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芊与芊寻》东宫不败

3、赐居瑶光 芊芊踏着月

　　镜前呆坐片刻，芊芊唤进春柏半夏，：“我们去趟瑶光殿！”春柏惊讶道：“现在吗？帝姬，圣上有禁令，瑶光殿不准任何人入内。何况现在天色已晚……”芊芊挥手，蹙眉道：“我现在就要去，今天必须要去。皇上怪罪下来，自然有我！ 走吧。”半夏急忙给芊芊披上樱花小坎，入夜风大。

　　瑶光殿在大宫东墙，离洗心阁不远，不过片刻，便到了，殿门紧闭，黑漆漆一片，春柏左右看看，对芊芊说道：“小姐，这瑶光殿常年无人居住，圣上早已让人锁了殿门，不许任何人前来，咱们可是进不去的……。”还没等她说完，芊芊上前用力推了推门，正如她所料，宫门只是虚掩。她不理会春柏的讶异，径自走了进去：“你们两个守在门外。”

　　芊芊踏着月光，走过殿内的长廊，来到内院，那里有遍开的樱花。果然，芊芊在樱花树下看到了默然站立的男人，她走上前去，一旁的太监首领海公公并没有阻拦，芊芊看向平时从来没有直视过的男人，他通身的威严还在，只是眉宇之间在月光中显得那么哀伤。男人慢慢地开口：“海瑶最喜欢花，这樱花是我从南国给她带回来的，刚栽上的时候，她说她从没见过这么美的花，高兴地又是拍手又是跳，从那以后，每个夏天瑶光殿里都是又香又甜……那时候，海瑶一定都会在这里看书，只要我进来，她就会从树下挖出她自己酿的樱花酒，逼着我和她一起品尝……”

　　芊芊捡起一瓣花，开口道：“我倒不知母亲喜好，母亲并没有留下什么给我，只有我在月中的肚兜是母亲亲手所制。所幸太后顾念我，在母亲去世后留存了下来，那上面绣的确是樱花 。”

　　男人哀伤的神色突然转为忿怒，“海瑶能留下什么，岳家上下那样对她，她还能留下什么？海瑶是什么也不肯说，可恨岳家竟然对海瑶……”他双眉紧蹙，双手紧攥，似乎不忍再说。
　　芊芊转头说道：“我近日思念母亲，时常拿出肚兜来把玩，这才发现原来里面有个夹层……”男人身躯突然震动，转身上前，月光下，不怒自威的皇家威仪：“里面是什么？”芊芊道：“也没什么，不过是绢帕上绣了两句话：“长相思，摧心肝，忆君迢迢隔青天。昔日横波目，今时流泪泉。”其实哪有什么夹层，不过是芊芊自己编出来的，娘亲当时什么处境，怎还会有这般心思？
　　“长相思，摧心肝……”面前的人喃喃念叨着这句，声音突然颤抖着，似乎夹杂着深深的绝望和痛惜，叫了一声：“海瑶！”悲伤？悔恨？芊芊转头看向他，自己编了一段话便引得这万人之上的九五之尊深信不疑，所谓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了吧。

　　她早听过传言，当年先帝驾崩时，常皇后因哀思过度去行宫修行了一年，一次因缘巧合，在行宫看管花园的赵姓园丁救了太后，后来赵家夫妇因病而亡，常皇后可怜他们的孤女赵海瑶年幼无依，于是认做义女，带回宫中抚养。可叹赵海瑶父母虽是目不识丁的农家，却将这唯一的女儿视作明珠，百般娇养，年纪虽小却也识文断字，诗书聚通，更兼生的清秀娟丽，性格又是十分的活泼可爱，颇能讨常皇后欢心。常皇后膝下单薄，只有太子段奕辰，突然有了个才情兼备、知冷知热的贴心小棉袄自然是视如己出，赐居大宫东侧的瑶光殿，自幼便于太子一起玩耍，两人青梅竹马，情投意合。京都上下都以为这便是将来的太子妃。

　　及至海瑶及笄，太子段奕辰自向常皇后表明心意，谁曾想常皇后却大发雷霆，说什么也不同意，满宫人这才意识到，皇后虽疼爱赵海瑶，但太子妃毕竟得是根基深厚，门当户对的大家贵女。这赵海瑶既无家族门楣势力又无兄长在朝野建功立业，说白了就是个孤女，皇后不过是一时无聊拿来疼爱疼爱解个闷子而已，又怎么会真的就让她飞上枝头做凤凰呢？这宫内从来不缺拜高踩低、两边倒的小人，昨天还说人家是郎才女貌今天就改口变成祸乱宫闱，再加上多少人本来就眼红嫉妒的抓耳挠腮呢，一时间推波助澜添油加醋唯恐天下不乱的人数不胜数，顿时流言四起，及至传到宫外，早已不堪入耳，只道是这赵海瑶本就是心机颇深，讨得皇后欢心，又私下里勾引太子，早已不贞，直到一天皇后在太子的重华宫内将其抓了现行大发雷霆。

　　没过多久，常皇后亲自下了懿旨，将海瑶帝姬赐予当时将军府的一品大将军岳家长子岳骐做了将军夫人，岳骐本就有一名恩爱的侧夫人，这一年正准备请了诰命封夫人，突然空降了一个莫名其妙的赵海瑶，加之坊间闲言碎语多有谈论赵海瑶与当今太子祸乱宫闱之事，这岳家是暗自咬碎了牙齿忍得别人讥笑，从了懿旨。虽说赵海瑶是奉懿旨嫁入岳家，这岳骐相当于驸马爷，但当时京下谁不知她不过是失了皇后宠爱，被皇后丢弃的一个养女，何况在帝都并无娘家势力，再加上那风言风语，所以岳家上下从太夫人到岳骐本人甚至那些下人丫鬟对赵海瑶都是冷嘲热讽，苛责对待。同年，太子段奕辰年满二十娶了尚书罗氏一门的嫡孙女为皇后，在摄政王季云鹤的辅佐下登基，常皇后尊为太后垂帘听政。风波慢慢平息，赵海瑶再也未入过宫门一步。
　　过了几年，赵海瑶怀了岳家的孩子，可当时的侧夫人与管家却苛待与她，直至生了孩子，不知怎么还未出月，突然生了恶疾，岳家这才上报朝廷，太后急匆匆赶到见了海瑶最后一面。抱走了尚在月中的芊芊，带走了海瑶贴身的小丫鬟春燕。自此，再未召见过龙家，只在年节时分让秦嬷嬷陪着芊芊到岳家给父亲拜礼。第三年摄政王季云鹤年事已高，因病亡故，太后的身体也逐渐一天不如一天，于是下懿旨称皇帝已有治国理事之德能，不再主持朝政，全权交给了年方二十五岁的皇帝。

　　芊芊知道的就这么多，可是，她不相信，自小被太后和秦嬷嬷带大，她先天不足体弱多病，太后对她照顾的无微不至，一茶一饭都是亲自过问，甚至不顾流言给自己改了姓，脱了罪，如若当年的事真如坊间传的那样，仅凭太后的那点怜惜，如何能做到这个地步？秦嬷嬷时常拉着她的手含着泪讲她娘以前的故事，点点滴滴都可以看出她娘在世的时候是多么受太后的宠爱。芊芊虽不知皇帝心思，但今日有意试探，皇上的反应不出自己所料，果然对娘亲是一往情深。何况，她六岁那年，岳氏一族被灭门，难道不是面前的这位皇帝亲自为之？他铲除了岳氏在朝中的一干人脉势力，再给他扣上谋逆的罪名，将他满门抄斩，唯独留下自己，难道不是因为娘亲？林嬷嬷在岳家被抄那年，抹着泪对她说：“这冤孽总算是了了吧？”

　　什么冤孽？芊芊不明白。太后那么疼爱娘亲，皇帝如此一往情深，为何太后却要生生拆散他们？既然拆散了他们，那么过后又为何要对娘亲如此愧疚？这是什么冤孽？

　　然而面前的人已然转过身去，扶着海公公，步履蹒跚地向外走去，背影里有说不尽的疲惫，说不尽的无力。天下还能有让皇帝无能为力的事吗？芊芊心里不解。突然，皇上停下脚步，微侧身子，对芊芊说道：“你娘是很好很好的女子，你长得和她很像，你们都爱樱花。你就搬入这瑶光殿吧。这里有她最喜欢的樱花，一直无人照料，不如你来打理。太后告诉过朕，你娘去之前，最放心不下的人就是你，如此，你来这里陪她，她也可知你安好。”

　　第二日一大早，圣旨便到了，芊芊帝姬赐居瑶光殿，满宫哗然。太后凤驾随后即到洗心阁。屏退众人，独留林嬷嬷伺候，太后看向芊芊，：“孩子，我们这是赌了一把。”芊芊颔首，她如何不知太后心思，母亲身前最喜樱花，衣饰皆有樱花点缀，所以她特特送来了樱花坎肩，那套落英翡翠头饰也是太后让内务府按照娘亲身前最喜欢的百花流星钗的模样打造的。太后自知身体已是外强中干，撑不了几年，芊芊一个毫无根基的孤女，纵然封了帝姬，没有人庇护，果真能在这大宫之中生存下去吗？海瑶不就是个例子吗？她必须帮芊芊寻得一个庇护，一个谁都无法动摇的庇护。于是她大胆冒险让芊芊依着海瑶的喜好打扮起来，让皇帝念起海瑶。

　　很多时候，我们未来命运都由他人的一念之间决定，善恶常常两相依,不过都是一瞬间的念头罢了，接下来，我们就将沿着这一念继续走下去。芊芊在宫中这么多年，皇帝对她不闻不问，太后也猜不透他的心思，到底是会因岳家血脉而恨芊芊，还是会因为海瑶而爱芊芊，或恨或爱，芊芊今后的生活都在皇帝的这一念之间了。

　　芊芊心想，还好，他们赌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