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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九棋落盘弈人间 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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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曜的目光则定定落在她手中的短笛上。
木曜星君这青柄白光的碧玉短笛,正是五行令所化。碧玉皎皎,如同一抹春色在她葱莹的指间悄然而开。
她敛了笑容,低头看向玉笛,长发勾雾,蒙住她的神色。只一时周遭花叶挟着皑雪翻起,仿若天地此刻的战火纷飞。
火曜耐不住性子,大喇喇道:“小丫头,你知道我们要来讨五行令?”
木曜拨开桃花雨般服帖的额发,再度莞尔,话音娓娓道:“自天讨之后,早来一日,晚来一日,都有这样一天。”她起身展袖,盈握苍翠,目光皎然清澈,“只不过,五行令由我们五行星君轮流执掌,每五百年更替一次,如今恰在我手中,也算机缘高妙。”又眼睨侧方,秋波中泛起一丝狡黠,“若是轮到了金曜,你们可得更费劲了。”
“你……”水曜哑然,倒也无可反驳,只好无奈地拂袖。
木曜素来平和,心思却如冰如露,比任何一位神祇都要通透。
“既然来了,不妨陪我多坐一会儿。”木曜回首遥遥一指,颊上晕开嫣然的残阳,“我在山顶种了棵灵桃树,百年之后便要结桃,不知那时我们可还能见得到。”
“木曜!”火曜眉间蹿出朱光,喝道,“休得胡说。”
计都按下舞如泼墨的衣带,若有所思地环顾着四周。只见漫山的飞雪犹如杏花逐风,又似被剪碎的皎洁月光,若凑近了看,竟能从每粒剔透的霜花之中,映见整个天地的桃李姿态。她知道,木曜本为一株金银花,需在草木生生不灭的轮回中得以修行,如今人间大乱,天帝阻断了神祇与凡间的联系,木曜的灵力也必然随之凋零。
足下的绰绰倒影,恰好掬出一捧枯败的落叶。
“你若愿意,自然能见到。”计都启唇,这样回答她。
木曜有些惊讶地回视这个一身黑衣的凶星,旋即灿然一笑:“多谢吉言。”稍作停顿,平静如水的嗓音里隐约浮起涟漪,“其实也无妨,这番景象,我早在五百年前就经历过一次。”
计都皱了皱眉,不多追问,倾身看她手中的玉笛,唏嘘道:“你的五行令保存得很好。”如果是她,未必有那个耐心隐忍至今。
木曜垂下眼眸,笑而不语。
罗睺却眉头一挑,道:“五行令对五行星君来说自然是最重要的东西。”
“或许吧……”木曜转过身,一挥袖震暗了眼中的星辰,近不可闻的叹息声轻如滴露相逢。
计都淡淡地望着她,眉目却像蕴了一汪能将人照透的潭水,直言不讳道:“当年你为救句芒春神,命悬一线,受困于此,从此便以笛音布施天下绿荫,惠泽苍生。”目光忽地转向木曜紧攥的手心,“我曾与春神有过一面之缘,若未记错的话,在他腰间也别有一支同样的枝横碧玉笛。你将五行令化为此笛常伴身侧,想必并不仅仅只是职责,更为情之所钟,睹物思人。可惜……”计都顿了顿,寒风竟覆去她眼底一丝兀现的隐痛,继而又将她的眸光磨得须臾锋利,“任谁心底都有不可治愈的伤疤,我纵然执掌世间药物,亦有不能自救之事。但自欺无法解决问题,更不能了却心结。数百年已过,你惟有交出五行令,方能真正尝试着放下。”
木曜先是愕然于计都的咄咄见血,愣怔片晌后,青袂扑簌的身体忽然巍颤颤起来,如同春风摇过一株深埋着陈年苦酒的古树。
火曜记着水曜的提醒,心中大急,生怕计都此言激起木曜的心伤,不由道:“计都,往事勿要再提。”
水曜几不可见地向他微微摆手,示意他噤声。
木曜的神情似被清辉扼住,带着一股恍惚。她曾在脑海里种了上百朵浪花,只为将满载他的竹筏奋力推远,而今记忆在穿越了千秋万里后,终又满是风尘地绕回她面前。
暮霭垂垂,云落山崖,她仿佛能隔着漫天花帘,窥见句芒记忆中温柔的侧脸,那张魂牵梦萦的面庞已经与她阔别了近五百年。多少漫长光阴的沉默枯守,多少繁叶似锦的孤独坐拥,在这一刻蓦然涌上心头,打湿她内心坚韧的峭壁。
正如计都所言,她看似无欲无求,其实,思念才是开在她心尖上,那朵最根深蒂固的花。
沉寂片刻后,木曜退去眼底正涨的春潮,怅然一笑:“从镇守这极寒的不周山时,我就明白,他有他的本份,我有我的职责,纵使我将世间的晨露都酿至干涸枯竭,今生恐怕都不可能再见他一面。”缓了缓,眸色顿然加深,“只是如今,这凡间的草木荣枯,也同他一般,与我再无干系了。”
她有割霞补花的情深,却尝尽求而不得的凉薄。她有恩泽万物的包容,却被生生阻在凡尘之外。正如她也曾是扶春救世的灵药,是斩妖除魔的神祇,如今却连普通的天兵天将也不如,不过只是个活摆设罢了。
火曜不忍,宽慰她道:“颛顼阻隔天地之气,使得人间万木腐朽,我等受命于他,不得不遵守这天道守则,又岂是你一人之错?”
此言一出,众人齐齐静默。
木曜是如此,他们又何尝不是如此?
自从天讨之后,火曜无法布施火种,水曜不能润泽大地,计都罗睺更是鞭长莫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凡间大乱,民不聊生。这天阙的支离,黄土的龟裂,莫不如抽打于他们身上的一道道鞭痕。
“天道不仁,我等正该破之而后立。”木曜眼底燃成一片桃花林,面向水曜,语气毅然道,“我灵力已弱,仅剩的仙气皆寄托在五行令之中,你且拿去吧。若能成功,我便立即与你等合力救世,若是失败,我亦能同你们一并堕天陨灭。”
她于春景如画中萌芽,又似墨涸般短暂的无果爱恋,在天地大劫面前,显得是那样微弱而缥缈。
罗睺不露声色地拽了下计都的玄袖,唇角轻轻上扬。
待水曜接下五行令后,木曜方再释然一笑,眉目如沾雪后初霁,深幽而清透。
愿这次,能再还他一场春暖花开。
一场,久别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