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个沈光年》哈乐北北

65、第六十五章

　　他不再是诺乐的丈夫

　　经过新一疗程的复健治疗，已初见成效。沈光年的出行不再需人搀扶，更不需要倚靠双拐来支撑身体，尽管目前走起路来依然一瘸一拐的不太自然，但就赵津达给出的承诺而言，若能扔掉双拐即可，他觉得，他已经做到了。

　　二月初的永安，气温比北京略高一些，但湿气却更重了，湿冷的感觉一点也不亚于北京干燥的寒冬。

　　审判大厅中，沈光年裹着一件及脚踝的羽绒服。不知为何，自从受伤后，他似乎格外怕冷，这几日，几乎穿了比往年冬天多出一倍的衣服，却都不觉得暖。

　　经过四个小时的庭审，案件最终做出二审宣判。

　　经调查，涉案人员总共九人，徐飞和其中两名男子当场死亡，剩下的六个人，有二名男子未实施□□行为，其余的四个人，只有一个人数罪并罚被判处了死刑，其余三人一律以无期徒刑论处。

　　对于这样的终审，说实话，沈光年并不满意，杀人偿命，这是千古不变的真理，或者，他们该更痛苦的死去。

　　“无期徒刑更好。”赵津达侧眸望他，突然握住了他轻颤的手臂，“牢是一定要坐的，但不会有减刑，或刑满释放的那天了。”

　　沈光年点头，明白赵津达得意思，以他的势力，对付几个牢里的小混混，还是游刃有余的。

　　“爸，谢谢你。”

　　“不必说谢谢，我们是父子。”

　　我们是父子……。五个字，沈光年觉得自从诺乐去世后，这是他唯一一次有温暖的感觉走遍全身。

　　沈光年去狱中约见了白大亮，但白大亮却以身体不适为由拒绝与他相见，沈光年明白，白大亮在怪他，怪他没有兑现承诺将诺乐照顾好。

　　会见大厅中，沈光年缓缓向后退步，突然双膝跪倒在地，尽管白大亮并没有来与他相见，但沈光年还是狠狠的对着玻璃的另一头，磕了三个响头。

　　他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沈光年不知自己道了多少句对不起，他对不起诺乐，对不起白大亮，对不起开阳，对不起小唯……，他愧对所有人，甚至愧对整个世界。

　　而并未前来和沈光年见面的白大亮，不知是否后悔了当初的决定，本以为替沈光年顶罪，可以粉饰一切太平。到头来，换来的却是一场悲剧。倘若诺辉地下有知，不知是否会责怪他的自作聪明。

　　沈光年回到了北京，回到了他和诺乐曾约定婚后一起生活的地方。他仍然还是诺乐的丈夫，永远都是。

　　复健治疗断断续续，沈光年开始刻意逃避，似乎早已没有心思在此。对于是否还能像正常人一样行走，对他而言，几乎毫无任何价值，或者说，变成一个瘸子，已是老天对他最仁慈的惩罚。

　　赵津达鼓励沈光年重新走入学堂继续深造。与此同时，还安排他留在赵氏工作。沈光年很争气，才半年的时间，工作能力便开始崭露头角，不谦虚一点来说，他基本上已经成为了全公司的工作楷模。

　　对此，赵津达看在眼里，自然喜不自胜，他的儿子，未来赵氏的接班人，就该是这个样子。

　　周末休息日，沈光年报了两个绘画班，抽空去学习绘画，一天画风景，一天画人物。

　　后来，机缘巧合下，他拜了水彩画泰斗级人物云老先生为师，向其学习绘画的精髓。不知算不算是有天赋，短短两三年的时间，沈光年的画已经开始在各大绘画展参加展出了。但当年他分别学了风景画和人物画。但这些年，从没有一个人见他画过任何人物。对此，沈光年给出的回答是，他不会做人物画像。

　　赵津达向沈光年讨要了一副画，再三强调是不付费的那种，沈光年历时数月，终于完成了一副长约五米，宽约三米左右的风景画。赵津达问他，为什么要画一座座的雪山，沈光年想了想，净没有能为“客户”解释的华丽说词。

　　他答，只是想画，就这么简单。赵津达看着这幅画，和沈光年历来的绘画风格没有什么区别。天不算蓝，雪山却白的分外刺眼，整幅画，色彩的运用极为简洁，基本以黑白灰三色为主，加入一些必要的浅色系，但蓝天在他笔下却成了灰蓝，草木在他笔下，却是如墨汁般的绿，这一切就如同他自己，永远都抹不去心底蒙上的那层暗淡。

　　沈光年的感情生活依旧一片空白，这几年，公司里的很多女员工在议论起他时，经常分为两派，一派的态度是，尽管沈光年腿有残疾，但一点也不影响他的个人魅力，甚至觉得有点小缺憾，反而更能给人安全感。另一派的态度是，若他身体没有残疾，那简直完美到无可挑剔。

　　这些话沈光年都有所耳闻，但每每听人说起，他也都是笑笑了之。谁也想不到，四年前那个还一无所有，一无所长，总像个孩子般的沈光年，如今，早已改换为另一番模样。

　　他仿佛还是他自己，却总觉得和过去不太一样，在旁人眼里，他长大了，脾气收敛了，人也成熟了。但没有人能懂，他不是真的长大了，更不想长大。只是这辈子，再没有一个诺乐，能够把他当作小孩子一样宠着了。

　　沈光年依然没有学会开车，也拒绝赵津达为他安排专车，他习惯了每天在拥挤的地铁中穿梭。原因很简单，因为他喜欢听地铁里的广播报站，只为那一句，“下一站，永安里。”

　　“其实，北京也有一个叫永安的地方，是不是很巧？”

　　沈光年盯着正前方的北京地铁线路图，突然想起了初识的那天，诺乐曾对他说过的话。但诺乐却没有告诉他，北京的那个永安，其实叫永安里。

　　所以初到北京不久，沈光年便决定退掉现在租住的房子，搬到永安里居住。北京的永安，他喜欢这样的安排。

　　然而，搬到新家直到大半年后才知道，这片小区的开发商，其实是赵津达。

　　之后赵津达是这样对沈光年说的，“等日后找到心爱的女孩，开始新的生活，我就把这栋楼送给你。”

　　心爱的女孩……，沈光年笑笑，不置可否，他明白赵津达希望他早日走出过去，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样一个女孩，在诺乐去世后，再也不会出现了。

　　沈光年捧着一束玫瑰花驱车来到诺乐位于东郊的墓地，和门卫简单打了个招呼后，便径直朝里面走去。

　　“说实话，见过每年来扫墓的，还真没见过每天来扫墓的，整整四年了，几乎一天不落。”

　　“听说是他老婆，年纪轻轻就病逝了。”

　　“哎，真是可惜，看来老天不止妒英才，还妒真爱呀。”

　　沈光年隐约听到身后门卫的对话，抬眸望一眼天上的太阳，下意识皱了皱眉。方才后知后觉，这一晃，净已整整四年了。四年，一千四百六十天，他活着，却从未有一天觉得开心过。

　　沈光年将玫瑰花工整的摆在墓前，像每一个清晨一样，席地而坐和诺乐聊了起来。至于内容，或许是关于昨天下雨时忘了收衣服，或许是关于他煮蔬菜粥的味道又进步了。或许是关于别的，哪怕很小很小的事情，也无所谓。

　　因为只有这个时候，沈光年才能有短暂的幻想，幻想诺乐依然还在他身边，从未离开过。

　　沈光年离开墓地后便直奔公司去上班，傍晚前，他从超市采购过食材，一定会准时出现在宋可萍家中，一同用晚餐。

　　四年中，墓地，公司，诺乐家，三点一线的生活，一天也没有改变过。

　　“妈，您前几天说头疼，我让同事帮忙从国外带回来一种药，治头疼效果很好，您一会试一试。”沈光年盛上满满一碗米饭，推至宋可萍手边。

　　宋可萍抬眸看他，眉头却紧了紧，“胡子都不刮，若让小诺知道了，还以为你过的不好。”

　　沈光年低眉，轻轻点了点头，“哎，这几天忘了，我今晚回去就刮。”

　　宋可萍没应声，看着餐桌上的四菜一汤，目光最终再次定格在与沈光年的对视中。

　　“这个世界上的好女孩很多，小诺去世四年了，你该好好考虑一下个人问题了。”

　　个人问题？沈光年没应声，面色暗了暗，退步坐到身后的餐椅上才回道，“我还不想考虑呢。”

　　“该考虑了。”宋可萍音色深沉，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被拉的很长。

　　“其实小诺在去世前，还有一个遗愿是说给你听的，这么多年，我一直隐瞒，突然觉得，是时候该告诉你了。”

　　宋可萍起身，走到西面墙壁上诺乐的那副照片下，伸手触上她的眉眼，才悠悠的开了口。

　　“小诺说，别忘了她，但也不必记得她，她希望，多年后，当你想起她时，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名字而已。”

　　只是一个名字而已，沈光年喉咙一紧，突然就红了眼眶。

　　“时间过的真快。”耳边，再次传来了宋可萍的声音。“直到今天我才想起，小诺去世四年，但户口却一直都没有注销。一年又一年，不知还要活在多少个自欺欺人中。”她顿了顿，唇角有笑，眼底却被泪水模糊了。

　　“我想好了，明天我去派出所注销小诺的户口，也就是说，从明天开始，你们的婚姻关系自动解除，你和小诺不再是法律上的夫妻，你和我也不再有任何关系，今天过后，你不必再来看我了，更不用再叫我妈。”

　　宋可萍短短几句话，几乎撕裂了沈光年本就血肉模糊的伤口，宋可萍说，他不再是诺乐的丈夫。可不是诺乐的丈夫，他又能是谁……。

　　沈光年起身背对宋可萍，在离开前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不管您是否注销诺乐的户口，她永远都是我的妻子，您也永远都是我的母亲。”

　　那天傍晚一直到第二天天亮，沈光年在诺乐的墓前守了整整一夜。

　　他说了好多这些年没说过的话，他说，他骗了诺乐，每次都告诉她自己过的很好，但事实上，他过的却并不好。

　　是啊，没有诺乐陪在身边的日子，好字又从何谈起。

　　沈光年喝了很多酒，是诺乐去世这么多年，他唯一一次碰了酒。他问自己，既然不开心，为什么还要活在这个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