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芊与芊寻》东宫不败

8、梨花初见 原来这词这

　　几日后，一切准备妥当，大誉国皇帝段奕辰与皇后罗氏便在大宫门口送安和帝姬远行。芊芊起身上轿，这大宫内没有太多她留恋的东西。她和她的娘亲应当都不属于这里。太后生前费尽心思让她得到了皇帝的庇护。但是，这“庇护”是没有根基的，它不过是这些王孙贵族们在闲暇之余的一点仁慈罢了，一旦这些“仁慈”和他们自己的利益相冲突的时候，他们便会毫不犹豫收回这点“仁慈”，这和太后当年对自己娘亲的态度何尝不一样？

　　路上行了已有三五日，大誉国的京都与西部边城云内相距甚远，即使男人家策马而驰，也需月余，更何况带着这些沉甸甸的嫁妆赏赐还有娇滴滴的公主花轿。芊芊看着旁边睡得颠三倒四的春柏，皱皱眉头，撩起了帘子从轿子里向外望去，那位季将军正骑马走在轿侧，神情冷峻。这几日里，吃饭住店一切都是将士莫离安排，芊芊从没见过这位大将军多看自己一眼，多跟自己说一句话，也不知道是不是石头做的，整天都是面无表情。芊芊无聊地继续向远处望去，只见林中树枝上一簇簇雪白花朵，如团团云絮般漫卷轻飘。她自幼在宫中见惯了五颜六色的群芳粉黛，从未见过此白色花朵，心下好奇，盯着看了半天。突然，只听轿窗外莫离吩咐将士们在前方扎营休息。芊芊心下高兴，当即也不管睡着的春柏，便自顾自地下了轿子去看那片雪白花海。

　　季寻寒远远盯着她，一头青丝梳做两个乌黑油亮的长辫垂在耳侧，旅途劳顿，那一身的华丽装饰早已除去，只穿一件月白衫裙，倒凸显的一张小脸格外精致，浑身上下那端庄妩媚之姿业已不见，只是平添了一股风流飘逸之态。他早看到芊芊在轿内探望前方林中的花海，于是便吩咐莫离安排在这里安营扎寨，整顿休息。

　　芊芊走近看, 那花朵千朵万朵,压枝欲低,白清如雪,玉骨冰肌,中有鹅黄花蕊更显素洁淡雅, 兼有春风夹着馨香,更显风姿绰约，真有“占断天下白,压尽人间花”的气势。心下好奇这是什么花，正不知问谁，突见季寻寒走上前来，芊芊不禁开口问道：“将军可知这是什么花？”季寻寒见她难得脱了清冷的神情，一副少女的天真活泼之态，便答道：“帝姬可曾听过这世间有一种花既不输梅之香，也不逊雪之白？”芊芊恍然道：“啊，原来是梨花，书中有云：花开白雪香。今日一见果然不负盛名。”季寻寒继续说道：“这一带是广陵山，梨树最多。广陵这里春天来得早，这片梨树又正好在长山窝里，梨花便开的比别处早许多。”芊芊不再言语，心里暗道这位在别人口中夜不卸甲，逐敌千里的大将军谈起花来也头头是道。一时间两人只默默赏花，季寻寒见她站在烂漫花朵之中，一袭白衣，真有雪裹琼苞之态，不禁想起了长春子的《无俗念》：

　　“春游浩荡，是年年寒食，梨花时节，白锦无纹香烂漫，玉树琼苞堆雪。静夜沉沉，冷浸溶溶月，人间天上，烂银霞照通彻。浑似姑射真人，天姿灵秀，意气殊高洁，万瑞参差谁信道，不语群芳同列。浩气清英，仙材卓荦，下土难分别。瑶台归去，洞天方看清绝。”

　　季寻寒心想，原来这词这花形容眼前这位人儿倒是十分贴切。

　　歇了半晌，春柏早已醒来，布置了餐食给芊芊吃。芊芊偏偏要在那梨花树下用餐，季寻寒怕靠近密林有什么危险，便和她们坐在了一起。

　　旅途劳顿，芊芊自见了梨花，慢慢对路上一切都开始好奇起来，那轿子上的帘子就没拉下来过，一路上指东问西，季寻寒不动声色的解答着芊芊的疑惑，看着这个少女眼里的清冷逐渐褪去，慢慢有了暖色。

　　这一日，正好走进碧玉城内，碧玉城依河成街，居民则傍河筑屋，地产富饶，雨水充沛，生活富足。那石拱桥将长街分为上街、下街，人来人往车水马龙，街边小铺一家连着一家，酒肆门口的旗幡飞舞，更有货郎挑着货物招揽顾客，又有杂耍卖艺的频频引来喝彩声。河畔边更有老人妇孺晒着太阳，或淘米洗菜，或绣花聊天，潺潺流水声让这座小城显得既静谧又不乏鲜活。季寻寒一行人出了京都后，为避免过于招摇引来危险，一路都是易妆出行，就连众位将士也是分成多只采购的小商队混入城中，所以并不引人注目。

　　芊芊在宫中多年，这江南鱼米之乡，水墨小城却还是第一次看见 。季寻寒一路带着她们来到城内最大的客栈，安顿了各将士前去休息便带了芊芊莫离等人来到了一家酒楼吃饭。芊芊坐定后，四处打量，这家酒楼位置极好，地方虽不大但收拾的十分精巧雅致，取名迷楼。她们挑了二楼临街座位，菜肴虽是一般，但胜在新鲜有趣，芊芊一边尝着这没见过没吃过的各色小吃，一边被春柏拉着看楼外那杂耍艺人的表演，笑的只与春柏滚作一团。不意间望向季寻寒，居然发现这位石头般的大将军也正望向自己微微一笑。芊芊只怀疑自己眼睛看错了，正欲再看，那大将军早已转头过去喝酒。

　　春柏也给芊芊也倒上酒，念叨着：“小姐，我们也喝一点吧，一醉解千愁。这可是他们这最好的百花酿，听店小二说越喝越香，喝到最后竟是全身都有百花香气的！你尝尝！”芊芊本不会喝酒，略略一尝，这酒果然是甜香，便一杯接一杯喝起来。那百花酿本是百花加了浆果酿成，自有一股甜香，但因是浆果发酵，后劲可是不小。不过半壶光景，芊芊已是双颊绯红，唇色欲滴。季寻寒这才知她并不胜酒力，赶紧阻拦，不许他们再喝了。又坐了一时，看芊芊双眼迷离，知她是喝醉了，便唤莫离和春柏扶了芊芊回客栈。哪知道那春柏更是小孩子心性，也是多喝了两杯，踉踉跄跄，倒要莫离扶着。季寻寒皱皱眉头，一时大意，倒给自己找了个大麻烦。再看那芊芊这会子连走路也难，只好背在自己身上，那软软的身子轻飘飘的没几两肉，两条长长的辫子垂在自己肩侧忽闪着，阵阵清甜酒香交杂着淡淡的发香，气若幽兰。

　　及至回了房间，季寻寒扔下她在床上便要走，再一看被莫离背上来的春柏，只好叹一口气，让莫离把春柏放在外间照顾，自己捡了个帕子拧了水给芊芊擦了把脸。再轻轻问她要不要喝茶，芊芊勉强睁开双眼，倒是不要茶，只是嘴里碎碎念着：“娘不在了……你们逼死了娘……这尊荣倒是谁稀罕……？”季寻寒默默听着她碎碎念了一大堆，又见她突然哭了起来，小脸上的大眼睛吧嗒吧嗒直掉泪水，平时那浸润在里面的冬日寒雪仿佛都化了一般，只源源不断的流下来，嘴巴里一刻也不停：“你们喜欢娘穿粉色的，就让我也穿粉的……我为什么要去和亲……我又不是皇帝的女儿……不过是一死罢了……你们害死了我娘……塞外的大漠……辰霄哥哥答应带我去……”她便说，季寻寒便听着，声音越来越小，渐渐睡了过去，季寻寒看她双目垂下，长长一对睫毛覆住的双眼仍有泪痕，便抬手轻轻擦去，给她盖上棉被，回到自己房间。

　　打开义父留下的那个玲珑盒子，那是一个孩童带着的金锁，是义父留下来的信物。身为摄政王的义父戎马一生，为大誉国立下过汗马功劳，终生没有婚娶，收养了自己后便权当亲生儿子教养，恩重有加。那年他刚满十五岁，义父病重，临终前吩咐他带领将士去燕州守城，不见此物不得回京。他在义父去世后，按照义父的遗愿带着灵枢回了义父的家乡守足了三年的孝期，之后便去了燕州，创立了季将军，如今已是第十个年头了。想起义父临终前的嘱托，他心中暗自筹划了一阵，便叫进莫离，仔细吩咐一番，又休书一封派了亲兵加急密送回了燕州。等到一切安排完毕，他躺在床上，不由得想起刚才芊芊口中的辰霄哥哥应该就是康亲王吧？辰霄哥哥叫的倒是亲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