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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六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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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光年选择了离开
傍晚,白玛顿珠来为沈光年的把脉。在一番仔细端详和询问后,他将指尖轻轻落在了沈光年的脉上,但开口的话却无关伤势。
“你的腿中过枪?”白玛顿珠问。
“是,四年前。”沈光年答。
“因为什么。”
“想保护我太太。”
“那你太太现在人呢?”
“她去世了。”
白玛顿珠神色暗了暗,抱歉道,“对不起,我不该问这么多。”
沈光年摇头,没有回些什么。
“你的腿已经错过了最佳治疗时期,你知道么?”
“我知道。”
“那如果我说,我能治好你的腿呢?”
“我……。”沈光年顿了顿,“错过最佳治疗时期,是我自愿的,所以这条腿,我并不想治好。”
“为什么?”白玛顿珠不解,作为医生,治病救人是他本能的天职,所以当面对一个欲放弃自己的病人时,他首先想到的是说服。
“因为……,这是我该受的。”
“该受的?”白玛顿珠反问,似乎已经从他的态度中找到了一些答案。
“我猜和你太太有关,对么?”
沈光年点头,白玛顿珠又继续说道,“我虽然不清楚你们之间发生了怎样的事情。赎罪也好,缅怀也罢,但折磨自己,从来不是唯一的方式,更不是最好的方式。”
沈光年不知该回些什么,只是很多道理,现在再听起来,已经根本听不进去了。
翌日清晨,依旧是那块大石头旁,沈光年倚在一旁刷着牙,左手边,白仁桑格以高大姿态挡住了初升的太阳。但这一次,他没有做出什么过激的行为,尽管态度依旧充满敌意。
“你已经结婚了?”他问,故意冷着眼看沈光年,昨天清晨,德吉梅朵和他之间的对话,白仁桑格听的清清楚楚。
“是。”沈光年只回答了一个字,漱口抹掉了唇边的牙膏沫。
“那你什么时候离开这里去找你老婆,你呆在这里这么久,你老婆不找你么?”
沈光年轻呼吸,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安慰道,“放心,你所担心的事情不可能发生。”
白仁桑格大概能懂,沈华亭想说的是,他和德吉梅朵不可能。
“我可不信你说的,你嘴上说不可能,谁知道背地里会做些什么。”
“白仁桑格,你怎么又在这里。”不远处,传来了德吉梅朵的声音,而随她一同而来的,还有她的父亲,白玛顿珠。
白玛顿珠睨了一眼沈光年,便一声不响的走开了。沈光年有些摸不着头脑,转而看向德吉梅朵,脸上有轻松的笑容。
“桑格来找我聊天,我们聊的正开心,都没注意到你。”
“有这样的事?”梅朵斜眸盯着白仁桑格看了几秒钟,似乎并不相信沈光年的话。
“是啊,是啊。”白仁桑格拼命点头,“我是来找沈华亭聊天的,是来找他聊天的。”
德吉梅朵半信半疑,却也没再深究。
一同用早饭时,沈光年发现,今日的早餐和往日相比要丰富了一些,正疑问时,一旁的梅朵开了口。
“多吃点,我阿爸说,从今天开始,我们就要一路朝圣回拉萨了。”
沈光年应了一声,垂眸继续用餐。近一周了,今天,终于要回去了……。
但朝圣这件事,沈光年只是依稀听说过,而关于为什么要朝圣,怎样朝圣,却是一无所知。
德吉梅朵告诉他,朝圣是一场心灵的旅程,是对过往的总结,也是对未来的探寻。沈光年似懂非懂,也跟着学起了朝圣的样子。
太阳下山前,他们已经再次扎营安顿了下来。吃过晚饭后,沈光年先一步离开了毡房,沿着山路漫无目的的走着。
直到感觉身后有人尾随,沈光年才回过身。伴着夕阳的最后一缕光亮,德吉梅朵的笑脸就这样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喂,沈华亭,你知不知道,你今天礼拜的动作,一点都不规范?”
沈光年沉默,眼中却有疑问。说实话,他从未参与过任何朝奉仪式,自然对朝奉动作拿捏不准,且今日所有人进行的都是磕长头大礼拜,只有他一个人,因为腿疾的原因,只行了小礼拜。没有一个标准动作的示范,他也只是摸索着进行的。
“明天还要继续朝奉,你不是想一路错误礼拜朝奉到拉萨吧?”德吉梅朵继续说,人已经来到了沈光年的面前。
“那正确的动作是怎样的?”沈光年虚心问道,关于朝奉,他还是很虔诚想要严肃对待的。
“那我教你。”德吉梅朵笑,脸上多了几分得意。
空旷的峡谷间,天色又稍暗了些,沈光年在德吉梅朵的辛勤教学下,开始了学习小礼拜的正确动作。
“对,两只手是这样的。”
“一定要向下弯腰九十度哦,你看我,就是这个样子。”
“不对,你的手指要自然一定,感觉像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荷花。”德吉梅朵说着,在看到沈光年做出的动作时,还是摇着头轻叹了一口气。“我都说了,像荷花一样,像荷花一样。”她上前,手把手教沈光年做好小礼拜中的最后一个动作。“好了,举到眉心就够了,不要碰到额头。现在,恢复合十姿势,轻轻放下。”
在德吉梅朵的监督下,沈光年开始独立完成整套动作。尽管他几乎一遍就已学会,但或许是为了精益求精,梅朵这个老师还是又一次手把手教他完成了小礼拜。
沈光年将手臂垂下,表示自己已学会,并对梅朵这个老师表示了感谢。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一颗一颗的星渐渐爬上了天边,逐渐连成了一片一望无际的星河。
西藏的夜晚很美,这也是沈光年每晚睡前都会感叹的。
“很美,对不对?”梅朵问,抬眸朝沈光年目光的方向望去。“一起走走吧,就当饭后散步。”
沈光年回过神与梅朵对视,轻轻点了点头。
梅朵暗自庆幸,缓缓避开了沈光年的双眸,心跳却莫名的加快了一些。
傍晚的风有些冷,沈光年从房中拿出了两件棉衣,一件穿在了自己身上,一件递给了德吉梅朵。
德吉梅朵用力将棉衣朝身前裹了裹,嗅到了一丝只属于沈华亭的气息。
她突然停了下来,开口道,“沈华亭,你为什么会来西藏?”
“因为想要登珠峰。”
“登珠峰?你是登山爱好者么?”
“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一个人。”
一个人,德吉梅朵大脑中迅速闪过一个人的名字,脱口而出道,“那个人是你太太么?”
沈光年顿了顿,点头,望着远处的星河神色落寞。
梅朵侧身睨了他一眼,同样深陷忧愁中。其实在父亲那里,她已经得知,沈华亭的妻子已过世的消息。四年了,一个男人仍能对自己已过世的妻子念念不忘,德吉梅朵觉得他至少是个有情有义的好男人,甚至这一刻,她在自问,自己是否已经不再只是单纯的对沈华亭有好感,而是已经彻彻底底的爱上了他。
“这些年,你一定很想你的妻子吧?”梅朵将目光从沈光年身上移开,抬眸朝天边望去。
“没有。”沈光年摇头,“这些年,我几乎不敢想起她,因为想起她的那种痛苦,只有我一个人能懂。”
“但她一定不希望你过的这么辛苦,她希望你幸福,你说我猜的对么?”德吉梅朵侧身与沈光年对视,眉眼弯了弯。
沈光年没应声,却在思考,在世人眼中,诺乐希望他的幸福是怎样的。
忘了她,和别的女人开始新的生活,就是幸福了,是这样么?他苦笑,觉得大概是吧。
但一个为他失去生命的女人,他却拿那句诺乐一定希望自己幸福来做挡箭牌,选择遗忘过去,开始新的生活,新的房子,新的妻子,新的一切。即便这就是诺乐希望的,但却不是他所期盼的。因为做再多,也洗刷不掉,诺乐是因为他,才失去的生命。
他还记得自己曾经对诺乐说过,男人可以花心,但不能滥情,这一点,在他的感情观里从来没变过。所以在听到诺乐亲口对他说,不爱他了,甚至讨厌他,要和他分手之前,他是不会开始下一段感情的,除此之外,无解。
“她仍然还在我心里,我便觉得还有幸福可言,即便不能留在身边。可若有一天,我的心里走进了另外一个人,害的她只能往角落里靠一靠。那我连自己都不能原谅自己,还谈什么幸与不幸,每天活在抛弃她的自责中,这难道就是幸福么?”
德吉梅朵望着他愣了好一会,心底是说不出的滋味。她在想,若她是沈华亭的亡妻,会想说,和沈华亭相爱,是这辈子最美好的事情。
第二天一早,沈光年穿好衣服,在收拾床铺时,白玛顿珠突然出现在了他的毡房内,说要为他把把脉,药也该换一换了。
沈光年放下手上的事情,坐到了白玛顿珠一旁,而白玛顿珠口中的话,依然和伤势无关。
“你会选择留在藏区么?”白玛顿珠将指尖搭在了沈光年的脉上,眼睛却没在看他。
“没想过,也许会,也许会离开。”
“你应该能看的出,梅朵喜欢你。”
“梅朵很可爱,但我只是把她当作妹妹一样看待。”
“其实在来找你前,我已经和她聊过了,你知道她对我说了些什么么?”
沈光年摇头,猜不出。
“她竟然对我说,她爱上你了,我说你是个瘸子,身体有残疾,她还很严肃的警告我,不可以这样说你。”说到这,白玛顿珠摇了摇头,笑中夹杂着淡淡的苦涩与宠溺。
“女儿早晚有一天要嫁人,只要她幸福,我并不想干涉太多,但现在,最主要的是,你并不爱她。”
沈光年点头,丝毫不否认。是的,他不爱德吉梅朵。
“梅朵还小,一时对我好奇而已,就像你说的,我是个瘸子,而且说实话,这辈子,我也并不想再娶妻。”
“我懂了。”白玛顿珠点头,将指腹从沈光年的脉上移开,“你说的已经很清楚了,但我该说的还是要说。”他侧身,与沈光年对视。
“若你愿意试着接受梅朵,第一,把腿治好,虽然我不敢保证一定能让你恢复如前,但起码不会再有人叫你瘸子。第二,留在藏区,我只有这一个女儿,希望她能尽可能留在我身边,让我时常能看到她。第三,知道你心里还有你的亡妻,不管以后你要怎样平衡两个女人的重要性,但起码要对梅朵好。她很单纯,经不起你的伤害。”白玛顿珠停了下来,望着沈光年突然话锋一转。
“离拉萨最多三两天的路程,若你不能接受梅朵,或者不能接受我提出来的条件,那你就离开吧。”
白玛顿珠起身欲离开,留沈光年好好考虑一下他的话,然而才转过身的下一秒钟,耳边,便传来了沈光年的回答,“谢谢你救了我,明天一早,我就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