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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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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燕来对汉族人有了新的认知。
什么狡诈如狐,生着四眼,都是假的。
分明长得和巴乌族差不多,说话很难懂,最奇怪的是,吃饭时还会发愣。
他把碗筷收好,不着急洗。
盆子就那么一个,每天得承担洗碗洗菜,洗衣服洗澡等多重使用。
雨没有要停的意思,天上灰白,阴沉沉的像个大罩子,扣在巴乌山上。
原就静谧的深山,雨天连鸟叫也没了,只剩连绵的雨声,静得人心里莫名发慌。
燕来在檐下洗脏衣服,搓洗完又打水来清,废水泼在院子里,仍带着未消的泡沫。
有雨滴落在泡沫上,泡泡被戳破,“啵”的一声轻响,再被雨声淹没。
屋顶的瓦年久失修,风吹日晒,几处接缝蓄了水,便有一点漏雨。
好巧不巧,其中一处漏瓦,正在燕来床铺的上方。
它是去年冬天冻坏的,尽职尽责,苦苦撑过了春天头几场雨,在今日光荣开漏。
就像那些药品,燕来还没享受上,周一便先享受上了。
雨滴穿过它,落于躺在床上的周一额头。
戳向周一梦里的泡影。
依稀是某个春天。
周松所在的企业完成了一个大项目,领导心情愉快,大手一挥,给每个员工都放了三天假。
周一刚五年级,参加了市里有名初中的单独招生考试,跳级提前成为初中生。
算得上双喜临门,蒋珊便请了三天年假,全家自驾去东岚山玩。
东岚山离T市略远,七百来公里,已经靠近西川边界。
东岚山的名字来源于它的夕岚,在太阳下山时,东岚山有着全华国最漂亮的晚霞。
周松驾车,车上放着蒋珊爱听的歌,一路欢歌笑语,从早开到傍晚才到。
三人急急忙忙乘缆车上山,又赶着爬了一段。
到山顶时天已擦黑,到底还是错过了东岚山的绝景。
彼时周一刚满十一岁,孩子心性,坐了整天车,还没看到东西,难掩失望。
周松安慰他道:“气什么?我们后天才回,明天还能看呢。”
周一却隐约觉得明天也看不到。
他在家里娇宠,爬山也觉得累,前头赶时间爬山累得不行,自觉受了天大委屈。
当下便赌起了气。
外人面前的学神周一,小时候其实也是平凡的,会淘气的熊孩子。
与许多生气的小孩干过的类似,他想走远让父母着急,又怕走太远他们真找不到自己。
四下寻觅,最后躲在了一块巨大的山石后面。
发现儿子不见了的小两口果然着急上火,大喊着到处找儿子。
直到蒋珊急得要打电话报警,周一才“哇”地大叫着跳出来。
两人被周一吓了一大跳,恶作剧成功的熊孩子周一很得意,哈哈大笑。
周蒋二人哪里还不明白?
蒋珊便气得扬起手要扇他,手在空中扬了半天,却又放下,猛地一把将周一搂进怀里。
“福福,我的福福。”她似气极了,又忽然泫然欲泣,用尽全力般抱紧周一。
周一忘不了当时蒋珊脸上的表情。
那种失而复得,大喜大悲,绝望后重获希望的复杂模样。
让他的满腔得意好似兜头被浇下一盆冷水。
那时,妈妈的泪落在他额上,就是这样的感觉。
……
W市,某地下研究所。
陈浩裸着身体,仔细冲洗双手。
他从手掌到冲到手腕,再顺着手腕再冲洗到小臂,连指甲缝也用专门的刷子进行刷洗。
洗过一道,抹上荧蓝色的特制消毒液再洗,洗完又换用暗绿色的消毒液。
如此看着都麻烦的连洗了三遍,陈浩才从洗手台前离开。
未知何处“滴”的响过电子音,洗手台边出现了一处向下的楼梯。
陈浩举着未干的双手,顺着台边的阶梯走下。
台阶下是一汪同样荧蓝色的水,泡在巨大的池子中,像放大的圆形游泳池,深不见底。
陈浩行至池前,不见丝毫犹豫,径直跳进了这池颜色诡异的水里。
池里的水随着他的进入,竟奇异的呈现出开水沸腾般的景象。
陈浩沉在池底,憋着气默默倒计时。
十,九,八,七……。
待他数到一,池底突然向两边打开,露出一个通道,而水却像粘液一般,反重力的并不往通道下流淌。
真是牛顿看了都要流泪。
池水晃荡几下,从底部将陈浩“吐”了出去,然后通道又在他头上缓缓闭合。
通道下,绵软的垫子接住了他,陈浩长长出了口气,四周吹来暖风,是烘干设备在为他吹干身体。
“今天结束得倒早。”旁边有人说道。
陈浩头也不抬,闭眼直喘气,抱怨道:“妈的,迟早死要在这套消毒设备下。”
“呵。”那人意味不明的笑了下,说道:“有意见,可以不做嘛。”
“姓柳的,你少在那阴阳怪气。”陈浩被他笑得火起,骂道:“老子早就不想干了,这种事,要不是……。”
说着说着,声音渐小,他坐起身,朝周围看看,像在畏惧什么一般噤了声。
良久,他换了个话题,问道:“还有多少?”
“不多。”柳姓男子答他,语气很无所谓:“十来个吧。”
随后他似感叹一样叹息道:“恐怕,又要麻烦陈老师你出门了。”
“柳正!”陈浩又惊又怒,顾不得控制音量,大声道:“我不去,要去你去!”
柳正耸耸肩道:“是所长说的,我也没办法啊。”
“你放屁!所长他怎么可能…!”
陈浩话还没说完,就听得一声断喝:“住口!”
竟然是从墙上挂着的监视器里传来的。
屏幕亮起,从里面继续传出声音道:“看看你像个什么样子!”
“穿好衣服,到我办公室来!”语毕,监视器又恢复如初。
裸着跟柳正争辩半天的陈浩,这才焉巴着脑袋,将衣服穿了,狠狠瞪了柳正一眼。
柳正一脸好整以暇的笑容,说道:“慢走。”
陈浩臊眉耷眼,不复方才争吵时的丁点劲。
他穿过数条长廊,一路解了三四个虹膜安全锁,来到两扇大门前。
两扇大门呈棕黄色,一看即知是最简单的木头材质,似几十年前老房里的标配房门。
和陈浩解的那些安全锁相比,这道门画风完全不同。
不光没上锁,甚至因日久而破旧,轻轻一推就能打开。
在这好似风大点都能吹开的门前,陈浩却汗如雨下,不敢去开。
门背后,是前三零三研究所所长,掌管三零三几十年的陈开元。
亦是,他的父亲。
……
陈开元努力睁大浑浊的双眼,以看清面前的儿子。
他半生致力于医学生物研究,三十五岁才成家有了孩子。
不说倾尽心血栽培,在繁忙的工作之余,对这个儿子也算得上劳神费力教导。
他今年已近七十,早年退休后又被返聘,算起来在所长位置坐了快三十年。
眼见儿子也逐步在所里有了声望,就存了让儿子接棒的心思。
然而世事变化太快,没等他让位,就出了那档子事。
研究所转移到W市地下后,儿子也越加不听话。
“所长。”陈浩苦着脸垂头站在陈开元桌前,都不敢看上他爸一眼。
“哼。”陈开元冷哼了一下,开口就教训道:“怎么?自己老子也不认了?”
陈浩这才干巴巴叫了声:“爸。”
他刚叫完,陈开元就冷喝道:“你还好意思叫!”
是你让我叫的啊?
陈浩这也不是,那也不是,只得把头埋得越发低,躲开陈开元的视线。
陈开元见不惯他这样儿,心里更是火大,从座椅中直起身大骂。
“瞧瞧你自个儿的德行,让你做个事,整天摆脸色给谁看!”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我老子!”
陈浩不声不响,承受着陈开元的怒火。
“你明天就出去找些新肉。”数落完,陈开元吩咐道。
听到“肉”字,陈浩神经立即被紧绷,脑子里犹如有什么被一下子点燃。
“爸!”他鼓起勇气,辩道:“不是我不想做,是我真做不了这个!”
他好似豁出去那般叫嚷:“我真做不到!爸!”
话音未落,当头就挨了一下。
却是陈开元把办公桌上的金属资料夹丢了过来。
他年纪虽大,力气仍不小,资料夹的边角砸在陈浩头上,瞬间就豁开一条口子。
血顺着陈浩脸上蜿蜒流下,见了血,陈浩眼前一片赤红,口中更是发狠。
“您德高望重,干脆也给我一针!”
“好得很。”陈开元咬牙切齿回道:“长进了,会威胁你老子了!”
“我真不明白!”陈浩挂着一脑门血,高声大喊:“三零三都毁了,您还不回头!您做的不是科学实验,那根本就是……。”
“闭嘴!”陈开元打断他的话,恶狠狠的盯着陈浩,眼神活似要吃人。
蓦地,他不怒反笑,说道:“行啊,你不去也行。”
听他口风忽然大转,陈浩意外地抬头看他。
只听陈开元继续道:“既然你做不好,明天开始就换小柳去喂吧。”
陈浩瞳孔猛地一缩。
他嘴唇哆嗦了几下,前头因争吵发红的脸色迅速变得唰白。
随后二话不说,竟直接跪在了他爸面前,以首叩地,声音发颤。
“不……。”
“做也不行,不做也不行,真有意思。”
精准抓住了陈浩弱点的陈开元熄了怒火,重新有了掌握全局的感觉。
他嘴角挂上笑容,居高临下的看着俯身于地的儿子,诱导般问道:“那你要怎样,说说看?”
“我…我…。”陈浩心内挣扎,脸深深埋在黑暗里,几度开口,却始终不能成语。
“嗯?”他爸的声音从高处飘来,苍老,但带着不容拒绝的威严。
陈浩喉头滚动,双拳紧握,指甲几乎陷进掌心,最终逼出一声呜咽。
“我做。”
“这不就对了。”陈开元俯视着他,眼神和蔼,语气中是老人常见的慈祥。
“乖孩子,去吧。”
陈浩俯在地上良久,才失魂落魄地起身离去。
在他叩首的地面附近,他头上的血积成一洼,与洁白的地面形成对比,诡异又令人心惊。
“敢跟我玩威胁。”陈开元泛黄的眼里闪过复杂的光,望向陈浩离去的背影,他冷笑。
“还嫩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