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8章 ...
-
日头偏西。
燕来坐在井边洗菜,将白菜用刀切掉最底下的帮子,叶片就自然而然的散开。
燕来逐片用水洗了,放在一旁的青砖地上。
井边的砖地应是经常有水冲刷,比起院中别处,显得格外光亮。
不过再光亮,洁癖患者周一依旧感到受不了。
他目光落在被随意放置在地上的白菜叶,略觉不妥。他张了张嘴,尽力忍住了。
拄着木拐又看了会,眼见白菜叶越堆越多,有的已被挤到了一边,正和砖缝间的青苔亲密接触。
他终究忍不住委婉地说了句:“需要我帮忙吗?”
燕来闻言看了下他仍包裹着的右腿,摇了摇头,复又埋下去洗白菜。
周一也低下头看了下自个儿的腿,心下略有些涩然。
也许时间确实能抚平伤痛,事情过去了半个月,周一已经能相对坦然的面对自己即将变瘸的结果。
他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看燕来洗完白菜淘米,淘完米煮饭,煮完饭又去洗衣。
来来去去,手脚麻利,脑门上半滴汗都没出。
半大小孩忙里忙外,自己这么大个人站在一边干看。
周一总觉得不好意思,便又问了一遍:“真的不需要?”
燕来正在搓周一换下来的布条,停下来思考了会,终于找了个认为轻松无挑战的活路派给周一。
“把柴,点燃。”
他的汉语进步很快,这种简单字词的交流几乎已经没问题,和周一说话也越发顺利。
只有个别字眼还带着西川方言,一时半会改不过来。
燕来说的柴是指屋侧的那堆篝火,周一这些日子摸熟了情况,自然也明白。
好不容易找了个事情来发挥存在价值,周一艰难地拄着拐来到屋侧。
他绕着柴堆找了几圈,拾来两根粗细不一的柴棍丢在一边。
他略微回忆了一下野外生存节目里的操作。
好像是……先把细的那根柴棍立在粗的上面,然后用力转动?
周一企图俯下身去够地上的柴火,俯了半天伏不下去。
动作一大,便会碰着右腿。
怎么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周一颇感丢人,急得额头冒汗。
他正百般尝试去拿起柴棍,就听见燕来在后面问了声:“咋子?”
原来是见周一久去不回,燕来衣服都洗完了,便过来看看。
燕来看了看地上的柴,疑惑道:“柴,拿出来,做啥子?”
周一不肯承认失败,立即厚颜无耻的扯谎:“不、不小心掉地上了。”
好在燕来极其好骗。
他应了下,将柴捡起,放回篝火堆里。
周一就眼睁睁的看着燕来随随便便在柴堆里摸索了一阵,堆在内部助燃的枯叶中,就有明烟冒了出来。
厉、厉害!
周一惊叹不已,燕来的钻木取火技术,纯熟到甚至看不到动作!
这么想来,的确连做饭生火时也没见燕来很吃力。
他又惭愧又佩服,虚心提问:“燕来,你是怎么做到的?”
燕来挠了挠头,没明白:“啥子哦?”
周一:“你是怎么这么快点火的?是依靠长期的生存经验吗?”
哪怕是在电视上,也没见过这么快在野外点火的。
周一心想,独自生活在深山里,果然非凡。
听了他的话,燕来有点莫名其妙,他摊开手掌,说道:“用这个?”
他看了眼周一:“窝看你不拿火把…以为你有?”
燕来的眼神里隐约写着“山外的汉族人真奇怪”。
周一朝燕来手里看去。
他的手心里,静静的躺着一只,打火机。
周一:“……。”
……
山间夜色静谧。
燕来的小屋子亮起油灯,高高的篝火在屋侧燃烧着。
再无别的光源的大山里,即便隔了很远也能看见那橙红的火光。
如同四周群山的眼睛。
今天的晚饭是水煮白菜,清粥,和周一叫不出名字的春日野菜野果们裹了面糊后稍稍煎制。
水煮白菜这种清淡得不能再清淡的食物,倒挺合周一的口味。
野菜野果则油乎乎一盘,卖相不佳,吃起来却不差。
野菜的辛涩感也被调料盖过去,面衣煎得有些过火,呈现出褐黄色,入口脆而焦香,略有些油腻,但配粥正好。
周一夹起一块像土豆似的野果,问道:“这是什么?”
这东西长得像土豆,吃在嘴里居然有股奇特的香味,也没有土豆那种淀粉感。
燕来:“定风草。”
周一听都没听说过,问了等于白问。
他又挑出根顶端尤带着花的野菜,问:“这个呢?”
燕来:“秧秧藤。”
周一跟本十万个为什么一样问来问去,燕来居然也不嫌烦。
他耐心地一个个答了,还给自己添了碗粥。
其实周一纯属没话找话。
孙如说他离了电脑就有点话痨的确不假,燕来很少主动说话,周一只好时时找话题。
否则二人一个腿脚不便,一个沉默不语,还没别的事可做,他非得憋死在这山里不可。
周一吃着脆香的煎野菜,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既然连酱油和面粉这种很难自己生产的东西都有,那是不是说明这里和外界相隔并不远?
甚至还有打火机。
周一停了筷子,陷入思考。
之前他一直从环境推测自己是在西川大山深处。
起初是因为和燕来沟通不畅没有问,后来又经过腿的事情,有了几分认命的自暴自弃。
现在想想,又有药,也不缺日用品,并不像是什么人迹罕至的深山。
也许这里并不像他想的那样偏僻?
周一心头不由得生出点希望来。
他向已经能正常交流的燕来求证道:“燕来。这里有出去的路吗?”
燕来迷茫地看向他,示意自己不明白。
周一换了个问法,还加上肢体动作让燕来看外边的山。
“你去过,山的外面吗?”
燕来便摇摇头:“没。”
周一有些失望,但仍不死心,追问道:“那你的米和药是怎么来的?”
很快,他得到了一个意想之外的答案。
“飞机,丢下来。”燕来言简意赅答他。
什么意思?周一愣住了。
燕来用手指点点自己,道:“护林员。”又指指天:“补给。”
两个词听起来相差十万八千里。
也亏得周一的智商足以支撑他想出两者间的联系。
他猜测道:“你是说,你在这里做护林员,有人给你用飞机送补给?”
燕来点点头,为他补充道:“每四个月,就来。”
周一立刻想起了那瓶三零三出品的测试口服麻醉剂。
他当时就觉得奇怪,但凡三零三的测试药物,都属于高度保密范围,怎么会出现在西川的山里?
莫非三零三在这里有什么秘密研究项目?
再者,如果他没记错,早在十几年前华国官方就宣布过,取消护林员等一大批职业。
商业开发,土地征用,山林的减少,让护林员这个本就人数稀少的职业,渐渐连存在的价值也没有了。
周一看了眼燕来,见他面色如常,也没说破。
难道找人做护林员是幌子,实际上三零三有别的打算?
据他所知,这种类似的事情各大科研机构可没少干。
如果真和三零三有关……。
这种在完全陌生的地方,看见自己曾经熟悉物什的感觉,好比他乡遇故知,让周一整个人一下子精神起来。
他脑中顿时充满了一个念头。
我能出去了!
他又惊又喜,忙问燕来:“你能联系给你送补给的人吗?”
燕来道:“不能。”
但周一并未因此丧气,反而自顾自地兴奋道:“一定有办法,他们会再来的!”
那副自言自语模样甚至有几分疯魔。
长在深山的燕来明显不能理解什么叫抓着最后一根稻草的溺水者。
他天真地说出对周一来说打击颇大的话:“飞机很久没来过了。”
仅这几个字,就让周一从蒙骗自己的谎言里清醒。
逃离时满目疮痍的T市,几乎半数坍塌的三二七研究所。
三零三又会好到哪里去呢?
周一便如霜打过的茄子一样焉了下来。
这些日子他时悲时喜,情绪变化极快。
总是因为一两句话就心情大变。
悲时劝自己看开点,活着总有希望。
喜时心头又沉甸甸的,总想起父母朋友。
一来二去,反反复复,简直快要变成精神病。
这是典型的创伤后应激障碍症。
可惜周一自己不知其中缘故,还道自己承受能力差。
他久久未能开口。
燕来看周一脸色不好,有些不解,问道:“周…一?”
他难得主动开口叫周一的名字,很可能是因为平翘舌始终说得很吃力。
周一抿了抿唇,勉强笑了下:“没事。”
说罢便闷头喝了一大口粥。
见他脸色不好,燕来联想之前的对话,还以为周一在担心食物的事情。
他想了想,开口道:“吃的,山里有,没得事。”
又说:“腿好了,一起去。”
两人现在吃的东西仍然是燕来存下来的米,还有燕来去摘的野菜野果。
连院里的小白菜都拔得不剩几颗。
周一没答话,只默默点了点头。
两人静默着吃完饭,因是坐着,倒也不妨碍腿脚有问题的周一帮忙。
他帮着把碗筷收拾进盆子里,燕来端去烧热了洗。
吃过饭,两人一前一后进到院里。
燕来坐在土灶边洗碗,回头便能看见周一拄着木拐,站在屋檐下,仰头望天。
天上有什么好看的吗?燕来随他目光看去。
入眼是漫天繁星。
燕来看得多了,并不觉稀奇,收回目光,看了下周一拄着的那根木拐。
木拐还是他砍了根粗树枝削的,拐头包上布,用起来不咯肉。
他的阿姆以前就有一根这样的木拐。
周一长久地凝视夜空。
直到燕来洗完碗,周一仍站在原地。
周一……喜欢看星星?
燕来有了一个主意。