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清茶解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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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也不打紧，再去取一个茶壶不就好了么？”
少女温和地说着，敏锐地察觉到轩内的沉默似乎另有他意。
借此回避道：“我去问问外面的长老，问他们取个茶壶。”
天峰大师没有止住她，对她点头微笑：“那便麻烦施主了。”
少女亦颔首回礼，温温婉婉地退出敞轩，将地方留与他们三人。
——事实上，若是真正要去拿壶，无花自然早就去了，这可轮不到尹纤纤这个客人动手。
只因尹纤纤知道，接下来的谈话，他们或许不会希望有其他人知道的。
无论是无花身世的秘密，还是凶案的真相，她都不适合在场聆听。
所以她也就没那么不识相地真正去寻僧人汲水取壶，而是特意为他们的交谈留出时间和空间。
尹纤纤也有自己的事要做。
她走入一偏僻无人的暗影，一下子隐匿去了身形。
楚留香的轻功妙在快，般若殿的轻功却胜在“隐”。
只要有一处遮挡，几乎就能藏匿身形踪影，神秘而诡魅。
一路出了少林寺，早就等候在外的信鸟飞来，带着尹纤纤寻找到了阿绣。
阿绣此时正趴在山石上，对月疾书，瞧见尹纤纤走来，才意犹未尽地停下，将笔杆子倒插进了抢来的紫铜壶：“姑娘，香帅会喜欢那份礼物嘛？那可是我花了全部工款才买来的！”
尹纤纤想到了她的那个实心茶壶，对此还是难以理解，只是尚未开口，阿绣已经从她的神色中看出名堂了。
她伸出了两之手，然后合在一起：“贵、重，岂不是都达到了？而且它还和茶有关！送给老和尚实在雅致非常！何况，这可比那白玉美人更值得香帅盗取，香帅如今瞧见了，估计不一会儿就变成他的了。”
“……”
尹纤纤第一次知道，原来心法破后，她也会受不了阿绣。她的话语和见解实在令尹纤纤想要一一分辩，但是却有一时无力辩驳。
尹纤纤无奈地瞧着那个被阿绣认为已经属于她的壶，道：“这铜壶为天峰大师所珍爱，要还回去。”
阿绣惊呼一声：“还回去？这不好罢。一次得手还行，再来一次，会被发现的。”
尹纤纤没有说话，将阿绣身边的铜壶拎起，取出毛笔递还给她，又确定里面一滴水也没有后，才慢慢道：“你以为，若是天峰大师想拦你，你走得掉么？”
天峰大师成名几十载，连当年的紫元夫人都将他当作江湖高手，数十载过去，虽然因为心态平和而不轻易动手，实力却绝不弱的。
阿绣皱眉，像松鼠般磨了磨牙，她一疑惑、躁动时就会下意识做这个动作。
随后才看向尹纤纤：“姑娘，那你和大师的武功谁更厉害？他若发现我，要打我，你拦得住么？”
尹纤纤惊奇她的想法之余，竟也有些奇妙的开心。
能将她的武功比之天峰大师，这是一种夸奖，尹纤纤就很喜欢别人夸她的武功厉害。
除此之外，她还喜欢别人夸她有礼节、爱生活、会养花……会做生意。
所以她的语气温和：“他决不会和你动手，我也不需要你去还壶。你只需将玉匣送到御老手中，其它就没你所要忙的了。”
阿绣一愣：“所以姑娘你亲自去还茶壶啊？”
尹纤纤不明她缘何惊讶，只是点了点头。
阿绣见状，感动地擦了擦眼角：“姑娘，我会记住你的。”
尹纤纤愣了愣。
所以阿绣究竟将天峰大师当成了什么人？还是她自己也知道，有时候行为太奇怪是会犯众怒的么？
“你……还是快走罢。”
只能这样嘱咐着，看着阿绣朝着山下奔去，尹纤纤才松了口气，能够关注到正事了。
所以，现在神水就算到手了罢？虽然因为茶水存在，而不够纯净，但都是“水”，想来朴老道会自行分离它们的。
若是他要趁机骂骂咧咧几句，那她就老实地帮他分离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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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纤纤拎着壶回去了寺庙，又向一僧人讨取了地窖中存储的雪水，才又重新踏回竹林。
竹林里，敞轩内的楚留香和无花果然不见了。
早在之前，尹纤纤就有过这样的猜测。只因楚留香不曾直接指出茶水有毒，又让人直接拿走证据而不阻拦，想来也是不愿在天峰大师面前戳破无花诡计，而让大师伤心。
楚留香虽然以“盗”闻名，不守规矩，但又的确有几分“帅”之风度的。
“林施主。进来罢。”
轩内，闭眼端坐于蒲团上的天峰大师缓缓唤道。
尹纤纤依言进去，将手中洗净的紫铜壶双手捧上，躬身行了一礼道：“方才多有得罪,冒犯之处还望大师见谅。”
只需瞧一眼这被夺取的铜壶，就该什么都知道了。
尹纤纤做好了被怪罪的准备。
但天峰大师看向尹纤纤手中的铜壶，没有惊讶，也没有愤怒，只缓声说道：“林施主说笑了，老僧该谢你。”
至于这声道谢是为茶、为壶，还是别的什么，尹纤纤就不清楚了。
不过尹纤纤明白，这双有着平静目光的老人，一定是知道，也看透了许多的事的。
所以现在他才神色黯然，目露能包容痛苦的悲悯。
这时候，江湖之中威名鼎鼎的天峰大师，也不过是个伤心的老人罢了。
夜风吹入轩内，带动竹帘上的竹影摇曳。
尹纤纤看着这位抚养无花成人的老人，忽然缓声道：“夜还长，既然他二人不在，为表歉意，就由我为大师煮一壶茶罢。”
天峰大师凝神看着她，半晌，这个老人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极浅的笑，默然地点点头。
尹纤纤又是一礼，默默地煮水煎茶。
闲庭之中，除了虫鸣、摇叶、水沸，竟无它响。
即使素手碾茶时，也是那么无声，寂静。
尹纤纤的动作缓而慢，规范也飘逸。以她的面容与手，不论做什么事情都是美观的，但此时，却没有人在不在意美不美。
煮茶，已经不为美观，而是一种修行，一种参禅。
幽寂的竹林里，那么的寂寞，凄凉。而往后，还将继续，甚至更凄凉下去。
唯有茗香悠悠，茶汤之中，无问世事、无牵无挂、无忧无虑。
闲庭里竹叶飘落，在落叶丛上发出脆脆簌簌声。
茶，终于好了。
水声温和，嫩绿光润的茶水倒入小小的茶杯之中，被恭敬地捧给天峰大师。
天峰大师亦双手接过茶盏，他已然嗅到了醇郁的清香，那是清高若兰的香，带着温热的水雾拂来，好似江南的水汽。嗅着这香，天峰大师原本严肃沉重的面容，突然松弛了下来，好像被茶水涤荡融化了一般。
天峰大师忍不住闭上眼，剥离浮尘烦恼，去享受纯粹的茶香。
他饮了一口茶，默默品尝着它的芳味。
又是半晌后，他才睁开眼，喃喃低叹：“这杯茶，的确比方才那杯茶好喝得多。”
句中似有深意，又似没有。
尹纤纤不做声响。
天峰大师却道一句：“多谢。”
对此，尹纤纤没有像刚才那样羞怯一笑，只是对天峰大师一拜以告辞：“夜深了，我该走了。”
天峰大师应了一声，淡淡道：“路上小心。”
他瞧着尹纤纤，一如所有目送晚辈离开的长辈，直到那抹白色消失于夜色之中后才收回视线。
敞轩内，重归于安静。
天峰大师又重新阂上了眼。
＊＊
“无花死了。”阿绣对尹纤纤道，“我亲眼看见的。”
原先以手为支，侧脸贴在手背上闭眸小憩的尹纤纤睁开了眼，凉凉地瞧着阿绣。
尹纤纤的气质偏于清冷，她若不笑，就是一个冰美人。
再加上她的武力和地位，这一眼，实在是让阿绣看了也害怕的。
虽然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害怕，但是敏锐如她已经知道了尹纤纤其意所指。
没等尹纤纤发问，阿绣已经结巴地招供了一切：“这这这不怪我多事……我下山时候看到了香帅和无花一起，没忍住就跟上了！您懂的，我爱收集信息，也爱香……姑娘的。”
任由了阿绣自行解释，尹纤纤顾自揉了揉额心。
她昨夜迟迟未睡，徒步回了仙游。今早告别四娘，乘上马车，猛然听到阿绣说无花已死，一时半会儿还没有反应过来。
她知道阿绣就是看到什么、起了好奇心就会去探的人，就像当初上官家的秘密消息是为她所得那样，她能探到无花和楚留香最后的恩怨并不奇怪。
尹纤纤“哦”了一声，语调微扬，表示疑问，声音泛着一丝未睡醒的慵懒。
阿绣很上道地解释着：“无花所犯罪行压根逃不过香帅慧眼，事到那种地步，不出手不行。他二人比斗起来，无花下了杀手，香帅却不想杀无花……无花落败，香帅欲要将其上交与所谓能制裁无花的人，无花不愿被香帅交给官府，就……就自尽了。”
即使是阿绣说到这里，也忍不住唏嘘。
她知道江湖中的各种少年人物，本也很喜欢无花。如今听得妙僧落了这么个下场，总不免感叹 。
听到这个结局，尹纤纤亦默然片刻。
随后又“哦”了一声。
这次的“哦”，声音平淡，不起波澜。
她重新闭上了眼睛。
阿绣瞧着尹纤纤，学着楚留香的样子揉了揉鼻子，老实坐好，不再敢出声。
这次，尹纤纤没有睡去。
因为她不期然地想到了天峰大师那双平静、悲痛、又悲悯的眼。
脑海中那“无花又是假死罢”的想法缠绕了片刻后，便烟消云散。
不是不怀疑，只是不在意了。
她直接地伤了无花二次，又间接地“杀死”他一次，虽然不曾真的夺取他的性命，但她本也没有被无花杀死过，反倒出手给他教训，让他对“伴蝶”印象深刻如此，怕是已留与他有阴影。
所以，于“尹纤纤”想要报的仇而言，到这一步已经足够了。
从本质上而言，无花除了致使她手上出现了一朵红莲，尹纤纤自己并不觉得受到太大伤害——即使有，恐怕也抵不过天峰大师心里的伤痕。
“我可真是个好人。”尹纤纤想，“居然也能如此大度地放过这种人。”
当然，她不在乎自己的仇，却并不代表无花就无罪了。无花给别人造成的伤害，是无法弥补的，死去的生命也再也回不来。
只是这种他人的恩怨，尹纤纤自己是不会去多管闲事地替别人、包括死人伸张正义的。
……
话虽如此，尹纤纤也并不觉得无花就能继续逍遥了。
不仅因为“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颇有道理的话，更是因为——
“楚留香。”
……
马车上，一声呢喃，轻不可闻。
数里之外，抱着纸伞的男人若有所思地抬起头。
他看向远方，手中纸伞的木柄上缠着一抹白纱，好似天边白白的云，被风吹向南方，不留痕迹。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清茶解禅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