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个沈光年》哈乐北北

74、第七十四章

　　你说过你不会离开我，不能骗我

　　一个小时后，有人发现了晕倒在雪中的沈光年，并迅速联系了救援人员前来营救。昏迷中的沈光年被送往了最近的一家医院抢救。

　　记不得这是第几次了，沈光年经历了可能的死亡后，又重生，连他自己都觉得哭笑不得，因为他没有死，依然还活着。

　　“还好送来的及时，若再晚一点，可能面临着截肢的风险。”这是沈光年醒来时，医生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沈光年伸手去摸枕头下面的手机，按了好几次开机键都没有反应。重新将手机放回枕下时，意外摸到了一条珠串，正是攀登珠峰的前一天，那个老板卖给他的护身符。

　　沈光年在想，也许真的确有其事，这条护身符真的保他平安归来了。

　　他翻身走出病房，因为身体还很虚弱，冻伤又令腿疾复发，所以他走起路来的样子显得有些吃力。

　　走廊内，护士手中推着静脉输液车朝某间病房走去，路过沈光年时说道，“沈华亭，别到处乱跑了，一会准备输液了。”

　　沈光年颔首，继续蹒跚行走着，“我去个厕所，马上就回病房。”

　　卫生间距离病房只隔了不过二十几米的距离，但这一来一回沈光年足足用了十几分钟的时间。

　　独自一人折返回病房，沈光年靠在床头上休息，听着房中另外俩位病友互诉着这些年在拉萨朝圣的故事，顿时入了神。

　　房间的门，突然被推开，传来了护士的声音，“沈华亭，准备输液了。”

　　只有八个字，很清淡的音色，像是很多年前那个陌生女子在身后问他，“你是沈光年吧。”

　　像，真的很像。

　　沈光年侧目朝那道声音的主人望去，约莫两三秒钟后，对方才将视线从输液瓶上移开，抬眸与他对视。

　　四目相对那一瞬间，短短一秒钟，沈光年确定，那是他这辈最难以忘怀的时刻。

　　开心，心痛，或是其他，太多太多的情绪，都难以表达他此刻的心情。

　　原来，他的妻子真的没有死，就这样完完整整的站在他面前。

　　啪的一声，输液瓶从手中脱落，有液体缓缓流出。下一秒钟，诺乐闪烁的目光在慌乱中避开，慌慌张张夺门而出。

　　沈光年一把掀开被子，翻身下床去追，因为太过心急，连鞋子都没来得及穿。

　　狭窄的走廊中，三三两两有一些人，沈光年忍着腿疾复发的疼痛，一瘸一拐的朝诺乐追去。但最终还是因为难忍剧痛，摔倒在了地上。

　　他咬紧牙关，看着诺乐的身影即将消失在走廊的尽头。一道撕心裂肺的呼喊声，响彻了整个楼层。

　　“这就是你所谓的一个人若想离开另一个人有千千万万种方法么？”

　　沈光年病态苍白的脸上，白眼球泛着红，跌跪在地上，脸颊布满了泪水。

　　“诺乐（le），你说过你不会离开我的，死都不会，你不能骗我。”

　　路过的病人和医护人员纷纷停下脚步，不明所以的看看沈光年又转向诺乐。

　　走廊尽头的那道背影，没有发声，却在不停颤抖着肩膀。她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有听过有人唤她诺乐（le）了，或者说，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沈光年会这样叫她，再不会有第二个人。

　　诺乐转身看着倒在她身前不远处的沈光年，一步步朝他靠近。五年了，她一直在逃避，甚至以为，便能这样逃避一辈子。

　　但陆恒说的对，老天没有拿走她的性命，不仅仅只是想让她活着。

　　诺乐屈身在沈光年面前，伸手去拉他，却被沈光年反手用力拥进怀里。他想说些什么，比如，你瘦了，又比如，这些年你去哪了。但最终他哽咽了，一个字也讲不出来。

　　他怎么就这么傻，当年在清醒后，所有人都告诉他诺乐已经死了，他便深信不疑。但每年清明去为诺乐扫墓，宋可萍却一次都没有去过。他当时只是单纯的以为，一个母亲依然不能从丧女之痛中走出来，却从来没想过，宋可萍不去，是因为诺乐本就还活着。

　　那一晚，俩人躺在一张窄窄的床上，借着床头微弱的灯光，干巴巴的相互对望着。

　　诺乐说，“五年了，你为什么还是这么好看，一点也没变。”

　　沈光年微笑，眼底有泪水在打转，“怕再见时你认不出来我，所以不敢变。”

　　诺乐将脸颊埋进沈光年的胸膛里，终于忍不住痛哭了起来。

　　五年前的那场伤害，毁掉的岂止是她的人生，更是她和沈光年的未来。她甚至记不清，当年侵犯她的男人有几个，四个，五个，还是六个人……。若可以选择，她宁愿就这样死去。

　　但她没有死，或者说，她又活了过来。

　　而宋可萍并没有欺骗沈光年，诺乐的确在去世前曾清醒过一阵子，那张字条也的确是她亲手写下的。

　　沈光年也好，赵津达也罢，所有人眼中看到的诺乐其实真的已经去世了。

　　可最终因何缘由她又活了过来，没有人能给出答案。或许是还留恋这个世界，或许是心中还有很多未完成的心愿，又或许，老天不舍得让她就这样离开人世。所以那颗已经不再跳动的心脏，就这样奇迹般的又跳动了起来。

　　医生给出的解释是，在医学上，类似这种死而复生的案例是存在的，病人的求生欲也是很重要的一部分。

　　然而，从死亡线上被拉回来的诺乐，说的第一句却是，她想死。

　　宋可萍哭成了泪人，答应她，从此便让她做一个死人。但仅凭宋可萍一己之力是无法掩盖诺乐依然还活着的事实。所以她去了永安监狱找白大连，将一切的一切全部告诉了他，宋可萍只有一个请求，那便是让诺乐成为一个死人。

　　白大亮没有一口答应，想了好几个晚上才最终同意。

　　他让宋可萍将诺乐的户口调离北京，算是在以公谋私吧，因为最终，他通过这些年在警局中的关系，成功为诺乐开具出了一张死亡证明。谁也不会想到，身陷囹圄的白大亮，净会成为这件事情的“同谋。”

　　所以沈光年在出院后来看望他时，白大亮选择避而不见的原因，并非因为无法原谅沈光年给诺乐带来的伤害，至少不是全部原因。他只是怕，怕自己会忍不住将事实全部告诉他。

　　但这不是诺乐希望的，起码她还需要时间。

　　就这样，一个本还活着的人，却成为了死人。

　　那段时间诺乐的话很少，几乎从不和宋可萍交流。宋可萍也曾多次开导她，欲请心理医生来和她谈谈心，但诺乐的反应很强烈，不愿配合任何心理咨询与治疗。这件事也就这样被搁置了下来，一放就是多年。

　　这期间，沈光年几乎每天下班后都会来这里，坐一坐也好，陪宋可萍吃晚餐也好。只要来了，他就会觉得心安。却不知道，其实他的妻子，一直就在这间屋中，但他却从未试着推开过另一扇门，或许他那样做了，今天，又是另外一番景象了。

　　然而，诺乐虽然一直在有意回避沈光年，但不能否认的是，她依然深爱着他，不见，只是单纯的认为自己不配继续留在他的身边，这是一种执念，是沈光年再痛苦也换不回的。但好几次，她也曾忍不住拉开门缝偷偷看过沈光年，事后宋可萍语重心长的对她讲。

　　“你若想见他，就走出去，他一直还在等。”

　　一直还在等，宋可萍在说出这话时，有止不住的心痛。诺乐已经死了，那么沈光年的执着，他的等待，又有何意义可谈。

　　诺乐看着她，没有回答，突然问起，“妈，沈光年怎么连胡子都不刮，他是不是过的不好啊？”

　　宋可萍答，“他失去你了，当然过的不好。”

　　诺乐依旧没有什么反应，母女俩之间的对话仿佛是在自己的世界里各说各话。

　　诺乐微笑，浅到不易被人察觉的笑容。“妈，那你下次记得提醒他刮胡子。”

　　诺乐答很随意，但身为母亲的宋可萍却能懂，她的心并不轻松，尽管当时已经时过境迁近两年之久。

　　然而事情在这之后还是发生了一些意外。比如，诺乐还在世的知情人又多了一个，那便是陆启恒。

　　当时沈欢的一次偶然回北大校园，陆启恒从她口中得知到，诺乐去世的消息。他大惊，当天下午便赶到了诺乐位于北京后海的家。

　　他见到了宋可萍，及墙壁上那张诺乐的遗像，才确定了，一切都是真的。

　　但这不是他想看到的结果，诺乐在他心中那样完美，不该落得如此下场。

　　而关于诺乐的死因，宋可萍透露的并不多，但话里话外的深意，却和沈光年脱不开关系。多方打听，又根据自己的推理，他才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整理清楚。

　　后来，他偶尔会去诺乐家转上一转，祭拜诺乐为其一，看看宋可萍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为其二。

　　但每一次陆启恒的到来，宋可萍表现出的态度很冷淡，甚至是不太欢迎，但出于礼貌，还没到直接将他轰出去的地步。

　　所以每每陆启恒说出，若宋可萍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就给他打电话时，宋可萍的回答总是，“我不需要你的忙帮，谢谢。”

　　陆启恒并不以为然，他能理解一个失独母亲的伤痛。

　　然而，他却在无意间发现了一个秘密，那个让他意想不到，甚至在当时感到一丝恐惧的事情。

　　他赶到诺乐家时，已接近中午。因为前一天曾来过，主要目的是和宋可萍告别，因为今天，他就要乘坐晚航班离开北京去往美国继续深造了。但作日离开时，却遗落了一串钥匙，所以今日的再次造访，仅是为了取回钥匙。

　　多次叩门后，房内，没有人应答，陆启恒在门外等了一会，才要转身离开时，不小心踢翻了门前的地毯。地毯下，恰巧有一把钥匙。

　　陆启恒记得，他小的时候父母工作很忙，怕他一个人时忘记带钥匙，所以总会在地毯下，鞋架上，等等地方藏过备用钥匙，所以陆启恒疑问，这把钥匙是否就是诺乐家的备用钥匙。

　　陆启恒没多想，直接用钥匙试着去开房门。因为今晚，他就要乘坐飞机飞往旧金山了。

　　果然，房门开了，而房间内却是空无一人，陆启恒放眼望去，没有找到他遗失的那串钥匙。

　　穿过走廊，最里边的一间房中，有东西掉落在地上的声音，很微弱，像是一根笔，一张卡片，最重不过一把梳子掉落的声音。

　　陆启恒迈步朝那扇门走去，本以为发出声响的人是宋可萍，但当他叩门推开的那一刹那，整个人愣在原地，霎那间，面色惨白如纸，惊吓之余，不由得向后倒退了好几步。

　　他以为自己见了鬼，他真的以为自己见了鬼。

　　但仅仅几秒钟后，他便清醒，那不是鬼，是诺乐，她没死，还活着。

　　陆启恒走上前时，诺乐早已藏到了窗帘后面，除了露出一双若隐若现的雪白脚丫，整个身子都被帘子掩盖住了。

　　陆启恒缓缓朝她靠近，对着那道隐约可见的轮廓温柔道，“别怕，你还记得我么，我叫陆启恒。”

　　莫名的，陆启恒落了泪，具体因为什么，他也说不清，或许是心疼诺乐，或许是开心她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