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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七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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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终于倒在了雪山上
沈光年一个人愣在原地,久久都没有反应。站在不远处的梅朵望着这一切,心底有种莫名的情绪。
是她叫沈光年来看画展的,这决定现在看来不知是对是错,又是悲是喜。梅朵轻出一口气,缓缓走向沈光年,看到他满脸的青紫,微微皱了皱眉。
“去医院看看伤吧。”
沈光年摇头,与梅朵没有眼神的对视。
“一定要去……。”梅朵猛地牵起他的手,朝距离他们最近的医院走去。
一系列的检查结束后,医生给出诊断是,除去那些能看得见的皮外伤,沈光年还因为刚刚的暴力击打,造成了轻微的脑震荡。
医生开了几副药,并叮嘱沈光年最近要注意休息。离开医院时,却意外撞见了前来这里办事的白仁桑格。
“你怎么了?和人打架了?”白仁桑格一脸疑惑,拧着眉打探着沈光年脸上的伤。
“是,让你猜对了?”
“你还能跟人打架,那得把你惹成什么样子呀?”白仁桑格玩笑着,回应他的两副面孔却异常冷漠。他自知事情可能没这么简单,或许是他妨碍两人独处了,才要转身告别,梅朵突然对他说道,“白仁桑格,你等一会好么,我和沈华亭有几句话要说。”
白仁桑格点头,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却还是乖乖的退步到了几米之外。
一颗挺拔的高山松下,沈光年和梅朵之间相隔一人之距,沈光年始终紧闭双唇,在等她开口。
“沈华亭,我们分手吧。”梅朵只说了八个字,沈光年并没有什么意外,分手这两个字,他已经想到了。或者说,这是他们这段短暂感情的唯一宿命。
“对不起,梅朵,我放不下过去,也忘不了我的妻子。”
“我懂,所以在交往这三个月以来,你从来没主动签过我的手,更没有吻过我。”
沈光年没应声,梅朵说的都是事实,他不否认。
“我想开始新的生活,也想给你一个新的生活,但最终我还是没有做到。”
“是啊,你说你会努力爱上我,但你却食言了。”
梅朵突然在想,今日拉着沈华亭来看画展那句是对是错,她终于得出了答案。
过去,她以为自己可以接受一个并不爱她得男人,接受那个男人心中还藏有别的女人。但当有一天,她终于得到这个男人时,才发现,这不是爱,而是糟蹋了爱。她想得到爱,而并非辜负。
“但我还是要谢谢你,起码让我知道了自己想要什么,又不想要什么。”
沈光年微笑,心里突然轻松了很多。
“说再见之前,还有一件事情希望能得到你的谅解,不过就算不谅解也没关系,我只是不想再欺骗你了。”沈光年轻抿着唇,再次说道,“其实我不叫沈华亭,我的真实姓名叫沈光年。”
“沈光年……。”梅朵低声默念,轻笑一声,“沈光年,我要是不说分手,是不是这辈子都不知道你究竟叫什么名字呀?”
沈光年笑,阳光洒在他的脸上,仿佛有一缕温暖的光滑向心房。他没有回些什么,不否认也不肯定。
“欲闻华亭鹤唳,可复得呼。”梅朵说,更像是一种自言自语。“你一定很希望回到过去吧,有你妻子在的日子,起码,你是快乐的。”
沈光年依旧微笑,眉眼轻轻颤动了一下。回想过去那些他自认为一塌糊涂的日子,如今却成为了生命中最美好的向往。有开阳,有小唯,有诺乐陪伴的日子,再无可求。
但现在呢,除了一身伤痛的陪伴,余下的,唯有在痛苦的煎熬中等待着一个更痛苦的未来。原来,开始新的生活真的这么难。
梅朵走远,回身冲沈光年微笑挥手,她说,“再见沈华亭。”
她说的依旧是沈华亭,而沈光年是谁,她似乎从未遇见过。
“你现在要去哪?”
“我准备去医院的食堂吃饭。”
“我也饿了,但我不想吃食堂。”
“那你想吃什么,我带你去吃。”
望着德吉梅朵和白仁桑格远走的背影,沈光年的心渐渐有了一些温度。这大概是最好的结果了吧。因为梅朵想要的爱情,他真的给不了。
沈光年找了一处旅店住了下来,买了些生活必备用品,并挑选了一套全新的登山装备。
他躺在一张窄窄的单人床上,望着窗外黑漆漆一片,思绪有些放空。直到枕边的手机信息提示音响起,他才回过神,点开了新信息。
‘儿子,你怎么样,还好么?你白叔叔今天刑满出狱,我把他接回北京了,你什么回来,一家人一起吃个饭。’
沈光年说不出自己当时的心情,他只觉得自己没有脸面与白大亮相见,他亏欠的,又何止是别人白白牺牲的这五年。
‘爸,我挺好的,但可能暂时回不去,替我向白叔叔带好。对不起,我辜负了他的期待。’
‘傻孩子,你白叔叔已经不怪你了,一切都是命,该得到的,该失去的,老天都算好了。’
沈光年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数十字,鼻子一酸,突然不知该回些什么。
‘你离开北京之前,我说,让你一年后带着心爱的姑娘一起回来,但我知道你做不到,所以无论怎样,记得一定要回来。’
有泪忍不住从眼角落下,沈光年觉得,他这一辈子的眼泪,大概都在这五年当中流尽了。
手机提示音再次想起时,发件人变成了沈欢。紧随而来的一张四维动图,透过小小的彩色屏幕,沈光年清楚的看到了,是一个名小婴儿在吃手。
这是沈欢未出世的孩子,也是沈光年的外甥。
‘哥,这回你可真的要当舅舅了,还有三个月我就要生产了,别忘了回来。’
‘那现在身体怎么样,累不累?’
‘还好,有一点,就是胖了三十多斤了,快成猪了’
‘放心,再长三十斤你也成不了猪。’
‘关键我怕我要是成猪了,你还得认我这个妹妹,那你是什么?’
‘是什么也是你哥。’
沈光年按下发送键时,心底突然涌上一股暖流。再想想那些年他和沈欢之间剑拔弩张的关系,几乎和仇人没什么分别。他几乎想都不敢想,有一天,也能和沈欢微笑着,随意聊上几句,无关什么事,或者什么都好。
如今,沈欢已嫁做人妻,并即将成为一名母亲。沈光年觉得余下的人生中,没有比这更让人欣慰的了。他爱妹妹,其实一直都是。
沈光年按下锁屏键,房间中,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天气预报显示,下周会迎来一场暴风雪。为求安全攀登珠峰,所以从下周开始,便要开始封山了。若想攀登珠峰,大概只能再等上一两个月的时间了。但沈光年不想等,思来想去,他决定,明天再次重返珠峰大本营。
再次回到这里时,沈光年依旧入住了37号帐篷。租给他帐篷的老板对德吉梅朵的鲁莽行为印象深刻,所以一眼便认出了沈光年。
“小伙子,又来了,这回可不能没上珠峰就打道回府了。”
沈光年笑笑,“这次不仅要上珠峰,还要登顶。”
“一次就想登顶,年轻人,你想的也太简单了吧。”老板回身从货架上拿来一条珠串,又回身继续对沈光年说,“雪山上凶险无比,即便你倒下了,也不会有人来救你,所以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他摊开掌心,将珠串递到沈光年面前,“买个护身符带在身上保平安,保你安全下山。”
沈光年看着他,眉头不禁皱了起来,说了半天,他竟是在推销东西而已。
“你可别小看这串护身符,我看你是有缘人才愿意卖给你的,你看其他人我有告诉他们么,不就只告诉了你一个人么?”
沈光年接过老板手中的珠串,仔细端详了一番,其实就是内陆地区比较少见的贝类穿成的链子罢了。
“多少钱?”沈光年问。
“原价二千,不过看在是有缘人,给你打个折,一千六百六十六,保你平平安安。”
沈光年没有犹豫,直接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但对于这所谓的护身符是否能保他平安,沈光年其实并不在乎。
如今,二千块在他眼中已不算是个什么大数目了,再想一想,多年前的他竟能为了一个又一个的千元数字,为难的折了腰。但他感激那些穷日子,能让他遇见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沈光年带着一身的装备来到了珠峰山脚下,就像卖给他护身符那位老板所说的,登上珠峰的那一刹那,命运只能掌握在自己手中。因为当你体力不支倒下时,得到他人救援的机会微乎其微。
但沈光年不想想这些,甚至死亡对他而言,未尝不是一个最终的解脱。
其实诺乐是否还活着,对他而言依旧是个迷。那天,和陆启恒分别后,沈光年有种想去跟踪他的冲动,可最终理智说服了自己,他还是放弃了。
理由是,五年了,若诺乐不想来见他,大概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他了。更何况,在沈光年的心里,从来没有怀疑过,诺乐还活在这个世上。就像陆启恒所说,一切都是他的妄想,妄想诺乐还会回到他的身边。
是啊,她死了,就那样惨死在他面前。
沈光年一步一步艰难向上,每一次前进,都能清晰的听到自己急促的喘息声。氧气瓶中的氧气几乎已所剩无几,然而心底的信念,依然推动着他不断向顶峰行进。
沈光年觉得这五年他已经尽力了,试着开始新的生活,试着交往别的女人。他真的努力过,尽管结果依旧又回到了原点,却也算是命运最终的归宿。
口鼻中带着浓浓的白雾,一呼一吸中,沈光年低声呢喃道,“若你死了,我就去陪你,若你还活着,就好好活下去。”
咚的一道闷响,沈光年终于因为体力不支晕倒在地,海拔近六千米的半山腰,大雪几乎淹没了他半个身子。
沈光年摘掉护目镜,躺在雪中,拼命喘着粗气。他大概猜到了自己的结局,但并未登上珠峰山顶的他,不知再见到诺乐时,诺乐会不会则怪他没有信守当初的承诺。
“沈光年,你说,一个人为什么要等另外一个人,无条件的等待?”
“因为想等,愿意等呗。”
“哪怕那个人现在不爱你了,也不要你了。或许他早已经又和别人在一起,甚至他是死是活都不知道,也愿意等下去么?”
“你这么问我,我也不知道,我没等过,给不了你答案。不过……,既然等了,说明那个人愿意这样做,既然是心甘情愿,就够了。”
现在,他等过了,终于可以给诺乐一个答案了。告诉她,这五年的等待,他付出的心甘情愿,即使明知什么也等不来,也愿意守着那个没有希望的未来。
沈光年艰难的从口袋中拿出一块半指长的糖果。双手颤抖的厉害,试图打开包装纸袋。
那是和诺乐初识时,诺乐送给他的。可直到诺乐去世后,他离开永安去往北京,才再次从抽屉中找出了这块被遗忘了多年的糖果。他都忘了,那时的诺乐曾送给过他这样一份礼物。但他并没有吃掉,只是单纯的不舍得,诺乐留给他的回忆就这么多,他不忍心失去任何一件能唤起他们之间回忆的事物。
沈光年将糖放入口中,放到过期多年的糖,味道还是那样的甜。
“给,这是我从北京带来的糖,你尝尝,很甜,很好吃的。”
沈光年仿佛回到了多年前的那个春天,诺乐伸手递给他一块糖果,那声音近在咫尺,于耳边反复回荡着。沈光年紧闭双唇,两颊有满足的笑,轻轻闭上了双眼。
糖很甜,真的很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