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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五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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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等不来那一句爸爸
短短十分钟内,赵津达至少提出了不少于二十个的假象问题。然而这些其实都不需要钟航做出回答,他只是太高兴了,高兴的语无伦次了。
而就在几个小时后,他终于明白了乐极生悲这个成语的含义。
赵津达的等待换来的不是向开阳的归来,他冥思苦想的那些问题,也再没有机会去实践了。
原来,那天的早餐,算是他们的初识,也算是父子二人最后的告别。
赵津达站在冰冷的太平间内,手中还握着那张亲子鉴定书,鉴定书得最后一页清楚的写着。
综合父权指数,父系可能性为,99.999%
99.999%......,开阳就是他的儿子,是他苦苦追寻了将近二十年的儿子。他终于盼来了这一天,和儿子相认的时刻,然而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几个小时前还在电话中说会来见他的开阳,此刻已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将向开阳的生命永远终结在了二十岁这一年。
“你是在用这种方式来与拒绝与我相认么?”赵津达的话音下一秒钟便被哽咽声吞噬,“你不认我没关系,我不找你了,不找你了,你醒过来吧,听到了么?我不找你了,你可以醒过来了。”
赵津达突然猛地跪倒在地上,再发不出声响,能听到的,只有他止不住的抽泣声。
他还没来得及听开阳叫他一声爸爸,更还没来得及好好弥补这些年对开阳的亏欠,可最终,一切终究还是抵不过命运的捉弄。而那一声爸爸,大概也只能成为他此生最大的遗憾,随着他一同藏入坟墓中,再无人提起。
“先生……。”钟航欲上前安抚赵津达,可连他自己,最后都忍不住掩面而泣起来。
“谢谢你,还愿意和我一起早饭,我会永远记得,甜味的豆腐脑很好吃,真的很好吃。”
那天清晨十几分钟的相处,在如今看来是那样珍贵,仿佛向开阳那张笑脸依然还在眼前,那是他的最爱,也是最痛。
“或许这些年你一直都在恨我们,恨吧,我该恨。但希望你不要怨恨你母亲,她很爱你。再偷偷告诉你,其实我也是。”
赵津达站起身,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努力挤出一丝笑容,“所以我不该伤心,我该高兴才是,爸爸很高兴,终于找到你了,你是我赵津达的儿子,你知道么?我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身后,沈光年死死握紧拳头,忍不住将目光移向别处,不想被人发现,他早已泪流满面的脸。
赵津达泪中带笑,从口袋中摸出一只手镯,捧到向开阳眼前对他说道,“你看,这只手镯,是在你出生的第一年,我送给你妈妈的,你妈那时候开玩笑说,等你长大了,成家那天,再把这条项链交给未来的儿媳妇。”
只是这一天,自儿子被卖,陈蕊自杀后,他再没敢奢求过。
“这只手镯爸爸想继续替你保管,如果可以,下辈子,记得还来找我和你母亲,待遇到心爱女孩的那天,记得向你母亲要这只镯子。”
他发誓,下辈子若有幸再次成为向开阳的父亲,哪怕是倾尽所有,他也要守护着向开阳长大,陪伴在他身边一生。
原来,二十年前,陈蕊亲眼看到开阳被带上了开往石家庄的火车不假,但当时她怕自己目睹孩子被带走的情形会失控,所以在火车还未开出车站前,她便跌跌撞撞离开了车站。这之后发生的事情她不知道,也根本想象不到。开阳意外从上铺跌落,摔到了头,当场昏迷不醒。买走开阳的那对男女,因为害怕,并没有带他去医院治疗,最终决定将这个孩子仍在了福利院门口。
或许是命不该绝,向开阳并没有死,他活过来了,且恢复了身体,并一直留在了福利院。后来的他,在旁人眼中,有些木讷,但很少有人知道,他的木讷其实是因为一岁时受伤所致。
但他并不姓向,向向只是他的小名,陈蕊为他起的,当年穿在开阳身上的衣物内里,都是陈蕊亲自绣上的名字。她只是希望,这孩子的一生能像向日葵一样阳光灿烂。
所以开阳自小只知道自己叫向向,却连是名是姓都不清楚。
太平间外,只有小唯一人独自徘徊着,她定在原地,将房内一切尽收眼底,却也始终一副淡漠表情,没有落泪,更没有痛苦不已。最终毫无留恋转身离开了原地。
很多话还未来得及讲出口,很多事情还未来得及说清。而那个幻想中的未来,他们再没有机会去实现了。
原来,那一晚露台上的对话,会成为他和沈光年这辈子最后的相处。原来,他深夜躲在黑暗处的注视,会成为小唯这辈子最后的温暖。但他们都不需要最后这个如此刺耳的字眼,甚至讨厌。一切明明才刚刚准备开始,他们的未来本应灿烂明媚的,不是么?
“哭出来吧,哭出来会舒服一点。”诺乐抬眸望着沈光年,将沈光年向自己怀中带了带,一直努力克制着情绪的沈光年,终于在这一刻,将全部的悲伤爆发了出来,车祸,又是车祸,他这辈子最讨厌的事情就是车祸。
诺乐昂头,努力让眼泪倒流回眼底。她并不是冷血动物,又何尝不想为向开阳痛哭一场,但她不能哭,当天快要塌下来的时候,她想做那个顶住天的人。
晚十一点钟,当沈光年和诺乐回到家时,看到小唯正在厨房中吃荷包蛋。满地的鸡蛋壳,目测她大概吃了不少于20个。
“鸡蛋凉了,我给吃了,等开阳快回来的时候,我再给他做新的。”一句话,让诺乐和沈光年再次陷入痛苦之中。
早上,小唯为向开阳准备的那两只荷包蛋,早就凉透了,放到晚上,甚至已经开始变质了,可小唯还是吃掉了。又做了新的等向开阳回来,等不来人,鸡蛋凉了,她便吃掉,做新的,再等,等不到,再吃掉。反复三个多小时,她一共吃了二十几只荷包蛋,却还是没有等来平安回来的向开阳。
诺乐没支声,回身引着沈光年离开了厨房,她知道,现在的沈光年,已经不起任何的风吹草动,小唯的痛苦,只会让他更加痛苦。
“什么都别想,早点睡,小唯那里有我,你放心。”
她举起沈光年的双臂,替他将外套褪去,又屈下身脱掉他的鞋子,让他平躺在床上,轻轻拉上了被子。
沈光年翻了个身背对向诺乐,看起来像是要入睡的样子,但诺乐在转身的一瞬间,分明听到了他躲在被子里的抽泣声。
但她没有停下回去给予安慰,若眼泪能稍稍削弱心底的痛苦,那便哭个昏天黑地也未尝不可。
厨房中的小唯,又一次将鸡蛋打进油锅中,见诺乐走进来,笑着说道,“冰箱里的鸡蛋没了,我去买。”
诺乐没吱声,上前拉开冰箱门,几天前才补过的鸡蛋已经一颗不剩了。可现在不是白天,而是凌晨十一点半,她要去哪里买鸡蛋呢。
“你在家等着,我去买吧。”诺乐拾起沙发上的外套便冲出了房门,她想了想,现在能求助的,除了母亲,大概再没有第二个人。
尽管已经临近午夜,但宋可萍依然还没有睡,今晚发生的事情她大概耳闻一些。向开阳那孩子她见过,虽然算不上熟悉,也并未说上过几句话,却依然为他年仅二十岁的生命感到惋惜。又听说他就是赵津达当年丢失的那个孩子,她便更加觉得心痛不已。
往事已逝,她早已不再责怪为什么当年没有人掩护诺辉撤离,只希望,往后的人生中,大家都能顺利平安走过。
宋可萍坐在沙发上将近二个小时,直到诺乐急匆匆赶回家,问她要鸡蛋,她才起身走进厨房。但她并没有问其原因,只是默默的将冰箱中的鸡蛋全部装进了袋子里。
“妈,就这些么?”
“嗯,就这些了,不够么?”
“不太够。”
此时,突然摆在面前一道难题,十几个鸡蛋,若小唯真的做一整晚,根本就不够。
“那你等等。”宋可萍从衣架上取下外套,披上身后便走出了家门。几十秒钟后,邻居家的房门被敲开了。
“真是抱歉,这么晚打扰你们,能借你家鸡蛋用用么……?”
“谢谢,太感谢了,明天一早我去买,就还给你。”
诺乐顺着母亲的音色朝门外望去,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母亲会为了一个听上去毫无道理的要求,深夜敲响邻居家的房门。
“给,一共三十二颗,够了么?”
“嗯,够了。”诺乐接过宋可萍手中的袋子,宋可萍依然什么都没有问,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微笑,之后送她离开了家中。
沈光年的家,小唯正蜷缩着身子,坐在厨房的小椅子上,望着灶台上已经开始变凉的两只荷包蛋发着呆。
见诺乐回来,手中有鸡蛋,才起身拿起筷子,说道,“又凉了,我吃了吧,待会做新的。”
她将一整只荷包蛋填入口中,用力咀嚼着,紧接着又是一只。
“诺乐姐,不早了,你去睡吧,我等开阳就行了。”小唯鼓着嘴,话说的支支吾吾的,突然伸手捂住嘴,回身呕吐了起来。
整个晚上,她吃了不少于二十颗鸡蛋,会出现这样的反应,一点也不意外。
诺乐走出厨房,再回来时,手中多了一杯温水,“我不累,和你一起等吧,刚好我也有些饿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其实已经在告诉小唯,她做的荷包蛋,开阳再不会吃到了。
可小唯依然会做上两个荷包蛋,之后坐在小椅子上等,等荷包蛋凉了,便会吃掉,之后再做,等待,吃掉,周而复始,反复循环。
诺乐依着她,她要做,便陪她一起做,她要等,便坐下来和她一起等,她吃不下,诺乐便替她吃掉。因为她知道,小唯一时无法接受向开阳的离世,而这件事情,不是一个巴掌抽醒她,告诉她开阳已经不在了,这样简单的。有些事情,还是要让她自己清醒过来才能真的面对现实。
小唯将最后两只荷包蛋盛入盘子里,回身坐到诺乐身旁,开始了又一次的等待。凌晨四点钟,而这,已经是他们最后的两颗鸡蛋了。
半晌,小唯站起身,对诺乐笑道,“我知道,开阳不会再回来了,就算我把全世界的鸡蛋都做给他吃,他也不会回来了。”
小唯拾起盘子,将盘中的鸡蛋一股脑全部倒进了垃圾桶中。拧开水龙头冲刷着盘子上的油迹。
淅淅沥沥的水流声之外,小唯不停抖动着肩膀,发出阵阵抽泣。
“小唯,开阳累了,让他多睡一会吧。”
小唯手上的动作一顿,水流划过指尖。突然回过身抱住了诺乐,盘子蓦地落在了地上,发出一道刺耳的瓷器碎片声。
“为什么会这样,他明明答应我今天早点回来的,我还有话没有对他讲,就一句,为什么就连一句话都不肯让我说出口。我错了,我再也不欺负他了,只要他肯回来,我就和他在一起,还不行么?”
诺乐说不出话来,小唯的每一句话像是一根根尖刺般扎进她的心脏,疼的喊不出声响。
为什么会这样,她也很想知道。
理智,要理智,这一晚,诺乐不知对自己说了多少遍这两个字,而此刻的她,终究还是没能忍住和小唯抱头痛哭了起来。
谁也没有发现,厨房外的沈光年,其实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