若我们能顺利取走它，他二人便再也无法阻止我们了。”说罢，冁然[ chǎn rán ]轻笑一声。
计都紧跟着罗睺铺下的倒影，压低的嗓音里却袒出一丝迟疑：“我们……当真要这么做吗？”
“怎么，你后悔了？”罗睺停滞住步伐，阴鸷地回首望向计都，隐约绰绰的轮廓并未削钝其目光分毫，“当初你态度坚决，为何在此节骨眼上忽又举棋不定？”
计都搓了搓袖口，交指而立，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忍了这么多年，你我都明白，今日是难逢的绝佳时机！”罗睺叹了口气，旋即放柔语调道，“你也知道，日曜与月曜定是不会将日月诀自愿交出的，若此时犹豫，一旦让五行星君得知是你我故意走漏了金曜下凡的消息，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到时我们腹背受敌、进退两难，岂非要前功尽弃？”
“可是，偷走日月诀业已令日曜月曜元气大伤，若还要按计划合我二人之力发动日食，只怕会伤及他们性命。”计都虽性情阴漠，但此事牵连重大，昳丽[ yì lì ]的眉间不禁筑起块垒，仍有踌躇道。
“罢了，计都，切莫再有妇人之仁。”罗睺薄唇一抿，果决转身，继续向前摸索，“一切需按计划行事，我已派鸑鷟[yuè zhuó]趁乱去夺五行令，若能成功，你我方得圆满——”尾音刚落，语气忽地转折，“找到日月诀了！”
计都闻言急遽[jù]跨至罗睺身侧，刺目的金光令她晃神片刻，旋即抬眸与罗睺相视而望，似是被他眼底兴奋之芒所感染，终是不再阻拦。
“走吧，我们去与鸑鷟会合，希望没出什么意外。”
罗睺畅然一笑，轻拍了拍计都的肩膀，随后，两人并身于黑雾漪沦[yī lún]中隐没。
当罗睺与计都返至凡间落凤坡之时，但见一双巨大翅翎[líng]犹如两道垂暮的紫霞，阴阴沉沉地笼盖在枯瘠光秃的山头上。
罗睺心头一揪，眉间蜿蜒出高突的层峦，他能感知到鸑鷟此刻的不适。
“嘶……”鸑鷟嗅出是罗睺在靠近，抬了抬略重的眼皮，伸爪自稠密的羽翼之下，抽出一只闪着濯光的青笛，鼻尖呼出似倦潮扑岸般惙然[ chuò rán ] 而粗粝[cū lì]的气息。
罗睺眸光一亮，连忙摊掌而接。余光瞥到递来的翅上有几缕鞭痕，点点鲜血仿若滑过沃叶的露珠，不昭彰却甚是绵长，看来像被水曜的玲珑水鞭所笞伤。虽些许愧疚于自己的轻敌，罗睺仍觉心中盘石落下，转头与计都交换了一个大功告成的眼神。
“鸑鷟，你且回天泉安心修养。”罗睺迂缓地搭上它烟雾状细软腾腾的额毛，带着安抚道，倏然语气一沉，“这些年你跟随着我，受了不少委屈。我向你保证，今日之后，我们定可明位正身，扭转这千年不公残局。”言罢，捏紧手中逾溢的灼烈金芒与青光，恣睢的眉目抖出扬厉。
鸑鷟声音失了清透，呜咽着鸣了一声，一双赤瞳宛若风中飞旋的枯叶，涣散却热忱地眨动回应。
站在一旁许久未出声的计都此际心绪繁芜，紧抿的淡唇像被勒去血色的桃花瓣，适才罗睺所言，恰与脑海里某段不断回荡的诘问交织着，如电光雷锤般扎入她的神经末梢，抡得她振聋发聩——
“你们便甘愿一世都苟且以活，做这众神鄙之、凡人避之的煞星？”
“当年颛顼与日曜月曜沆瀣一气 [hàng xiè yī qì]，令你二人永陷黑暗，却自得诸天敬重，褎然冠首[ xiù rán guàn shǒu ]，你们当真咽得下这口气？”
“眼下人间疾苦，颛顼无所作为，较之沦为辅佐其他七曜的阴影，难道你们不想独揽这救世丰功？”
计都按住太阳穴，素来漠然的面容噙过痛苦神色，过往被孤立偏待的画面淋漓闪现，便愈发觉得胸闷难耐，本性中的优柔正似一座摇摇欲坠的木桥，仿佛下一刻就会被骇浪彻底拍碎。
罗睺以灵力安然送走鸑鷟后，温热的掌心抵上计都略微颤抖的后背，欲言又止了几秒，最终话音掷地：“莫要忘记我们二人与共工的约定。”
“我没忘。”深吸一口气，计都颊上拂过的发丝瞬间冻如悬梁冰挂，硬声道，“既然共工已然答应，只要我们助他取代颛顼称帝，便会即刻号令三界听命你我，共济苍生于水火。如此，也当无所顾虑了。”
“说的正是，解救苍生要紧。”罗睺握拳响应，抬首望了望暗沉的天色，忙不迭开口，“星宿有变，不可再拖。我们要赶快去寻共工，开启天门！”
孤风萧索，瑶木叶落而泛褐，在天界西北处有一座隐蔽于潺潺乌云后的硕大宫殿。
跳下浮云坐骑，罗睺与计都踩着赤石行走于此蔓草滋生的长阶，不时被庞杂相纷的枝尖扎到脚踝，却不至破皮。
“计都，走慢些。”罗睺不放心地回头叮嘱。
计都点了点头，抬头见阶梯两侧盘旋着几缕浓醇寒烈的烟雾，像袭来驾云御风的巨龙，仔细瞧去，原是两侧各立了一处冰砌的高台泉池，刻下池中波澜正遏抑而弛缓地流动着。
计都微微皱眉，不知为何，她的内心竟也觉得莫名压抑。
“当心！”正在分神之际，计都被罗睺猛地揽过身体。只见一只通体冥黑色绒毛、惟有头部裸出的大鸟至她眼睫前飞速扑过，翅风掀起一阵淡淡的腥味，旋即又消散殆尽，令人难以捕捉。
“此处倒与天界其他行宫颇有不同，我之前从未途径踏足过。”罗睺目光随意扫了下四周，却也只当是自己孤僻寡见。
“我亦是第一次来。”计都轻挣开罗睺的手臂，向前阔履迈了几步，整座宫殿正门紧闭严阖，虽算得上堂皇而造，却隐约笼着曲折的幽暗之色，仿若被沱雨浸湿而发锈的景象，不禁道，“你说，可会有什么蹊跷？”
“你又来了！”罗睺无奈地摇了摇头，怒极反笑道，“计都，你这疑神疑鬼的性子什么时候能改改？”突然眼神一投，勾起唇角，“喏，不信你看，适才那不过是一只吃素的大鸟罢了。”
计都循着罗睺的视线望去，果然见它正拱着肩胛骨，匍匐在地面舔舐着枯萎的红叶，于是想要辩驳的话语未到嗓眼，便如细流回溯般吞咽而下。
“既然该得罪的皆已得罪，哪有再半途而废的道理。”罗睺正了正衣襟，加重咬字，“更何况，我可不想招他们讥笑。”
计都明白这里的“他们”指的是谁，亦有些赧然[nǎn rán]于自己的杯弓蛇影，展眉道：“那我们便进去吧——”
正当放松说着，计都不小心踏空了台阶，右足生生崴了一下，吃痛地半蹲下欲揉搓两把，目光却霎时一凝。
纤细的指尖轻轻抹过脚踝上一点褐红，计都不由自主地喃喃道：“此处无伤，为何会沾有血渍？”
罗睺见她发愣，略显不耐地催促道：“又怎么了吗？”
“无事。”
沉默了片晌，计都回应。
二人继续踏完长阶，合力推开厚重的宫门，便往愈加深隐处走去。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九棋落盘弈人间 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