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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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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李姓足球明星曾经曰过:“世上很多事,都是一种循环。”
五岁那年,周一捡到过一只老猫,瘦骨嶙峋,黑身白爪。
老话里管这种花色的猫叫“踏雪”。
周一捡的这只可踏不了雪,周一捡到它时,它的一只后腿似乎折了,拖在地上,磨得皮开见骨。
那时宠物医疗尚待完善,给宠物治疗骨折要花不少钱,周一的父母收入不多,拿不出几千块给流浪猫治腿。
周一便捧着这只猫,在他爸妈面前转悠着哭。
蒋珊不忍儿子伤心,又掏不出那么多余钱,就上药店买来云北白药,寻思着死马当活马医,权当安慰儿子。
周松用木头做了个缩小夹板,将猫的后腿消毒包扎,固定起来,每天拌着云北白药喂鸡胸肉泥。
也许猫有九命确实有道理,就这么连着喂了一阵,猫居然真的慢慢好了起来。
大半个月后,周一把夹板拆掉,猫已经能走能跑,熬了过来。
但从此走路就有些一瘸一拐,伤过的腿显出不能承力的样子。
猫就此在周家住了下来,因为不知道年纪,看上去也确实很老,便管它叫“老猫”。
老猫年纪大了,安享晚年没几载,就去了喵星。
周一后来时时梦见它趔趄着扑进自己怀里的模样。
周一眼下就感觉自己是家里那只老猫。
他右腿上缠满了花色艳俗的布条,是燕来从换洗床单上剪下的。
布条下涂过药,却是燕来上山里寻来的不知名草药,只说自己摔伤时也敷过,还砍来几节竹子,要替周一把腿夹上固定。
如此不科学的做法让周一悚然,想起老猫痊愈后始终不能用力的后腿来。
“燕来。”周一心虚道:“要不,竹子就不用了吧?”
他和燕来处了几天,已经互相知晓名字。
“要用。”燕来很坚持,且引用临床实践知识说服周一:“窝以前,手伤了,阿姆就这样,给窝治。”
说罢他就要上手来动周一的腿。
周一忙叫道:“别,等一下!”
燕来停下动作,疑惑的看着周一。
半晌,他忽地恍然大悟:“窝晓得了。”
燕来嘲笑道:“尼怕痛。”
周一无奈得很,说不出话来,被迫着默认了。
他思索了些时候,尽量简单的说道:“你看,你阿姆给你治手时,是不是还做过这个?”
说着,他伸出手,左手抓右臂,似模似样做了个正骨的动作。
燕来“啊”了一下,说道:“有。”
“那我的腿做了这个吗?”周一顺势问。
燕来摇头道:“没。”
周一便指指自己的腿,严肃道:“这个必须要做,不做骨头会长歪。”
他已经不是昔日的五岁小孩,自然知道骨折后不把骨头正过来就固定的后果。
“窝不会。”燕来的理由听起来非常充分,充分得周一都气乐了。
他不由得想起那天燕来因不认识勿字,将“请勿多用”直接读成“请多用”。
想来现在也差不多,因为燕来不会正骨,干脆就不正了。
这种不知道的事情就直接略过的方式到底从哪里学的,周一欲哭无泪。
“咋个办?”燕来朝周一问道,他大概理解了周一的意思。
经过几天的沟通,他们之间交流也顺畅了不少。
难得这时候周一还有心情纠正燕来的汉语:“是怎么办,不是咋个办。”
以前怎么没有发现自己这么好为人师,周一默默想道。
“怎么办?”燕来活学活用,重新问他。
怎么办?我也不知道怎么办。周一没作声,脑子里搜山检海,企图找到解决办法。
医学书籍他看得不多,其中几乎都是西医知识。
治疗骨折的操作方式倒多,但在没有任何医疗器械,甚至连药品都没有的情况之下,周一实在难为无米之炊。
要是孙如在就好了。
周一叹了口气。
……
周一最后还是不得不绑上了竹子来固定右腿。
固定前,他又吃了一片口服麻醉剂,让燕来尽量将他的腿弄直。
这也是现有条件下唯一能做的了。
实在是别无他法,在没法正骨的前提下,如果不固定伤腿,愈后情况只会更糟。
话又说回来,他受了这么大一番波折,只是右腿骨折,身上多处划伤,内脏方面这几天自我感觉,应也没什么大问题,这就已经是天大的幸运。
从燕来的口里他断断续续得知,他是从直升机上被丢下来的。
直升机丢下他头便加速离去。
当日周一被拖上直升机后不久就失去了知觉,对后来发生的事丝毫不知。
想来在那种生死关头下,他是作为浪费燃油的“累赘”被丢下来的吧。
周一心头有些苦涩。
他从小到大都是老师们眼中的“香饽饽”,何时尝过这种滋味。
此处地处深山,古树参天,树木平均高度都有三四层楼,直升机飞再低也只能保持在树梢之上飞行。
从三四层楼被打包丢下来,只断了一只腿,的确算是福大命大。
周一瞅着自己被几节青竹和布条固定的右腿,就算再三安慰自己,难免还是有些郁卒。
任谁知道自己恐怕要变成瘸子,心里都不会好受。
先是遭逢大难,逃亡中父母生死不明,之后被丢到深山老林,药品医疗缺乏,又即将变成瘸子。
“唉。”周一深深地叹了口气,感觉自己已经是虱子多了不痒,有点麻木了。
想开点,现在医学发达,先把命和腿保住,等到以后出去了,再想办法解决骨头错位的问题。
他想出万般理由安慰自己,将诸多希望寄托在走出巴乌山后。
他没有,也不敢,更不愿去想得更深,免得本就濒临崩溃的内心彻底失控。
且活一天,算一天吧。
周一没想到还算热爱生活的他,有一天也会生出这种念头来。
“周一。”燕来出声唤他,并端来熟悉的热粥,“吃粥。”
周一伸手接过,发现近几次的粥到他手里时,温度已很合适,不再烫手。
他颇感意外,看了看燕来,燕来也看了看他,鼓励道:“不烫,吃。”
周一从没接到过比他小这么多的孩子的鼓励,不由得有些臊得慌,慌慌张张举碗喝下一口。
今天的粥里是野菜,估摸着又是燕来在附近摘来的。
比起杂菌粥,里头有些野菜的味道即使熟了也很冲鼻,还涩口。
多吃几口舌头便觉得刺辣辣的,等刺麻感过去,回味又泛起奇异的清新。
这种味道放在以前,挑食的周一绝不会尝第二口。
而眼下他正大口喝着粥,虽还是不免微微皱眉,但也比以前好了太多。
孩子不吃饭,饿几顿就好了,诚不欺我也。
他一口气喝下半碗,只觉粥的热度到了胃里,顺着筋骨脉络扩散开去,让整个人都生出暖意。
周一知道这种感觉很不科学,却确然感受到了那种如泡在热水中的舒畅感。
未至四月,气温不高,犹带零星寒意,这碗粥下肚少顷,周一居然出了身汗。
未多时,人也觉得松快许多。
这…是什么不科学的粥?周一总算回过劲来,看粥碗的眼神像在看仙丹。
大概是右腿骨折的缘故,这几日他一直低烧不断,人也绵软无力,只觉身体沉重,脑袋发昏。
苦于没有药品,唯有咬牙硬抗。
此刻汗一出,竟然顿觉几分久违的清明和舒适。
周一那点职业病又上来了,指着粥碗好奇道:“燕来,你是不是在粥里放了药?”
燕来摇头否认,周一正疑惑,就听燕来说道:“窝放了太阳草。”
“太阳草?”周一完全没听说过这种东西。
用各种不同的草药治疗相应的疾病,曾是中医的看家本领。
进入现代之后,华国本土特有的中医也随着时代浪潮沉浮。
因其实属落后的制药方式,和无法用科学证明的有效性,近几十年间连踪影也渐渐湮灭在历史中。
因此像周一这种成长在新世纪的五好青年,压根就没接触过中医。
对他来说,使用实验室里那种精准的仪器,严格可控的流程下做出来的才算药。
山里随便采些草就能治病听起来就如天方夜谭。
不信归不信,效果是真切的体现在身上了,周一感到自己的三观惨遭撼动。
要是孙如在这,还不知道有多惊奇。
一天之内,他第二次想起孙如。
从三二七研究所撤离时,他是最后一批。
如果一切按照安排进行,孙如应该早在前头走了,连生死都无法得知。
周一转头看向窗外,透过不大的方形木窗,能看到的除开绿树,就是青山。
他又将目光转回伤腿,右腿层层裹在花布条里,像乡土风格木乃伊。
周一自嘲的想到,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还管他人死活。
唯一能做的,只有暗自祈祷孙如和父母,还有那些他在乎的人都还活着。
只要活着,一切都是好的。
巍峨的群山在云雾见隐没,浓淡深浅不同的绿缀在山间。
春风卷着花瓣吹来,在窗外俏皮的打个旋,又奔向远方的山岚。
周一望着远山,脑海里忽然闪过读书时看过的一句国外谚语。
山和山不会相遇,人与人总会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