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个沈光年》哈乐北北

53、第五十三章

　　今生今世，互不相欠

　　第三天，向开阳出殡，小唯遣走了房间内所有的人，她说，她想和开阳单独呆上一会。

　　她站在木棺前，眼睛红肿的厉害，但表情，却是异常平静，看着木棺内的向开阳好一会才开口。

　　“今天我来送你，也是最后一次见你了。我要离开这里了，离开永安，再也不会回来了。别想我，想我我也不会再回来了，因为是你自己放弃机会的。”

　　她微笑，眼眶中有泪，“那天晚上，本来想告诉你，我考虑清楚了，同意和你在一起。但我没有机会说，你也没有机会听了。但我突然发现，你的心太狠了，真的太狠了。过去这些年，我拒绝了你那么多次，都没离开过你一天。所以你就算反悔了，想拒绝我，不能直接告诉我，非要用这种方式来告别么？”

　　小唯收声，沉默片刻，像是在等待什么。但她还算清醒，明知等不到向开阳的回答，唯有寄希望，但愿他还能听到。

　　小唯绕着他的木棺走了一圈，最终又停在了刚刚驻足的位置，指尖拂过向开阳的脸颊，低头便吻上了他的唇，轻合眼眸时，有泪水滑落。

　　那晚向开阳的吻，她推开了他，现在想来，这一辈子，那样的一个吻，大概再也不会得到了。

　　小唯起身，呼吸中带着轻微的颤栗，伸手拭去眼边的潮湿，“你吻过我一次，我还你一次，我们扯平了，今生今世，互不相欠。”

　　她回过身，迈出的步子突然停了下来，回身，折返到棺前，抬起手臂，露出了一截手腕。

　　“哦，对了，差点忘了质问你，为什么要骗我？这镯子根本就不是你家的传家宝。”

　　她将手腕上的镯子脱了下来，摆放在向开阳身旁。“现在还你，你自己留着吧，如果下辈子遇到心爱的女孩，再送给人家。”她顿了顿，目光掠过棺内那双紧闭的眼，“又如果，还能是我的话。”

　　离开前，小唯向赵津达要了那只本要留给未来儿媳的手镯。赵津达说，要不要都无妨，不值什么钱的。小唯笑笑，明白赵津达的意思并不在此，但她还是执意要走了那只镯子，在戴上的那一刻，忍不住红了眼。

　　这一辈子，不长也不短，谁的出现，谁的离开，不过只是命里该走过的一段，没路了，便只好停下说再见。或许有一天，不同的分岔路口，看似背道而驰，绕过这个圈，还会迎来相见的那一天。

　　遗憾的只是，接下来的一段路，不再有彼此的陪伴。

　　小唯离开了永安，没有留恋，只身一人，什么也没带走。

　　胡思乱想什么，我永远是你哥，这辈子都不会离开你和开阳的。

　　你什么时候变得和小唯一样多愁善感了，之前我和她说过一次，今天我再对你说一次，我们不会分开，永远都不会分开，记住了么？

　　回想不久前的这话，今天，竟成了此生最大的遗憾。十几年的相互陪伴，在向开阳退场的这一天，他们三个人终于还是走到了分岔路口，不得不挥手道一声再见，愿今后的人生，各自安好。

　　恒山黑玉的归宿，向开阳会不会想说，这是他这辈子住过的最好的房子。

　　死者入土为安，仪式过后，墓前，只留下了赵津达一人。

　　几乎是一夜白了头，人也浮肿了不少，两三天的时间，赵津达像是一下老了十几岁的样子。

　　他伸出手，轻触上墓碑上刚刚刻下的碑文：爱儿赵开阳之墓，其父赵津达泣立。

　　“回家了，咱们终于回家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赵津达指尖颤动着，笑着，却是泪流满面。

　　钟航将赵津达搀扶起身，不想让他在此多做停留，不过只会徒增更多的悲伤罢了。

　　一路驱车距离墓地越来越远，赵津达没有选择直接离开永安，而是去了当年的那个三口之家。自陈蕊去世后，他便再没有踏上过。

　　没有什么想法，只是单纯的想回来看一看，或许可以问一问陈蕊，儿子是否已经和她团聚了。若真如此，他便可以安心了。

　　赵津达站在四方餐桌前，一直望着墙壁上开阳那张一岁生日照片，钟航来报，沈光年来了。

　　赵津达神色未动，轻轻的点了点头。

　　一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入耳，没有对视，却传来声响。

　　“那年他才一岁，我因为工作原因，要去执行任务，本以为回来后便会一家人团聚，却没想到，任务失败了，儿子也丢了。开阳的母亲选择了自杀，而我，就这样一边苟且活着，一边四处寻找开阳的下落。这些年我一度以为再也没有和他重逢的那一天了，老天开眼，给了我希望，让我找到了他，却没料到，一夕间，什么都没了。他怪我，怪我贪心奢求他叫我一声爸爸，他在惩罚我，我知道，知道。”

　　沈光年摇头，面色凝重。“其实今天来，我就是想告诉你，关于开阳，你不必自责，因为他从没有怨恨过你们。”

　　赵津达眉眼动了动，回身坐在四方餐桌前，抬眸，与沈光年四目相对。

　　“这不是我说的，是开阳亲口说的，他说就算不知道你们是谁，也从来没有见过你们，但他相信你们一定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所以他不怪你们，就算你们不记得还有这样一个他，也没关系。”

　　不记得还有一个他，也没关系。赵津达红了眼眶，这么多年，他又岂有一刻忘记过自己的孩子呢。

　　“这些年，开阳过的很快乐，他很好，真的。你说你一直在等待他叫你一声爸爸，或许开阳也一直在期望有开口的这一天。”

　　赵津达鼻子一酸，垂眸无言。

　　“开阳从认识我的第一天起就管我叫哥，一直到现在，我们真的就像亲兄弟一样，如果您愿意，我想代开阳叫您一声父亲。”沈光年向后退步，双腿屈膝跪在了赵津达的身前，用力在地上磕了一个响头。

　　突然开口叫道，“爸……。”

　　爸……，听起来极为陌生的字眼，看着跪在他面前的沈光年，赵津达终于还是落了泪，他等了盼了这么多年，今天，终于听到了这一声父亲。原来，被人叫爸爸的感觉是这样的。

　　“哎……。”赵津达应声，今后，沈光年就是他的另一个儿子。

　　有泪水从沈光年的眼眶中划出，垂直落在地板上。还记得上一次叫出爸爸这两个字时，早已忘了是何年何月？甚至这一辈子，都是屈指可数的字眼。

　　那天在父母忌日的墓前，他答应父亲来年再给出的答案是，他对沈欢说，我也喜欢爸爸。这便是他的回答，从未开口说过，却是一个年仅十岁孩子最单纯的爱。

　　日子依旧一天天过下去，临近年关，本来约定好和沈光年一同回北京过年，并登记结婚的事情也就此搁置了下来。

　　都说时间是治疗痛苦的良药，诺乐想知道，这话用在他们之中是否有效。有些事情，他们永远都不会忘记，有些痛苦，希望真的可以在时光中冲淡痕迹。

　　沈光年比她想象中要坚强的多，他依旧每天上班下班，回来和她一同做晚饭，吃饭聊天，嘻嘻哈哈，看上去，和过去的那个沈光年没有什么不同。

　　只是，他们的谈话间，很默契的谁也没再提过开阳和小唯，这似乎是一个雷区，在雷区之外，沈光年的情绪与情感的表达是安全的，触之，不知会发生怎样的惊天动地。

　　沈光年偶尔会一个人打打游戏，多数是诺乐在厨房中忙碌时，沈光年不说，诺乐也不去戳穿，但她知道，每次沈光年拿起游戏手柄的时候，便是他心情最低落的时候。透过厨房的那扇门，诺乐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看到沈光年颤抖的肩膀，不知他是不是在后悔，当初因为开阳打不好游戏而把他骂的狗血淋头。

　　但她不敢上前去安慰，怕看到沈光年的泪，刺痛她的心。诺乐伸手抹掉脸上的泪，再走出厨房这道房门前，绝不会让沈光年在她脸上看出一丝泪水趟过的痕迹。当然，沈光年也是这么做的。他们表现出的一切似乎都在用力表达着，我很好，不必替我担心。但事实上，我却并不好。

　　这一年大年三十，宋可萍回了北京，但她并没有带走诺乐，且主动让诺乐留了下来。女儿想留下来陪沈光年一起过年，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两个人的年，诺乐希望有她在，沈光年便不再觉得孤单。

　　他们一起贴了春联，福字，挂起了灯笼，晚上包饺子时，沈光年还嘲笑她，饺子包的不如一个男人。诺乐气不过，又练习了好几个。

　　突然想起母亲每年在这一天包饺子时，会在饺子馅中放一颗糖，寓意来年生活甜甜蜜蜜。为图个吉利，诺乐也学起样子照做。

　　她说，谁吃到这块糖，来年的生活便会更加甜蜜幸福。

　　沈光年回，“我们在一起不就是幸福么？为什么还要比较谁更幸福？”

　　诺乐捧着手中已经包好的饺子，想了想，“那就，谁吃到这块糖，永远都不能变心。”

　　沈光年更加不满，“听起来，像是谁要变心了？”

　　诺乐流汗，此人指的应该就是她，没错了。

　　沈光年起身走开，又拿来一块硬糖重新坐到柜橱前，将硬糖包在了饺子馅里。

　　“这下解决了，你吃一个，我吃一个，你和我的幸福本来就是连在一起的。”

　　后来，包有糖果的两只饺子，都被沈光年一个人吃到了。诺乐笑，心里甜甜的，就好像每年和母亲一起吃饺子时，那个包有糖果的饺子都会被她吃到一样，不管寓意是不是真的，她都希望沈光年更好。

　　沈光年在吃到第一个包有冰糖的饺子时，问了诺乐不下二十遍的，你吃到了么？你怎么还没吃到。

　　没有，还没，我都饱了吃不下了。在诺乐的几轮回答中，另一个包有冰糖的饺子，最后，又到了沈光年的口中。

　　沈光年自然不干，说好一人一个的，他岂能独享。

　　最后的解决办法也是相当符合他的行事风格了，他竟然将口中已开始融化的糖，硬是喂到了诺乐的嘴里。过程中，直到糖果的香甜在彼此空腔中辗转消融，他才依依不舍的放了手。

　　诺乐抿了抿唇，像是在回味，距离上一次沈光年吻她，已经是三个多月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