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九棋落盘弈人间 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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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厚的积云之下，戾气弥漫，焦黄大地龟裂不堪，横野的枝叶哀毁骨立、摇摇欲坠。
于西北朝向一隅地势颇高、旱魃[hàn bá]为虐的山坡之上——
“你不是说那小子是族长家的亲眷吗！腰包里钱财怎会就这么点儿？”伴随着玉石哐啷倒地的响声，一个急躁不满的粗犷声线气喘吁吁地传来。
“呔，你小声点！”尖锐的嗓音贼里贼气地搭腔，随后啐掉嘴中叼着的半根竹签，颓丧道，“现在世风日下，民不聊生的，我们还能讨到便宜就不赖了。”
“瞧你那窝囊样！”粗犷的声音愤然轻喝，旋即稍作停顿，忽转的话锋里透出一丝油滑，“你说的倒也不错，眼下这世道，正好可供我们趁乱多捞个几笔！”
接着有人猛地窸窣站起，来回踱步的摩擦之响，“那还真是天助我们也！”附和的语调中夹杂着恍然的狞笑。
恰当此时，对话却被一阵愈来愈近、时断时续“咚咚”拄地的声音蓦然打断。
“请问……”
两个一高一矮、痞样十足的年轻人稍有心虚地回过头，只见缓缓行来的是一位支着拐杖的老妇人，忙大松了口气。再仔细一瞧，那老妇人身着锦衣绣袄、镶金戴玉，拐杖上还雕刻着褐色的貔貅（pí xiū）图案。
“请问二位小兄弟，荆州欲向何处行？”老妇人停下略显不便的腿脚，巍巍颤颤地掂了掂肩膀上看似很沉的包袱。
两双桀黠[ jié xiá ]而不怀好意的眸子紧盯住那鼓囊囊的包袱，流露出暗喜神色，互相拉扯了下衣袖，偏矮瘦的那个率先开口：“老人家，要我们给你指路不难……”说着轻狎的目光上下打量着，语气忽地充斥威胁，“只要你把身上的首饰，还有包里的盘缠，统统交出来便可。”
“你……你们。”老妇人脸上涌现出恐慌之色，不自主向后退了几步，“那、那我自己寻吧，不用麻烦你们了。”言罢，弓着腰转身便想绕道而走，却被两个灵活的身手拦住去路。
“少废话！”高胖些的另一个年轻人叉腰而挡，眼露凶狠，粗声道，“老太婆，识相的话，就乖乖按照我们说的做！”
老妇人被逼得屡屡向后，直至背脊一把撞上枯槁的树干，忍不住颤悠着戟指道：“我看你们二人身强力壮的，为何要行此不劳而获的龌龊之事？难道，就不怕遭受天谴吗！”
“天谴？”锐利的嗓音划破浑浊的空气，旋即放肆地大笑起来，“天神早就不管人间的死活了，又何来天谴之说？你少吓唬我们，还不快点把钱财交出来，否则休怪大爷们不客气！”话音未落，便急欲伸手去拽老妇人斜挎的包袱。
“那即便是掌管人间财帛的金曜星君——”老妇人眼角皱纹一簇，忽而发力握住搭于自己肩上的手腕，意味尤长道，“你们也不怕吗？”
稍稍吃痛的眉宇皱了皱，年轻而流气的面上掠过一丝疑惑，转瞬大脑却又被贪欲所统领，大咧咧地口出狂言道：“怕什么！他若能送上门来正好，想必世间没有比他更加阔绰的人了吧，我们随便抢个凤毛麟角，下半辈子也够衣食无忧了！”
“是吗？”老妇人掌间的力度愈发猛重，眸光冷冽如刀锋。
“哎哟哟，轻点！老太婆，你不想活……”伴随着类如流星划过的飐闪，暴怒的吼声戛然而止，短促的尾音竟拉出浓烈战栗，“你、你是……”
只见眼前哪儿还有什么年迈的妇人，倒仅有一位剑眉星目、腰间悬着貔貅纹剑的青年男子。
“你们不是想见我吗？我便遂了你们的愿。”男子神采飘逸，加身的褐袍未投罡风就掀起了满林寒光。旋即骨节分明的指尖轻轻一触剑穗，两个小贼即刻扑通翻滚在地，呲牙咧嘴地哀嚎连连。
“大、大仙饶命啊！小的们狗眼不识泰山，多有冒犯，绝属无意！”两人蜷成惊弓之鸟，猛然在地上磕起响头来，“还请、请大仙放我们条生路啊！”
金曜摆手挥了挥被他们扬起的灰土，玩世不恭地凑近道：“别啊，你们变脸怎如此之快，我可还没演够呢。”言罢自己却愀然[qiǎo rán]变色，疾速攥住一粒干裂的飞尘于拳中，冷面如山地一字一板续道，“我此番下界本想引天水解大地之涸，岂料撞见你们两个毛头小贼在此商量苟且之事，便思忖着要略施考验。果不其然，与我猜想的如出一辙！”说着，愈发强烈的怒气卷得黄沙弥散、枯叶横飞，“刻下人间疾苦，你二人却只想着趁火打劫、落井下石，实在可恶至极！”
“是、是，是我们财迷心窍，见钱眼开，罪大恶极！”跪着的两人赶忙抱头捂脸，惊慌间险些咬到舌头，“以、以后绝对不敢了，大仙饶、饶命啊……”
“够了，你们最该谢罪的对象不是我。”金曜负手转身，倦怠地捏了捏英挺的鼻梁，“无用的话不必再说，从现在起，我给你们三日时间，务必将抢来的财物原封不动地归还回去。期限之内，若被我发现少一个子，抑或再胆敢腹有鳞甲、心怀鬼胎，便休怪我叫你们灰飞烟灭！”
“这……可有些我们已经……”俩人撑着肘为难相觑，支支吾吾道，探头瞥了眼金曜凌厉的背影，又面色一白从速改口，“遵、遵命！无论如何，我们一定分钱不少地物归原主！”说罢，各自偷摸着擦了把额上渗出的汗滴。
“既然如此——”金曜回霜收电，旋身满意一笑，眼睛轻眨，“我也该把亏欠你们的账，一并归还给你们不是。”顿了顿，略作思考状，“以牙还牙，够划算么？”
霎时就在两个小痞舌挢不下、瞪大双眼之际，其身上所有的衣物皆被凭空剥去，细皮嫩肉的胸脯赤条条地暴露在寒厉的空气之中。
金曜嫌弃一睨，撇了撇嘴角，闭目拂袖道：“你们可仅有三日时间，还不快滚！”
“是、是！”光裸的两人缓过神来，互相搀扶着站起，夹着哆嗦的胳膊连滚带爬地踉跄跑远。
待脚步声微至隐约，金曜半睁开一只眼望去，解气地扑哧而笑。靴尖在泥地上踢踏了几下，豁然眸光一闪，心中念起自己此番前来的首要意欲。
再不敢迟滞，金曜甩袍跨上山坡之顶，环顾了一圈空荒的四周，却觉明透兀立，暗隐煞气。
此刹万籁俱静，金曜敛息凝神后，从腰际扯下一条白练般翯翯[hè hè]的玉带，轻易破成两段，再以剑割指，分别沾附了血迹于上，旋即振腕舒开，拉得足与万里江川相侔邈远。
金曜薄唇中振振有词，双带摆荡碰撞之间，竟然雷霆惊鸣，犹如打闪。
“嘀嗒。”
一滴、两滴、三滴……云涌助势下，接连的水珠滚落在枯败的海棠树上，渗出的绛红似是佳人拂泪，又如朝霞笼着湿漉的雾气，于叶尖旋舞半晌，重重跌进了大地干裂的缝隙之中。
瞬时天蔽日月，滂沱飞下。泥土的质地变得柔软，颜色斑驳间叠着深邃，仿佛足底那些疮痍[ chuāng yí ] 的伤口也正在渐渐愈合。
金曜玄青的鬓发粘在两颊，不敢松懈地拢住有些飘摇的雨势，既恐其若蛛丝一般风吹即破，又怕它崩决似洪水泛滥成灾，淋漓迭声中隐现他的喃喃自语：“果然能以神血引此天河之水，幸好当年听水曜提及过……这下，人间得霖，万物有救，土曜的心结也可解开了。”嘟囔到最后，尾音却有明显的上扬。
而未察觉，苍穹的暗翳处，恰侧身掠过一只隐隐泛光的紫黑色大鸟。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九棋落盘弈人间 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