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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钱塘雨伞 ...

  •   楚留香握着伞身,行走在山下的坦途之中,晨光乍现,两边的茶山上覆盖着初升的生机勃勃的金色,油亮亮的,一如新生的火把。

      海上的浮尸之案已经结束了,二十年年前的秘密将随着无花的死,永远埋藏下去。

      楚留香会将凶手已死的事告诉那些等待消息的人,却不会将凶手的名字说出。

      那人既然已经死了,便也就没有了名字。

      只是楚留香又无法不想到那无花自尽前的笑容,那是生命流逝时勉强的笑意,其眼神中却有狂热又辉煌的光彩。

      ——“死,并不是逃避,我也并不是不敢去面对他们,我只不过是不屑在那种卑贱的人面前低头而已。”

      ——“无论我做错了什么事,我总是个高贵的人,比世上大多数人都要高贵得多!楚留香,这点你承认么?”

      对于无花说的,楚留香没有办法评论。

      他的赞美和批判已无关紧要。

      这些都是留给活着的人的。

      楚留香低头看向手中的纸伞,这是普通的白色油纸伞,由于颜色的素雅,上面似乎有着淡淡的梅花气息。

      伞柄上绑着的白色纱巾柔软细腻,但因为浸入水中后,原本纱巾上残存的暗香早已没有了。

      这两件物品都是那么的柔美、优雅、秀气,又神秘。

      它们的主人也实在是个神秘的人。

      楚留香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张动人的脸庞来,她的眉眼似含愁意,却又似乎没有,就如烟笼湖水一般,叫人猜不透,看不清。

      一如她的来历,她的身份。

      “她恐怕并非神水宫弟子。”

      楚留香默默想道。

      事实上,她能打败无花,还能在他眼前消失,说明武功和身法十分不俗,这一点,若以水母阴姬的得意弟子来解释,倒也说得通。

      但她一路追杀无花,显然早已经知道被盗的神水所在。可神水宫宫南燕却并不清楚,倒将矛头指向他来……

      当然,她二人行事作风截然不同的原因,并不排除是宫内所属阵营不同、意见不合的可能,因此她们会兵分两路也并不稀奇。

      只是——

      楚留香想到什么,忽然笑了起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虚虚一拢,随后又似乎察觉唐突般摸了摸了自己的鼻子。

      ——只是眼前,贴近身侧的地方,似乎又出现了月下那皎洁的佳人。

      暖玉入怀,暗香沉浮,隐隐心头动。

      一次是倒影灿烂星空的湖水中,一次是辉月之下庄严的大殿重檐之上。

      这两次的亲密接触,看似是与不同人,但楚留香不会不发现其中的共同点。

      说来冒犯,但他的确无意识地记住了她的身段,因而也就分辨出了她的身份。

      楚留香忍不住出神地喃喃:“好姑娘……若在下会忘记曾在怀中的窈窕佳人,那岂非不是个男人?”

      他如此自嘲说后,又收了笑,转为无奈和惭愧,神色居然同惹怒姑娘的毛头小子一般讪讪。

      即使是香帅,也会因为自己给人家姑娘留下的不好印象而感到无底气。

      譬如第一次相遇,他打断了人家的刺杀,无礼地抓住她的胳膊纠缠,逼得她一声不吭地弃船而走。

      第二次,他又是打断了她,将她带出水面。他甚至还误会怀疑了她,再一次逼得她不得不离开。

      不得说,那位姑娘真是有副好脾气呢。

      记得那夜她浑身湿透,从湖水中钻出时,漉漉的黑发贴身,更衬身体窈窕。那双明眸沉沉,就像夜里的湖水,虽倒影粼粼,仍深不见底。

      这双黑眸定然是压抑着什么情绪——站在她的角度上想,每次都在得手之前被打扰,又有谁会觉得开心呢?

      只是她还能不急不躁,轻描淡写地道了一句“楚留香”。

      声音稍显沙哑,但清冽淡然,不含情绪。“楚留香”三个字于她,既不是名满天下的香帅,也不是令人憎恶的小贼,只是单纯的名字。

      楚留香见过许多被他故意惹得气急败坏的女孩子,但是除了蓉蓉外,她是第一个在应该恼怒的时候,还能冷静发现他的伪装、叫破他身份的人。

      苏蓉蓉熟悉楚留香,将他当做兄长敬爱,会这样做并不奇怪。

      但是那位姑娘,就像楚留香自己也说过的那样,不直接转剑刺向他实在是件奇事。

      可见她的沉静,她的理性,还有不枉杀的风度。

      那是既可如剑冷峭,杀伐果断,又可如月淡泊,冷静宽和的气度。

      心细如发,明查真相,手段可狠劲可柔软,处事亦留有余地。

      如此,已然可称侠。

      只是以“侠”去形容她那娇羞柔弱时的状貌,又实在是粗鲁了些。

      对那第三次见面时的惊鸿一瞥,是霞衣霜袂的素洁,刻玉玲珑的纤细。谁会知道那样出尘脆弱的好姑娘,那样含情脉脉的眼神,不过是为将他引去少林寺的温柔掩饰?

      楚留香需承认,在少林寺时,见到“好姑娘”为他赴险而来时,是动容的。

      正如女子会为舍身相救到男子动心,男人也会为女人难得的勇敢和坚强打动,如果恰好这个女人娇弱妩媚,带来的冲击效果会更大。

      就像现在,即使楚留香知道一切不过都是假象,也依然忘不了那夜见她的惊讶、惊喜。

      那夜她对他微笑起来时,好像春天的暖风,拂过时会回荡起阵阵花香。她的眸子竟比星空更为美丽,清爽纯粹又动人。

      在那样的良辰之下,即使庭院寂寂,回想起来竟也觉得美妙又愉快。

      如此聪慧、温柔、美丽,乃至神秘。

      楚留香当然忘不了她。

      他现在似乎有些像个毛头小子一般了——楚留香很少会这样,只因他将世事看得太开,但他毕竟是个多情的人,也是个好奇的人。

      如果那位姑娘出现在他眼前,他一定会追过去的,若有人瞧见她却不追过去,就一定是已断了两条腿、而且是断了两条腿的呆瞎子。因为假如不瞎又不呆,就算断了腿,爬也要爬过去的。

      他再次看向了手中的伞和纱。

      纱还是那么的柔软轻薄,是江南烟雨才能纺出的雾一般的纱。

      伞,依旧是普普通通的油纸伞,由南地特产的竹子编架。

      可就在伞的顶端,有一个小巧玲珑,风格典雅的竹啄石塔——以塔为伞帽,多是钱塘制伞。

      北宋苏轼疏浚西湖后,在堤外湖水三个最深处立了三座瓶形石塔以标记水深,从而形成“三潭映月”的奇异景致。

      从此,钱塘制伞者匠心独具,以此为灵感,将伞帽做为石塔形状。

      待得江南烟雨朦胧之时,小小的伞上淅淅沥沥,一如平铺的湖水上立着小小的石塔,岂非为别致微景?

      ……

      楚留香觉得那样柔美的女孩子,爱喝杏子酒,爱江南白纱,爱钱塘伞,也定然爱杭州景致。

      楚留香微微一笑,继续向北走去。

      宽阔的平野上,温暖的阳光一路相送。

      直送他去往一个文人墨客流连往返的水乡。

      **

      尹纤纤并没有回钱塘,她直接回了般若殿。

      跋涉高山之上,只见开阔的天湖碧蓝一片。

      尹纤纤没有心思欣赏美景,而是径直攀上了铁链,跨入了朴老道的山洞之中。

      山洞里,朴老道依然是那样的佝偻瘦削,他还是穿着尹纤纤走时那天他穿的衣服。虽然不破烂,但也绝对不整洁:沾着的血迹已经暗沉下去,转而覆盖上泥垢和药液。只是由于他太老,身上又抹了不知道多少的毒和药,身子居然还不发臭。

      或许已经发臭了,但尹纤纤什么也察觉不到。

      只因山洞里弥漫着古古怪怪的药味、金属味、硫磺味、血浆味……这些味道混合在一起,简直比单纯的臭还要奇怪。

      在山洞阴暗的角落里,除了骨架、泡在药酒里的肉块,还有发霉发馊的食物。

      在这样的环境里,尹纤纤总疑心朴老道继续这样下去,会突然死在他的冰石台上。

      她捏起来白帕子,要去将那些结起绿毛的食物倒掉。结果被朴老道一声大喝,制止住了。

      “你要干嘛?!”

      他冲过来抢走了尹纤纤手上的馊饭。

      “这可是天字号的培育种!你离它远一些,被毒了可别烦我!”

      那这可真是稀奇的毒,尹纤纤松了手,叹道:“你要的神水我带来了。”

      “我知道。”

      朴老道将那盘绿毛放在了阴暗处,头也不抬地又自顾处理着手中的东西,若是没有人能够说出吸引他的话,他会一直做自己的事情。

      “你不看看传说中的神水?若不处理,怕是它也要发霉了。”

      朴老道似乎有些意动,但是看向手中的东西,搓了搓手后,又只能叹气:“你赶的不巧,我最近在研究虫草。”

      尹纤纤“哦”了一声,敷衍道:“那是个好东西。”

      这本来只是礼貌性地应和,谁知朴老道突然暴躁起来:“并非冬虫草!你莫非不知道虫草有好多种?”

      他有些恼怒,因为面前的这个东西是他名义上的徒弟,却如此见识浅薄。

      尹纤纤一愣,倒不是因为被骂了,而是因为她的确不知道还有其他虫草。

      不过她不会承认这一点,只是道:“我说的有什么错?就算虫草有好多种,也不单就是冬虫夏草好。‘好’这个东西本来就是没有标准的,你凭什么以为我说的好虫草就只是冬虫草?”

      “……”

      的确有道理,朴老道说不过她。

      虽然他肯定以尹纤纤贫瘠的见识,她只认识冬虫草——他可没有教她认过其他的。

      想一想,居然有些愧疚。

      朴老道于是冷哼了一声:“过来,我给你看看。”

      他取出了一截枯树干,树干上面整整齐齐地趴着一串虫,除了蜘蛛和其他不知名的甲虫外,最多的是蚂蚁。

      尹纤纤接过了朴老道递来的水晶透镜,贴近枯树,看到了成倍放大的细小之物。

      但看到枯树干上的这些虫子早已经死去,而它们的身体里钻出了黄色的如初出芽的绿豆细筋,这种“细筋”其实没有形容起来的那么清新,因为它似草又不似草,筋肉似膏状,质感看上去有点像蜗牛的触角,或者奇怪的蘑菇肉。

      尹纤纤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

      “这就是一种和霉和蘑菇一样的东西。”朴老道说,“是我无意中发现的,我见它自蚁中生长,特意将它采来放入透明水晶器皿里培养。好不容易将它培养成熟后,又放入蚁虫观察。”

      朴老道休息了一会儿,才有耐心和气力继续道:“你可知,自它身边经过的蚁虫竟然会行为失常……即使是虫子,也有虫子的过法对不对?但是这草竟然使虫受操控一般,行走时不仅如提线木偶般摇摇晃晃,非常僵硬,有时候还会不自觉地摸摸脑袋,好像要把什么东西甩出去。”

      尹纤纤有些惊奇,问道:“然后呢?”

      “后来,我见这蚁欲要向外爬去,便将它放出。然而它却不回蚁穴,而是向……适合菇类生长的地带走去。你要知道,饿了的蚁虫首先该去猎食,而不是向那潮湿、亦有阳光之地径直爬去,更不是待在那一动不动好似要等待发芽——我后来才意识到它已静伏在那死去。”

      朴老道的手点了点枯树枝:“呶,没过多久,它身上便长出这草来。”

      尹纤纤没想到,眼前这草细细的,只比蚂蚁长一截,无叶无花,平平无奇地类嫩芽儿一般柔软蜷曲,竟会这般诡异。

      朴老道意味深长道:“我猜,是这虫草的种子微不可见,却会寄生于蚁虫之中、操控其行至最适合生长的地方。你勿要不信,我后又陆续捉虫尝试,果不其然。我这处山洞,偏冷,适宜种植草菇的地方难寻,因而蚁虫爬至的地方颇为集中,这种不约而同绝非巧合。”

      尹纤纤轻轻“嘶”了口气,下意识捂住口鼻。

      ——这草既然能操控虫,那么,人呢?会不会也会被如此小小的一颗种子操控?

      尹纤纤道:“这东西若被你做成毒,还有谁能躲过?”

      这句话原本只是下意识的感叹,却不料朴老道大叫起来。

      “我真想撬开你的脑子看看里面都是些什么!”

      朴老道又发火了,他暴躁而愤怒,简直有些恨铁不成钢。

      “世上的毒和病已然数不胜数,生命如此珍贵,救人都要我差点累死,你竟还想着做出新毒?”

      尹纤纤愣住了,这次她反应过来,没有犟嘴。

      而是躬身一拜,神情严肃:“是徒儿魔障了,枉为医师弟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钱塘雨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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